掀开那卫生间衣柜抽屉的时候,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个铁盒子碍眼。
五月末的午后闷得很,我刚拖完地,顺手拉开了妹夫王民生住了两个月的那间客房抽屉。一个铁盒静静躺在角落,上面落了层薄灰。
我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张借条,数额不大,但借条上的签名人是同一个人:邓淑敏。
这个名字像把生锈的刀,在我心口来回磨。
我正要合上铁盒,借条下压着的一张纸条露出一角。
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秀芳,我对不起你。”
那是王民生的笔迹。我认得。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我握着那张纸条,后背蹭地冒出一层冷汗。
妹妹活着的时候,因为这个女人没少受委屈。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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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一个礼拜五的傍晚,王民生打来电话说要来城里出差。
他在电话里说,单位安排了个培训,得待半个月,住宾馆太贵了。我问他要住多久,他支支吾吾说可能得两个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毕竟他是妹妹的丈夫,算起来也是自家人。
王民生来的时候,拖着一个旧帆布包,人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他还一百七十斤,这会儿怕是连一百三都没了。
他见我盯着他看,扯了扯嘴角说:“姐,我这段时间胃口不好,瘦了些。”
我没多想,给他收拾了客房,铺了床新被单。
那间客房是我儿子当年住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他来了正好有人气。
头一个星期,王民生每天早出晚归。他出门前会在桌上留个纸条,说几点回来。晚上回来也很安静,洗了澡就关门睡觉,连电视都不怎么看。
我有几次想跟他聊聊妹妹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妹妹赵秀芳走了快三年了。
她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岁,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王民生那会儿到处借钱给她治病,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我记得妹妹咽气那天,王民生跪在病房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姐,我对不起秀芳。”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本事,我没钱给她治。”
我把他拉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那是他头一回跪在我面前。
后来的日子,王民生每个月会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身体,问我女儿赵晓雯的工作。
他人很本分,话也不多,逢年过节还会托人带点土特产过来。
我心里的那点芥蒂,也慢慢消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拉开他的抽屉。
那个铁盒是他放在抽屉最深处的,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
我本来没想翻他的东西,就是打扫房间的时候,觉得抽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随手拉开来看看。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我认得这个盒子,那是好多年前,妹妹买来装首饰用的。
她死的时候,首饰都留给王民生了。
里面躺着五张借条,叠得整整齐齐。我一张一张拿出来看,手越看越抖。
第一张:欠条,今借到邓淑敏人民币两万元整,借款人王民生,日期是去年三月。
第二张:欠条,今借到邓淑敏人民币三万元整,借款人王民生,日期是去年八月。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五张借条加起来,整整十二万。
我盯着“邓淑敏”那三个字,脑袋嗡嗡响。这个名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一下子就掀翻了我这三年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事。
邓淑敏是谁?
她是那个抢我妹妹老公的女人。
那年妹妹还活着,有一天哭着打电话给我,说王民生外面有人了,有人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还在一个饭盒里夹菜。
妹妹说那女人叫邓淑敏,以前在县城开服装店,长得挺妖气的。
我那时候气得要命,让我男人打电话骂王民生。
王民生在电话里赌咒发誓,说自己跟邓淑敏就是认识,没别的事。
他后来也确实跟邓淑敏断了来往,但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拔不掉。
后来妹妹生病,王民生忙前忙后地伺候,我才慢慢原谅了他。
可我现在看到了什么?
借条。
王民生欠邓淑敏的钱,十二万。
他为什么欠她钱?
他欠她钱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我拿着那张借条,手越来越凉。
借条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秀芳,我对不起你”。
这七个字像是蘸着血写的,我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酸。
我放下铁盒,坐在床边,喘不过气。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天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盒原样放回去,关上抽屉,把报纸压好。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02
那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脑袋里像放电影一样。王民生来我家这两个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确实瘦了很多,人也变得沉默。以前他好歹还跟我聊几句家常,但这次来,他几乎不怎么说话。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嗯两声,眼睛看着别处。
有一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贴在门边听了听,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跟单位的人谈工作。
还有一回,我在洗衣机里发现他衬衫口袋里有张医院挂号单。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县里人民医院的,挂的是肿瘤科。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在县城认识的工友托他帮忙挂的号,他顺便揣口袋了。
我当时还真信了。
现在想想,那些事全都不对劲。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那些借条。
十二万不是小数目,王民生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他哪来这么大一笔钱去借?
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借这么多钱?
