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信和那张10块钱的奖金条拍在桌上时,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黄秘书拎着咖啡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张工,十块钱也是钱啊,你不想要可以还给我。”
我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盯得她收了笑。
我拿起桌上那个用了十年的旧搪瓷杯转身就走。
电梯门快合上时,我听见她低声说了句:“老东西,终于走了。”
我笑了笑。她不知道,桌上那封信里夹着我花了四个月才凑齐的二十三页证据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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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
早上八点半,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季度考评会,每个部门的主管都得参加。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个旧搪瓷杯,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
黄秘书站在投影仪旁边,一页一页翻着PPT。
她说到技术部的时候,顿了一下。
“技术部张泽洋,本季度绩效评级C。”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旁边的小刘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张工,怎么回事?”
我没吭声。
黄秘书继续说下去,语调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原因是技术文档提交不及时,质量不达标。希望张工下个季度注意。”
我抬起头看她。她没看我。
散会的时候,同事们都走得很快,好像怕跟我走在一起会沾上晦气。
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我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公司专用的那种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财务部的章。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十块钱。
旁边坐着的小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张工,这……这是这个季度的奖金?”
我把十块钱折好,放进钱包里。
“是。”
“可您上季度刚拿了两个专利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刘气得把鼠标一摔:“他妈的,这公司还能待?”
我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凉透了,涩得很。
中午去食堂,我看见好几个人端着盘子离我远远的。以前见面打招呼的,今天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绩效C,奖金十块,这人完了。
谁也不想跟一个完了的人扯上关系。
打完饭,我一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吃几口,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丁尔岚。
她是人事部的副主管,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在公司干了九年,比我还晚来三年。
她没看我,低头吃着自己的饭,嘴里轻声问了句:“考评的事,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说:“知道。”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张十块钱,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丁尔岚看着我好一会儿,又重新拿起筷子:“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把饭吃完。
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的难吃,但我一口没剩。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看见自己的抽屉被人翻过。锁是好的,但里面的文件摆放位置变了。
我没声张,把文件重新理好,锁上抽屉。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仓库,看见管理员老宋坐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了根烟给我。我不抽烟,但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老宋压低声音说:“张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前两天有人让我改入库单,把一批货的接收人写成你。”
我皱了皱眉:“什么货?”
“就是新项目那批配件。我没改,但我听说他们找了别人干这事。”
我点了点头:“谢谢你,老宋。”
“你自己小心点。”他掐灭烟头,站起来拍拍裤子,“这公司,有些人手太长。”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老宋的话。
那批配件我见过样品,材料的硬度和标准差了整整三成。
我当时就写了报告交上去,但过了快一个月都没回音。
原来他们想让我背锅。
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没再问。
吃完饭,我进了书房,关上门。
床底下有个旧鞋盒,我把它拖出来。
里面装着四张十块钱。
从去年开始,每季度一张,雷打不动。
我拿起最新那张,对着灯光看了看。钱的编号是连着的,新的像刚从银行取出来。
我把钱放回鞋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这三年写的那两百多页技术笔记。
我一页一页翻着,看到凌晨两点。
有些东西,不能再忍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办公室没人。我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这半年的项目日志,一页一页核对。
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我没回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是黄问兰。
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公司。我在她来之前就开始忙,不是为了躲她,是想看看能查出什么东西。
九点钟,小刘来了。
他放下包,探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张工,我问你个事。”
“你说。”
“听说新项目的配件,已经进生产线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韩总亲自签的字,黄秘书批的。”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小刘在背后喊:“张工,您干嘛去?”
“去生产线。”
车间在厂区后面,离办公楼有三百米远。
我一路走过去,看见生产线上已经堆了不少新配件。
负责质检的老周看见我,脸色有些发白。
“张工,您来了。”
“这批货检验了吗?”
老周支支吾吾:“检验了……”
“结果呢?”
