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那天,屋子里的气氛热闹得很。
亲戚邻居坐满了三桌,嗑着瓜子唠着家常。婆婆曹淑萍穿着大红绸缎袄,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等着我端出排排场场的八大碗。
小姑子杜晓慧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嫂子,妈今天就指望你露脸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里那500块的转账记录刺眼得很。
转账来源写着三个字——微粒贷。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拨通了一个电话。
“送过来吧。”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来的不是端盘子的厨子,而是表姐张月茹。她扛着一摞白色泡沫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30份盒饭,整整齐齐码着。
素的10块,荤的15块。
满屋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曹淑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铁青得像块生锈的铁板。
杜明辉冲过来拽住我胳膊:“你疯了?”
我没躲。
我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500块,你让我整八大碗。我整了。这就是我能整出来的八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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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杜明辉跑完最后一趟车回来,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我:“媳妇,给你转钱了,你收一下!”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上的洗洁精都没冲干净,赶紧擦擦手掏出手机。
微信上躺着500块。
转账来源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微粒贷借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杜明辉跑出租,一个月挣五千出头,遇上淡季也就四千多。他每个月交给我家里的开销两千块,剩下的钱按他说法都攒着。
可这“攒着”的钱,愣是没见他拿出来过。
我放下手机,走出厨房。杜明辉已经躺沙发上了,手机举得老高,正在刷短视频,笑得嘎嘎的。
“明辉,”我坐在沙发边上,“这500块你哪儿来的?”
“借的啊。”他头也不抬。
“借的?”
“对啊,微粒贷嘛,随借随还,方便。”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妈七十大寿,总不能寒碜了吧?你拿着这钱,好好整,至少要整八大碗,让我妈在亲戚面前长长脸。”
“可这钱是借的,利息……”
“哎呀,下月我就还上了,你操什么心?”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翻了个身,“我车今天出了点毛病,修车花了两百,跑了一天净落四百,烦死了。”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杜明辉脸上。他的睫毛很长,睡着了看着老实巴交的,醒着的时候说话却从来不饶人。
嫁给他八年了。
八年,我给他生了女儿,给他洗衣做饭,给他伺候他妈。到头来,他妈过个生日,他得去借微粒贷才能张罗。
我把那500块的转账截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微粒贷借款”五个字,看着看着,眼眶就酸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杜明辉还没醒,小女儿佳佳已经坐在桌边写作业了。佳佳上二年级,作业不多,但她写得慢,一边写一边玩橡皮。
“妈,”她抬起头,“奶奶生日那天,我能吃大鸡腿吗?”
我手里正切着青菜,听了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能。”
“真的?”
“真的。”
佳佳高兴了,低头继续写作业。我看着她圆乎乎的脸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送佳佳去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
我在一家社区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三班倒。工资不高,但好在离家近,能顾得上孩子。
超市里人来人往的,我一边收银一边想着那500块的事。
八大碗,怎么整?
鸡鸭鱼肉海鲜,样样不能少。光买菜的钱,少说也得千八百,还不算烟酒饮料。
五百块,连塞牙缝都不够。
下了班,我特意绕到菜市场转了一圈。
问了问价格,鸡三十一斤,排骨四十一斤,牛肉五十八。带鱼二十五一斤,虾更是贵得离谱。
我蹲在菜摊前,拿着个小本子算了半天。
五斤鸡一百五,三斤排骨一百二,两斤牛肉一百一十六……
算到最后,别说八大碗了,连三大碗都凑不齐。
卖菜的大姐看我蹲在地上算来算去,忍不住问:“妹子,你要办多少人的席啊?”
“三桌,二十多个人。”
大姐瞪大了眼睛:“二十多个人?你拿500块办席?”
我点点头。
大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无奈:“你老公怕是没进过菜市场吧?”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赶紧站起来走了。
02
回到家,杜明辉还没回来。
我在厨房里发愣,盯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发呆。
佳佳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就跑过来问我:“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蛋炒饭。”
我给她做了蛋炒饭,打下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炒得喷香。佳佳吃得高兴,腮帮子鼓鼓的。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八点半,杜明辉回来了。
一进门就说:“累死了,今天跑了十二个小时。”
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又问:“妈的寿宴你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可跟亲戚们都说了,要大办。”
“明辉,”我坐在他对面,“500块真的不够。”
“不够你贴点呗。”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你说贴就贴?”