我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我想给女儿打电话,想想又算了。赵晓雯在省城上班,工作忙得很,我不想让她操心。
但这事我不能当做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王民生照常出门去培训,走之前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姐,我晚上七点回来,你晚饭不用等我。”
我等他走了,又进了那间客房。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拉开了那个抽屉。铁盒还在原位。我掀开盖子,把那些借条又翻了一遍,这次我看得仔细了。
借条上的字,确实是王民生的笔迹。他在“借款人”那一栏签了名,还摁了手印,按得重,红印泥都渗到纸背面了。
除了借条,铁盒底部还有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压在最下面。我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秀芳,我对不起你。”
就七个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纸边还有被揉过的痕迹,像是写了好几次才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七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王民生对不起妹妹什么?
是因为他和邓淑敏那桩旧事,还是因为他现在还跟邓淑敏有来往?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把铁盒也放回原位。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我决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我得知道王民生到底在瞒我什么。
下午我给老家的大姨打了电话。大姨今年六十五,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的事她全都门清。电话接通的时候,大姨正在院子里择菜。
“大姨,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
“什么事啊,你说话。”
“你知不知道王民生跟一个叫邓淑敏的女人,还有没有来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事?”大姨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爽朗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没说实话。
大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秀兰啊,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也就告诉你吧。王民生这两年,确实跟那个邓淑敏走得近。有人看到他去她家,一个月去好几回。”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滑出去。
“他去她家干什么?”
“谁知道呢。”大姨叹了口气,“那邓淑敏听说身体不好,好像得了一场大病,日子也过得紧巴。王民生可能是去帮衬她吧。不过这事我说不好,你最好别掺和。”
“为什么?”
“因为你妹都走了。”大姨的声音很低沉,“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王民生要是真的跟那个女人好上了,你又能怎样?你妹妹都不在了,你管得了这些吗?”
大姨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
是啊,我管得了吗?
妹妹已经走了,王民生要跟谁好,要帮衬谁,那是他的事。
可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妹妹活着的时候,那个邓淑敏就让她不痛快,如今妹妹走了,王民生还跟她来往,这不是打我妹的脸吗?
我跟大姨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那个水杯,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跟我心里面那股火一样,怎么都灭不了。
我决定做点什么。
我不能让我妹妹在九泉之下还受这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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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两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王民生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房间,连客厅都不怎么待。我做饭的时候会多炒一个他爱吃的菜,他也不怎么动筷子,吃几口就说饱了。
我看他确实是瘦得厉害,脸颊都凹下去了,眼窝也深了。说句不好听的,他这人看起来有点脱相。
有一天晚上,我端着水果敲他的房门。他喊了声“进来”,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床边看手机。
“吃块西瓜。”我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姐。”他放下手机,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眼睛却看着窗外。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装作随口一问:“民生,你这段时间瘦得有点厉害啊,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吧?”
他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胃不舒服,吃了药好多了。”
“真没事?”
“真没事。”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姐你放心吧。”
我没再追问,但他那躲闪的眼神,让我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那之后,我开始偷偷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回家的时候,我会注意他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会竖起耳朵听他在说什么。
他晚上出门扔垃圾,我会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
可他那几天特别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
那会儿我正在厨房洗碗,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快步走进客房,还把门关上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竖起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不太清楚,但模模糊糊听到几个词:“钱……我会想办法……再宽限几天……她需要手术……”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说的“她”是谁?邓淑敏吗?
“她需要手术”……谁需要手术?邓淑敏生病了,需要手术,王民生在帮她筹钱?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些借条,是不是王民生替邓淑敏借的?