他没说话。
我走到生产线旁边,拿起一个配件,掂了掂分量。
轻了。
我干了十二年技术,有些东西不用仪器,手一掂就知道。
“这批货不能上线。”
老周急了:“张工,这已经签了字……”
“谁签的字都不行。”
我转身就往办公楼走。
电梯口,我碰见了韩桂平。
销售总监,四十多岁的胖子,永远穿一身灰色西装。
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哟,张工,找我?”
“那批配件,你不能用。”
“哪批?”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批。”
韩桂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张工,那是采购部的决定,我不过是配合。”
“配合?是你签的字。”
“流程走到我这了,我能不签吗?”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批材料的强度比标准低了百分之三十四。这是数据,我上个月就报上去了。”
韩桂平叹了口气:“张工,你说的那些数据我当然看了。但上面急着赶工期,我也没办法。再说了,材料的事归技术部管,你跟我说没用。”
“那我去找叶总。”
韩桂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张工,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叶总最近很忙。你这些事,他已经交给黄秘书处理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叶宏远是公司总裁,白手起家干了二十多年。以前每个季度他都会到技术部转一圈,跟我聊上几句。但这两年,他几乎不来了。
黄问兰是他三年前挖来的。据说她在上一家公司也是做秘书,做得特别好。
她来了以后,公司确实变了样。管理比以前规范,制度比以前严格。
但有些事情,也变了。
比如技术部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
比如我手上的项目,一个一个被叫停。
比如我的考评,从A一路跌到C。
我打开电脑,调出上个月写的那份材料检测报告。
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页都有数据,有检测机构的公章。
我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二十三页纸。
我把它们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里锁好。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质检员小赵打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张工,我留了几个样品。”
“什么样品?”
“就是那批配件。我偷偷切了几个,放在我办公桌底下。”
“好。你别声张。”
“知道了。您要的时候,过来拿。”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把桌面照得发白,灰尘在光线里飘。我看着那些灰尘发呆,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从三年前黄问兰第一次找我谈话开始,到去年她让我把技术参数改低,到上个月我在仓库发现那批货。
一步一步,都像是有人算好的。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喂?”
“老宋,是我。”
“张工,什么事?”
“上次你说的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知道。”
“行。你帮我个忙。”
“您说。”
“那批货入库的时间,品名,供应商,你能想办法查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工,你确定要查?”
“确定。”
“好。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刚进公司的样子。
那时候厂子还没现在大,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墙上贴着发黄的图纸。
叶宏远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忙,经常端着茶到技术部来,跟我们一聊就是大半天。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张泽洋,你好好干,这个公司不会亏待你。”
可现在,这个公司给我的待遇,是每季度十块钱。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还有两个多小时下班。下班后,我得去一趟那个供应商的工厂。
有些事,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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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问兰是在下午五点十分叫我去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十五楼,落地窗,视野很好。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线,夕阳把楼顶染成橘红色。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
她对着电话笑了几声,然后挂断,抬头看了我一眼。
“张工,坐。”
我没坐。
她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听说你今天去了生产线?”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她点了点头:“张工,我理解你的心情。考评的事,我也很遗憾。但你要明白,公司的决策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觉得零件有问题,可以走流程反映,而不是直接跑到车间去,影响生产进度。”
“我走了流程。上个月的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
黄问兰皱了皱眉:“报告?什么报告?”
“材料检测报告。我交给技术部负责人了。”
她笑了:“技术部负责人?张工,技术部的负责人就是你啊。”
“我交的是书面报告,走了OA流程。”
“那你的意思是,有人把你的报告压下来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张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你想想,公司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都满意。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请假休息几天。工资照发。”
“不用了。”
“真的不用?”
“不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张工,你这么犟,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行。既然你坚持,那就按公司流程来。你那份报告,我会让人查一下。如果确实存在,我们会处理。”
“好。”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张工,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这个公司,不缺技术。”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但也缺不了技术。”我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宋。
“张工,查到了。”
“那批货是上个月12号入库的。供应商叫宏达材料,是个新公司,注册时间不到半年。”
“地址在哪?”