“你不是有存款吗?”他说得理所当然,“妈的寿宴,你当儿媳妇的,出点力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说的“存款”,是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个月扣扣搜搜的,能省下一千块就不错了,攒了三年,卡里才两万三。
“那些钱不能动。”我说。
“为啥不能动?”
“万一家里出点啥事,总得有个急用的钱。”
杜明辉不耐烦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你就是抠!我养你们娘俩容易吗?我妈养我容易吗?她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过个七十大寿,你就舍不得花点钱?”
“我不是舍不得,是真不够……”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往卧室走,“你自己想办法,别跟我哭穷。反正寿宴这事,你负责。”
门哐地一声关上了。
佳佳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妈,你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没事,写作业去。”
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那晚我坐到很晚,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遍又一遍,微信里那几个联系人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这事。
爸妈?不行,他们还在催我给弟弟凑彩礼呢。闺蜜?人家过得好好的,听了也就是一句“你老公真不是东西”,有什么用。
最后我点开了表姐张月茹的微信。
月茹表姐是我妈的妹妹的女儿,比我大两岁,一直在工地食堂做饭。她性格泼辣,谁都不怵,活得很硬气。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还是发了过去:“姐,睡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有点事想问问你。”
又等了半天,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叹了口气。算了,怕是已经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
是月茹表姐。
“小彤,你昨晚找我?”她声音很大,电话那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我昨天收工早,八点就睡了。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说话啊,急死我了。”
“姐,”我咬咬牙,“婆婆要过七十大寿,我老公给了我500块,让我整八大碗。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便宜又体面的法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月茹表姐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500块办八大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老公怕不是疯了?”
“我这也是没办法了……”
“你别急,姐帮你想办法。”她收了笑声,“你等我下,我中午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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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午,月茹表姐果然来了。
她骑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说:“你还没吃饭吧?走,咱俩边吃边说。”
我跟着她去了街边一家小面馆。
点了两碗牛肉面,她一边吃一边听我说。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杜明辉转钱开始,说到去菜市场算账的经历。
月茹表姐听完了,筷子往碗上一搁:“你就为了这事发愁?”
“对啊。”
“傻妹子,”她擦了擦嘴,“他给你500,你就非花500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寿宴,用不着按他的规矩来。”月茹表姐压低声音,“我工地食堂,一份盒饭才十二块,量大管饱,鸡腿、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四菜一汤,比外面大排档都实在。”
“盒饭?”我愣了一下,“姐,那是寿宴……”
“寿宴怎么了?寿宴就不能吃盒饭了?”她瞪大眼睛,“你是嫌弃盒饭档次低?”
“不是……”
“那你想想,你花了钱,请了厨子,买了菜,弄了一大桌子,累死累活。到头来亲戚们吃完了抹抹嘴走了,谁念你的好?谁记得你出了多少力?”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话。
“但是盒饭不一样,”月茹表姐往前探了探身子,“500块,能买四十多份。你请二十几口人,一人一份,量够了。剩下的钱,还能给婆婆买个蛋糕。”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打断我,“你婆婆要的是面子,你老公要的是排场。可他们又不给你钱,你凭啥替他们充胖子?你把盒饭往桌上一摆,明明白白告诉他们:500块,就这个水平。谁不满意,谁掏钱。”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快要凉了的面条。
“姐,我怕到时候闹起来。”
“闹就闹呗。”月茹表姐冷笑一声,“你还怕她闹?你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八年了,什么苦没吃过?还怕闹?”