我正想着,房间里的声音停了。我赶紧退回厨房,假装很忙。过了没一会儿,客房的门开了,王民生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姐,我出去一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这么晚了去哪?”我追问。
“有点事。”他没多解释,换了鞋就出了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钻进夜色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那天晚上他快十点才回来,回来就直接回房睡了,一句话没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借条,那个电话,还有大姨说的那些话。我想给女儿打电话,但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县城一趟。
我要当面问问王民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是不肯说,我就自己去找邓淑敏。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王民生这么上心。
我给自己找了理由:妹妹走了,我就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她在九泉之下还被人欺负。
可后来我回想起那天的心情,其实我心里面清楚,我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妹妹,也是为了我自己。
守寡五年,女儿不在身边,儿子远在外地,我太孤单了。
我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还有用,还有价值。
我不能让自己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需要我了。
王民生的事,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
我打电话给王民生,说我想回老家看看,让他周末陪我一起回去。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周末有事,能不能下周。
“什么事?”我问。
“单位临时安排的事。”他说。
我没再问,但我已经决定不等他了。
周末,我买了张去县城的汽车票,上了车。
县城离城里三个小时的车程,不远不近。我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起了妹妹。
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回娘家。
每次回去都要带一大堆东西,说妈身子不好,要多吃点营养的。
她总是笑呵呵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
我记得她查出病那一天,是王民生陪着去的医院。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化疗了,头发掉光了,人瘦得皮包骨。
她见了我,还咧嘴笑了笑,说:“姐,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人操心。
可她走的那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王民生的,还没寄出去。
信上写了很多话,我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民生,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当时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王民生。
她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04
我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县城不大,从车站到我以前住的老街走路只要二十分钟。我没急着去找王民生,先回了一趟老房子。
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锁都生锈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半天才打开。
一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具落了一层灰,墙上挂着我爸妈的照片。
我妈走了八年,我爸走了十二年,这个家就空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酸。
妹妹没出嫁前,最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如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些花一株也没剩下。
我在老房子里待了一会儿,就出门去找邓淑敏的住处。
大姨之前告诉过我,邓淑敏住在县城西边的那个老小区,三号楼,五楼,东边那户。我照着地址找过去,一路上心脏跳得厉害,手心都是汗。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栋楼很旧,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一股油烟味。
我上了楼,站在五楼东边那户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我正想着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对面那户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着我:“你找谁?”
“我找邓淑敏。”我说。
“她住院了。”老太太说,“上个月就住院了,听说病得不轻,怕是要动手术。”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得了什么病?”
“乳腺癌。”老太太摇摇头,“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守寡,儿女也不管她,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乳腺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妹妹也得的是这个病。
“她……她有亲戚照顾她吗?”我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有个男人隔三差五来看她,好像是她的什么人。那人瘦瘦的,个子不高,说话挺和气的。”
我心里一紧:“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我可不知道。”老太太摆摆手,关门回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一片空白。老太太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王民生?他隔三差五来看邓淑敏,是出于什么心思?难道他真的跟她……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转身下了楼,出了小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王民生就算跟邓淑敏在一起,那又怎样?
妹妹已经不在了,他难道就不能再找了吗?
可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民生打电话,想想又算了。我决定先去医院看看邓淑敏这个人。
医院是县城最大的那个,我打听着找到了住院部。护士跟我说,邓淑敏住在三楼的病房。
我上了三楼,找到那间病房。门半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比我想象的老很多,脸上都是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像是睡着了。
这就是邓淑敏?
我记忆中的那个邓淑敏,应该是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涂口红,穿高跟鞋,走路扭来扭去的那种。可眼前这个人,跟那个形象完全不搭边。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到病床边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愣了一下,好像一时没认出我。接着,她好像想起来了,脸色变了。
“你是……”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是赵秀兰。”我盯着她,“赵秀芳的姐姐。”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都在抖。
“我来看看你。”我冷笑了一声,“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妹夫这么上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跟王民生到底什么关系?”我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妹欠我的命。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我不想跟你解释。”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妹欠我的命。”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问她,她会告诉你。”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她这话是诬蔑还是真话。妹妹已经不在了,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胡说八道。”我的声音提高了,好像一下子把心里的火全喷了出来,“我妹跟你没半点关系,你别拿她说事。”
邓淑敏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我站在病床边,胸口翻江倒海的,手都在抖。我想走,却迈不动步子。我想骂她,却什么话都骂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她轻轻的一句话:“你回头去问你妹妹,她会告诉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的“你妹妹”,是什么意思?
妹妹已经死了。
她让我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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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下午,我在县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脑子里全是邓淑敏说的那句话:“你妹欠我的命。你自己去问她。”
她这是在咒我妹妹?还是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走到老房门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按了几个键,又放下了。
赵晓雯从小就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她。我要是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肯定要担心。
我发了一会儿呆,终究还是回去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开门进屋,看到王民生坐在客厅,正在看电视。
“姐,你回老家了?”他有些紧张地问我。
“嗯。”我放下包,去厨房倒了杯水。
“怎么没叫我一起?”
“你不说周末有事吗?”我没转头,声音有些生硬。
他没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电视里的声音一放一停的,像是他也没在看。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民生,我有话问你。”
他见我脸色不对,放下了遥控器:“姐,你说。”
“你跟邓淑敏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变了,愣了好几秒钟,才说:“姐,你……”
“别跟我说没关系。”我打断他,“我在你房间的抽屉里看到了那些借条。”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二万。”我说,“你借了她十二万。还钱给她,对她低声下气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看到他眼圈红了,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你别骗我。”我说,“我都查清楚了,你去过她家,去过医院。你替她借钱,你帮她到处筹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姐……”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说:“姐,你还记得前年秋天,我跟你提过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
前年秋天?我记忆里没这件事。
“你是不是忘了?”他苦笑了一下,“那年儿子出了车祸,差点没了命。”
我一愣,猛然想起来了。
王民生儿子,也就是我外甥,叫王磊。
那年秋天确实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了,腿断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我记得。”我说,“可这跟邓淑敏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天,是邓淑敏路过看到了。”王民生低下头,声音很低很低,“她拼了命把王磊从车里拉出来,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一路跟着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十分钟,我儿子就……”
他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邓淑敏救了我外甥的命?