“我记下来了。城东工业区,鹏飞路39号。”
“好。谢谢你,老宋。”
“张工,你小心点。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宏达材料,跟黄秘书好像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我也说不清楚。但有人看见她的车停在那家公司门口。”
我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口发了一会儿呆。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我按了下行键,走进电梯。
城东工业区离公司有四十公里,开车得一个小时。
回到家,我跟老婆说晚上得去一趟市郊,有点事。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我开车上了绕城高速。
路上的车不多,我把车窗摇下来,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干。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鹏飞路。
路两边全是工厂,有的亮着灯,有的黑乎乎的。我找到39号,是一个蓝色铁皮围起来的厂区,门口挂着“宏达材料有限公司”的招牌。
大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停下车,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窗。
玻璃窗拉下来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找谁?”
“我是鼎盛科技的,想找你们厂长谈点事。”
老头打量了我一会儿:“厂长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你明天再打电话问吧。”
他说完就把窗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厂区里面。几间简易厂房,门口停着一辆货车,车身写着“宏达材料”几个字。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绕着厂区转了一圈。
围墙后面堆着不少原料,露天堆放着,上面盖着雨布。我凑近看了看,雨布下面露出几个铁桶,上面印着编号。
我把编号记下来,然后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给一个做化工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钱,有个事想麻烦你。”
“我发几个编号给你,你帮我查一下是什么材料。”
“行。你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把编号发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婆已经睡下了。桌上留着饭菜,还有一张字条:饭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
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有些发酸。
我没热菜。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老钱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发来的。
“泽洋,你发的那几个编号,是工业废料的编码。按规定不能用于生产民用产品。”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
工业废料。
他们用工业废料做配件,然后用到我们的产品里。
这已经不是偷工减料的问题了。
这是犯罪。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信息都导进了电脑里,存好。
然后又备份了一份在U盘里,一份在网盘里。
做完这些,我才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两鬓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04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趟宏达材料的注册地,又去工商局查了一下它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叫刘建华。但法人下面的联系人,留的是黄问兰的手机号。
我把这些信息全都拍了照。
回来的路上,我到检测中心取了之前送去的样品检测报告。
报告结果跟我预料的一样。那批配件的材料强度,比国家标准低了百分之三十四。
我把报告收好,又去了仓库。
老宋看见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跟着他走。
他把我带到仓库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一堆废料下面翻出几个配件。
“这是那批货里扣下来的样品,我留了五个。”
“好。老宋,谢谢你。”
“别说这些。张工,你小心点。他们已经开始传你的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你为了报复公司,故意在产品上动手脚。还说你的技术早就过时了,公司养你这么多年是白养。”
我笑了笑:“随他们说。”
“你可别不当回事。这些人,什么下作事都干得出来。”
我把样品装进袋子里,拍了拍老宋的肩膀:“我心里有数。”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一点。
小刘看见我进来,表情不对。
“张工,您去哪了?”
“有点事。怎么了?”
“刚才黄秘书的助理来了,说要封您的电脑。”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说您没在,她说那等您回来再说。”
我走到工位前,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坐下来,快速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拷进U盘里,又把聊天记录全部清除。
做完这些不到三分钟。
我刚把U盘装进口袋,门口就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认识的,黄问兰的助理小林。另一个我不认识,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小林笑了笑:“张工,您回来了。这是信息部的小王,黄秘书让我们来检查一下您的电脑。”
“检查什么?”
“说是最近公司系统有安全漏洞,所有部门主管的电脑都要检查一遍。”
我站起来,让开位子:“行。你们查。”
小王坐到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我在旁边看着,发现他不是在检查系统,而是在翻我的文件夹。
我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小王站起来:“张工,您的电脑没有问题。”
“那就好。”
小林笑了笑:“打扰了,张工。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没事。”
他们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好险。再晚一步,我电脑里的东西就全没了。
下午四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张工,我是丁尔岚。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
“来一趟我办公室。”
丁尔岚的办公室在十楼,比黄问兰小一半,窗户对着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泡茶。
“坐。”
我坐下来。她把一杯茶放到我面前,然后关上了门。
“查你的人,已经不止黄问兰一个了。”
“你还知道什么?”
