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
我蹲在小区门口抽完第三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后备箱塞满了东西,给二叔带的烟酒,给大表哥家的孩子带的零食,还有罗秀荣让我带给她娘家的几盒月饼。
吴香怡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小包,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挺让人心疼。
看见我,她赶紧挤出一个笑:“唐哥,麻烦您了。”
我说没事,上车吧。
她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又说了声谢谢。我发动车子,暖风吹起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车子驶出小区,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整座城市还在睡着。我专注地开着车,没说什么话。
开出去没多远,吴香怡突然开口了。
“唐哥,您这么早起来,嫂子没说什么吧?”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路上小心。”
“嫂子人真好。”
我没接话,笑了笑。
她又说:“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我奶奶一直身体挺好的,谁想到说走就走了……”
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从储物箱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别想太多了,先回去看看再说。”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唐哥。”
车上了高速,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雾气还没散透。我打开车窗透了透气,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喷嚏。
“冷吗?”
“有点。”
我把车窗关上,把暖风调大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着我:“唐哥,您结婚这么多年,跟嫂子感情挺好的吧?”
我说:“还行吧,平平淡淡的。”
她笑了:“您这人真逗。平平淡淡是什么意思?”
“就是柴米油盐,过日子呗。”
“那也挺好的。我就羡慕这种日子。”
“你还年轻,以后也会有的。”
她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上起了雾气,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我瞥了一眼,看见她手臂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衬得皮肤很白。
她好像注意到我在看,赶紧把手缩回去,把袖子拽下来盖住了。
我没多想,继续开车。
车子开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仪表盘上的油灯亮了。我把车拐进服务区,停好车,下去加油。
吴香怡也跟着下了车,说她想去超市买点东西,给老家的亲戚带点特产。我说行,你去吧,我加完油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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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的功夫,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
清晨的服务区人不多,几只麻雀在停车场的空地上蹦来蹦去。
我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处的山,觉得空气倒是挺新鲜的。
加完油,我锁好车,往超市那边走。
走到门口,掀开塑料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吴香怡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前。
她正往车里放东西,一盒一盒地往车上码。
我走过去一看,愣了一下。
购物车已经堆了半车了。
燕窝,阿胶,冬虫夏草,陈年普洱,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参片,全都是最贵的东西。
我拿起那盒阿胶翻了翻,价签上写着两千八。
又拿起那盒参片,三千八,就那么一小盒。
我放下东西,看了看她:“你……这是要买多少?”
她笑着说:“给亲戚们带的。我奶奶走了,家里肯定要办事,到时候亲戚们都得来帮忙。一家一份特产,也算是点心意。”
“那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我算过了,正好够分。”
我又看了看购物车,燕窝两盒,阿胶四盒,参片三盒,普洱茶饼两个……我心里默默算了算,光这些加起来就得两万多。
吴香怡还在往车里放东西,又从货架上拿了两袋宁夏枸杞,一袋七百多。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犯嘀咕。
她在公司干了不到一年,工资也就四千多块钱。平常在公司吃饭都挑便宜的食堂套餐,连奶茶都舍不得喝。这一出手就是两三万,也太阔绰了吧?
正想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唐哥,您先帮我结一下账吧。我突然有点急,想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我接过银行卡看了看——是一张金卡,挺新的,看起来像是刚办的。
“这……你自己去结不就行了?”
“我这不是急嘛,怕耽误时间。您先帮我付了,回头我转给您。”
她说着,把购物车往我这边推了推,转身就要走。
“哎,这多少钱啊?”
她回头看了看购物车,随口说道:“估摸着三万左右吧。没事,您先帮付着,我转给您。”
说完,她一溜小跑往厕所那边去了。
我站在超市里,手里攥着那张金卡,看着购物车里高高堆起的货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三万块钱,说给就给?
一个刚工作一年的小姑娘,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翻了翻购物车里的收银小票——单价已经打出来了。
三盒参片一万一,四盒阿胶一万一千二,两盒燕窝一万二,再加上枸杞和茶叶,总共三万两千四百块。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兜里,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罗秀荣昨晚说她要上班,让我到了老家给她发个消息报平安。
正犹豫着要不要付钱,我余光突然瞥见超市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保安制服,站在门边的玻璃窗后面,正朝我使劲挤眼睛。
我愣住了。
仔细一看,那人是我小舅子罗军。
他穿着一件有点发白的保安制服,裤腿有些长,挽了两道。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正一脸严肃地盯着我。
看见我注意到他,他赶紧用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掌心朝下,用力摆了摆,意思很明显:别掏钱。
我心头一紧。
罗军怎么在这儿?
这个服务区里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路,他怎么会在这里当保安?