“你……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我声音发颤。
“我不敢。”王民生说,“那时候你妹还活着,我怕你误会。淑敏姐以前确实跟我走得近,让秀芳不痛快。可她真的很早就跟我断了,就是普通朋友关系。这车祸的事,是后来才发生的,秀芳自己也不知道。”
“秀芳不知道?”
“不知道。”王民生摇摇头,“我怕她心里不舒服,就没告诉她。后来秀芳走了,我才提起这事。可她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我也没法跟她好好说清楚。”
我心里像是有根针在扎。
“那你借邓淑敏的钱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得癌症了。”王民生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乳腺癌,跟秀芳一样的病。她说她不想治了,没钱治。我求她治,我说钱我来想办法。我就去贷了些款,又找朋友借了一些,凑了十二万给她做手术。”
我愣住了。
“你替她借钱,是因为她救了王磊的命?”
“不只是因为这个。”王民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秀芳走之前,曾经交代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淑敏姐对她有恩。”王民生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那年你妹刚嫁给我,日子过得太苦,她又不会跟人相处,到处得罪人。整个县城就一个人帮她说过话,就是邓淑敏。你妹心里一直记得。”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不可能。”我说,“秀芳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你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王民生苦笑了一下,“她什么话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让人操心。”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去。我脑子里全是邓淑敏躺在那张病床上的样子,那么瘦,那么虚弱,像是随时都能断了气。
她救了我外甥的命。
我妹欠她一份恩情。
这些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06
那天晚上,我跟王民生谈了很久。
他说邓淑敏的手术费还差一些,他已经找亲戚借了一圈,实在借不到了。他说他也不愿意拖累我,所以才一直瞒着我。
“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低着头说,“你妹走了,你还替我操心这些事,我这心里也过不去。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能看着淑敏姐死。”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气,有委屈,有愧疚,也有说不出来的酸楚。
我气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委屈自己被人蒙在鼓里,愧疚自己没有善待那个救过我外甥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我声音都有些哑了。
“我怕你记恨她。”王民生抬起头看着我,“你妹走了之后,你对谁都没好脸色。我怕你知道我跟她还有来往,会气出病来。”
他说得对。我那段时间确实对谁都没好脸色。
可这能怪我吗?我才五十一岁,丈夫就走了。妹妹也走了。我身边一个亲人都不剩了。我能指望谁?
我憋着一口气,在眼泪没掉下来之前,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我又是睁着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从存折里转出六万块钱,打到了邓淑敏的医院账户上。
我没跟王民生说,也没跟任何人说。
我只是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妹妹欠的恩情,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替她还。
可我不甘心。
我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那口气不知道是冲着谁的,是冲着王民生,还是冲着我自己的。
那天下午,我又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赵晓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没事,都好。
她听我声音不对劲,反复追问。
我没忍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赵晓雯沉默了好久。
“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说。”
“其实,姨父去邓淑敏家的事,我知道。”
我一愣:“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赵晓雯说,“姨父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了邓淑敏救王磊的事,也说了他的难处。他问我怎么让你知道这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赵晓雯说,“你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要发火。再说了,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妈,姨父说的都是真的。”赵晓雯说,“我还去县城看过邓淑敏。她真的病得很重,也真的很惨。她儿子女儿都不管她,就她一个人扛着。姨父是真的在帮她,不是什么别的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妈,”赵晓雯的声音变了,“我还找到了一样东西。是你妹写给我的信,收在我姨父那里。他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给你看。我觉得,现在就是时候了。”
“什么信?”
“你妹写给我的一封信。信上说了一些事,有些事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怕你知道了,会受不了。”
“什么受不了?”我声音都抖了。
“你自己看吧。”赵晓雯叹了口气,“明天我打车回去一趟,把信带给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后悔,也可能只是太累了。
王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巾。
“姐,对不起。”他说。
我没看他,只是把纸巾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他愣了一下,没有答话。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我忽然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有太多事是靠猜的,有太多人是靠猜才能了解的。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一个人,可等到真相浮出水面,你才知道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妹妹是这样。
王民生是这样。
邓淑敏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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