“宏达材料是她开的。”
丁尔岚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你查得很深。你知不知道,她背后还有人?”
“谁?”
“韩桂平。还有财务部的一个副总监。”
我心里一沉:“他们想干什么?”
“这么多年,公司的采购大权一直在黄问兰手里。她跟韩桂平合伙,把供应商换成了自己的人。财务部的人帮他们对账。一年下来,至少能捞走七八百万。”
“叶总知道吗?”
“叶总这两年身体不好,很少管具体事。公司的事全交给了黄问兰。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丁尔岚喝了口茶,看着我:“张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走。”
“走?”
“辞职。”
丁尔岚皱了皱眉:“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这里面,是我这半年收集的一些东西。采购单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几份会议录音。”
我接过来,打开翻了翻。厚厚一沓,每一页都记着时间、金额、经手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叶总?”
丁尔岚看着我,目光平静:“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叶总。他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会听。”
“什么情况?”
“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逼他不得不听。”
我把文件袋收好:“谢谢。”
“不用谢我。”丁尔岚站起来,“我也是为自己。这个公司要是倒了,我这十几年的工龄就全没了。”
出门的时候,她叫住我。
“张工,你什么时候走?”
“很快。”
“走之前,记得留下点东西。”
我点了点头。
当晚回到家,我把所有收集到的证据整理了一遍。
二十三页材料,每一页都附了照片、复印件、检测报告。
我把它们装订好,封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我开始写辞职信。
写了三遍才满意。不长,就两页纸。
一页是正式辞职申请,规规矩矩的公文格式。
另一页,是我写给叶宏远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句话:“叶总,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十二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公司不会亏待我。我不求公司对得起我,但我希望公司对得起它自己。这二十三页东西,请您务必看一看。看完了,你才知道,你一手交给别人的摊子,到底被人祸害成了什么样。”
我把信和证据装进信封里,又拿了一个小信封,里面装着我这四张十块钱的奖金条。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去公司上班。
九点整,我把辞职信和十块钱放在桌上。
然后,我拿起那个旧搪瓷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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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廊里很安静。
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张泽洋被逼走了。”
“活该,谁让他不识相。”
“听说他季度奖金才拿十块钱,笑死人了。”
我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追上来。
“张工!张工!”
我回头看他。他跑得气喘吁吁,眼圈有些红。
“张工,您真走啊?”
“嗯。”
“不是……您去哪啊?我……我……”
“你好好干。别像我。”
小刘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走远。
电梯口到了。我按了一下行键,电梯门打开。
走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下这栋楼。
十年前我来这里应聘的时候,这栋楼刚盖好。叶宏远带着我们这些新员工参观,指着这栋楼说:“这是咱们以后的家。”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喊了一句:“张工,黄秘书让你……”
我没听见后面的内容。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到了一楼,我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我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有人在拍桌子。
开车门,上车,点火。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丁尔岚发来的消息:“他看到了。”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车走了。
与此同时,楼上。
叶宏远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脸色铁青。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会儿。经过张泽洋工位的时候,他本来没注意。
但桌子上的那封辞职信和那十块钱,实在太扎眼了。
信封是敞开的,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半。
叶宏远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信封背面,摸到一个凸起。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串手写的项目编号。
那个编号他认得。
三年前,公司差点因为核心设备故障倒闭。是张泽洋一个人窝在车间里,不眠不休干了三天三夜,改写了那套设备的驱动程序,才把公司救回来。
那个项目编号,是叶宏远亲手写的。
他怎么也忘不了。
叶宏远看着那串编号,手开始发抖。
他抽出信纸,看见里面夹着二十三页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材料检测报告。第三页,是一家公司的注册信息。第五页,是一张转账记录的照片,收款人署名刘建华,汇款人署名黄问兰的助理。
每一页,都戳在他心上。
叶宏远把信看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他推开黄问兰办公室的门时,黄问兰正坐在那里喝咖啡。
她看见叶宏远铁青的脸色,愣了一下:“叶总,您怎么了?”