我回头看了看厕所的方向,又看了看罗军,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多。
罗军又朝我努努嘴,示意我去找他。
我把手里的金卡揣进兜里,快步走出超市,绕到旁边的走廊里。
罗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姐夫,你怎么在这儿?”
“我二叔去世了,回老家奔丧。吴香怡说她也回老家奔丧,就顺路带她一程。”
“回老家奔丧?”罗军冷笑了一声,“她回哪门子老家?她根本就不是奔丧的。”
“什么意思?”
“我姐让我查过了。吴香怡的父母都在本市住着,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奶奶。她老家的地址都是假的,连她身份证上的户籍信息都被改过。”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罗军,你说清楚点。”
“姐夫,你听我说。吴香怡跟你们公司采购部的李江山是一伙的。他们盯上你,就是因为你在公司干的时间长,又从来不惹事,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军压低声音继续说:“李江山上个月的采购单被财务给卡住了,现在他需要找一个干净人来过账。只要你今天帮吴香怡刷了那张卡,就等于帮李江山平了那笔账。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你。”
我感觉腿有点软,靠在墙上。
“你姐是怎么知道的?”
“她上个月就听说李江山被财务叫去问话了,那个女人也经常来找李江山。我姐觉得不对劲,一直让留意着。昨天晚上吴香怡说要搭你的车,我姐就让我查了查她的底。”
罗军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户籍信息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吴香怡的籍贯地址,就在本市南城区,跟她说的“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县里”完全对不上。
纸的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李江山三天前改了自己的出差行程。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姐夫,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了口气,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李江山在哪儿?”
罗军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他在服务区的后门停车场里,开了一辆白色别克,正等着吴香怡拿付款凭证过去。”
“吴香怡呢?”
“还在厕所里,估计要等一会儿才出来。”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万两千四。
这个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在公司报销规定的范围内。
如果我真帮吴香怡刷了卡,她拿到付款凭证,李江山就可以拿着凭证去找财务平账。
就算以后有人查,顶多只能查到是我付款的,查不出李江山。
这盘棋下得挺精。
“姐夫……”
“没事,我想到了点办法。”
我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打开录音功能,扣在手里。
“你先回超市门口盯着。吴香怡要是出来了,你就说我去加油了,让她等一会儿。”
“姐夫,你确定?”
“确定。”
罗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等了几秒钟,也迈步走出去,绕到服务区的后门。
后门停车场挺大的,停着七八辆车。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李江山的黑色帕萨特。
正想着他是不是换车了,就看见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别克,驾驶座上坐着个人,嘴里叼着烟,看起来很悠闲。
我再仔细一看,就是李江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跟平时在公司开会时一个样。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小半,手指搭在窗外,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我快步走过去。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李江山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老……老唐?”
“李总。”
“你不是回老家奔丧吗?怎么在这儿?”
“我想跟您聊两句。”
李江山把烟掐灭,眉头皱起来。
“聊什么?”
“聊您那笔被财务卡住的采购单。”
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手机不动声色地放在座椅缝里,正对着他的方向。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您,三十万的设备采购单,您打算找谁签字?”
李江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冷淡。
“老唐,你是个聪明人。”
“我不敢不聪明。”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没错,这笔单子确实需要找人过账。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来不出错,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等这批单子过了,我提拔你当采购部副经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当了二十年的老黄牛,从来不会多嘴多舌,不会抢功劳,不会惹事生非。我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优点。
现在我才明白,这些优点,刚好是当替罪羊的最好条件。
“李总,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李江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出手机,按了暂停录音,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您说,如果我这段录音交给财务总监,您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李江山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
他猛地探过身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一缩,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总,您最好别乱来。监控摄像头就在您头顶上。”
李江山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墙角上挂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咬了咬牙,一把推开车门,从车里钻出来,站在我面前。
“唐洪涛,你可想清楚了。得罪我对你没什么好处。”
“李总,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您要找替罪羊,找别人去。这浑水,我不蹚。”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李江山的声音:“唐洪涛!你等着!”
我没回头。
走出停车场,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有点发软,我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罗秀荣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我把自己在公司二十年的前途都给毁了。
李江山是采购部副总,在公司里人脉很广。得罪了他,就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但我又能怎么办呢?
真帮他签字?
那三十万的补单一旦出事,坐牢的就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掐灭,往超市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超市门口,我看见吴香怡已经站在收银台前了。她手里拿着那张金卡,看起来很着急,正在四下张望。
看见我走过来,她赶紧迎上来。
“唐哥,您去哪儿了?我还以为您走了呢。”
“车没油了,去加了个油。”
她笑了笑:“那您赶紧帮我付了吧,我这会儿肚子又不舒服了,想再去一趟厕所。”
她把金卡递过来,眼睛盯着我。
我没接那张卡,而是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