“张泽洋呢?”
“张泽洋?他辞职了,刚走。”
“我问你,他人呢?”
叶宏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黄问兰皱了皱眉:“叶总,您听我解释。他确实是自愿辞职……”
话没说完,叶宏远抬手就是一巴掌。
黄问兰整个人被打蒙了,半边脸红肿起来,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给我闭嘴。”
叶宏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赶走的是什么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给我通知所有高管,今晚八点,紧急会议。谁不来,谁给我滚蛋。”
电话那头的人在问什么事。
叶宏远看着黄问兰,一字一句地说:“算账。”
06
晚上八点。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色。
黄问兰坐在角落里,半边脸还肿着,眼睛红红的。她给韩桂平使了好几次眼色,韩桂平都低着头没接。
叶宏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让气氛越来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今天让大家来,是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把里面二十三页材料一张一张摊开来。
“这上面的东西,是张泽洋走的时候留下的。”
他拿起第一页:“这个材料检测报告,你们谁看过?”
没人说话。
“我再说一遍,谁看过?”
会议室里沉默着。
叶宏远把报告拍在桌上:“那批配件,材料强度比国家标准低百分之三十四。这是工业废料,废料!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种材料是怎么进到我们生产线的?”
韩桂平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韩总。”
韩桂平抬起来:“叶总。”
“这批货你是签了字的。你怎么解释?”
韩桂平站起来,擦了擦汗:“叶总,这事我是签了字。但材料的技术参数是技术部报上来的,我作为销售总监,只能按照技术部门给我的数据来签字。这个责任不应该我来担。”
“技术部报的数据?谁报的?”
韩桂平看了一眼黄问兰,又赶紧低下头:“当时是……是黄秘书传达的。”
叶宏远转向黄问兰:“是吗?”
黄问兰站起来,声音有些抖:“叶总,我确实是传达过。但我也是看了技术部给的报告,然后才交给韩总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是按流程走的。”
“那这份检测报告,为什么张泽洋会有一份,而你从来没有提过?”
黄问兰嘴唇发白:“我……我没见过这份报告。”
“没见过?”
叶宏远又拿起一张纸:“那这家宏达材料,你认识吗?”
黄问兰的脸色彻底变了。
“叶总,这家公司……”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企业的法人联系人,写的是你的手机号。”
黄问兰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宏远看着她,目光冰冷:“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两年身体不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这家公司跟你是什么关系?”
黄问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以前一起工作过的。”
“你朋友开的公司,用工业废料做配件,卖给我们的公司,然后你签的验收单。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黄问兰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叶总,我真的不知道材料有问题。我只是帮朋友牵个线,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牵线?你一年从这家公司拿了多少好处?”
黄问兰摇着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叶宏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开了。
财务部的副总监脸色惨白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账单。
“老钱,你来说。”
那个叫老钱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我跟黄秘书……还有韩总……合伙改了采购账目。三年,一共改了九笔。总额……总额八百三十万。”
会议室里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账单,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韩桂平瘫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
黄问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叶宏远。
“叶总,您真的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叶宏远看着她:“是你们赶尽杀绝,不是我。”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黄问兰看见警察,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警察走到她面前:“黄问兰,你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跟我们走一趟。”
黄问兰转过头,看向叶宏远。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叶总,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公司。”
叶宏远没有回答她。
黄问兰被带走的时候,路过叶宏远身边,忽然停住了脚步。
“叶总,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叶宏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您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您让我管事,却从来不让我管钱。您给我权力,却从来不给我尊重。我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比那个张泽洋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