我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这八年,我什么苦都吃了。
结婚第一年,婆婆嫌我不会生儿子,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怀佳佳的时候,她连一碗汤都没给我煲过。
佳佳生下来是女儿,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坐月子那会儿,杜明辉要跑车赚钱,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连个帮手都没有。
婆婆倒是来了两趟,第一趟来看了看孙女,说了句“女孩也好”,第二趟来是来借钱的。
“那就这么定了?”月茹表姐看着我。
“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你这个人就是太软了。”她叹了口气,“小彤,你记住了,这世上谁都可以亏待你,你自己不能亏待自己。你这么活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没说话。
月茹表姐站起来,拎起她那个旧帆布包:“你决定了就跟我说,我那边有个相熟的盒饭店,做的饭干净又便宜。”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面馆里又发了好一会儿呆。
收银台那台电视机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吃完面,我回超市上班。下午没什么人,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月茹表姐的微信聊天记录。
“500块,能买四十多份。”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那天晚上下班,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这次我没拼命看价格了,而是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正在买菜的人。
有推着小车的老太太,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拎着公文包下班顺道买菜的男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日子盘算着。
我想起我妈常说的话:“过日子就是算计,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来的就是自己的。”
回到家,杜明辉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大红色的绸缎袄。
“你看看,”他把衣服扯出来,“我给妈买的,好看吧?花了我三百多。”
我看了看那件衣服,料子一般,做工也粗糙,估计地摊上也就百来块。
“好看。”
“那是肯定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妈的寿宴,你上点心,别给我丢人。”
“嗯。”
那天晚上,我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照在天花板上,我睁着眼睛看着那块亮斑,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月茹表姐发了条消息。
“姐,你那个盒饭店的电话,发给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杜明辉在隔壁床上打着呼噜,鼾声很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4
第二天一早,月茹表姐就把盒饭店的地址和电话发过来了。
我趁着午休时间,骑着自行车去找了那家店。
店铺开在一条巷子里,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阿凤快餐”。老板娘姓张,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很和气。
“你就是张月茹的表妹?”她一边炒菜一边问我,“你姐跟我说了,说你要订三十份盒饭。”
“嗯,三十份。”
“什么菜?”
“你看着配就行,便宜实惠的。”
“那行,”老板娘擦了擦手,“素菜八块一份,两素一饭。荤菜十二块一份,两荤两素一饭。贵点的,十五块一份,鸡腿、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加一盒米饭。”
我算了一下。
素菜八块,三十份是两百四。
荤菜十二块,三十份是三百六。
十五块的,三十份是四百五。
“你建议我订哪种?”我问。
“要我说,你订十五块的。”老板娘压低声音,“看着体面,吃着顶饱。你给你婆家长脸,钱也没花多少。”
“那就十五块的。”
“行,你啥时候要?”
“这周六,中午十一点送到。”
“没问题。”
交了定金,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放下来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悬起来了。
佳佳正在写作业,看我进门,抬头问:“妈,你去哪了?”
“出去有点事。”我把包放下,“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
“写完洗手吃饭。”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佳佳吃得很香,杜明辉吃了两碗饭,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杜明辉擦了擦嘴:“妈寿宴那天的事,你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
“那就行。”他往沙发上一靠,“到时候亲戚们都来,你别给我丢人。”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他们说盒饭的事。
想了想,算了,说什么都没用。说了他们肯定不同意,到时候又吵一架。
干脆不说了。
到时候直接上桌,爱怎么闹怎么闹。
反正我就这样了,不伺候了。
周五晚上,杜明辉回来的比平时早。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盒子:“给妈订的蛋糕,花了一百多。”
我看了眼那个盒子,挺大的,上面印着“甜蜜蜜”的字样。
“花了多少?”
“一百六。”
他转给我的500块里,已经包括蛋糕的钱了。一百六的蛋糕,五百减一百六,还剩三百四。
三百四,办八大碗?开什么玩笑。
“对了,”他突然问,“你买的什么菜?明天的菜单给我看看。”
我心里一紧,脸上尽量保持平静:“明天你就知道了。”
“跟我卖关子?”他笑了,“行,我明天好好看看你整出什么八大碗。”
他笑着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那晚我又失眠了。
把什么都想了一遍,把什么都安排了一遍。
定了闹钟,六点起来。明天,三十份盒饭十一点到。亲戚们十二点开席。到时候……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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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婆婆的七十大寿。
我一早就起来了。
先给佳佳穿好衣服,把她送到隔壁邻居家帮忙照看。邻居王婶人不错,经常帮我照看佳佳,听我说今天家里有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放心忙你的,佳佳在我这儿吃饭。”
“谢谢王婶。”
安顿好孩子,我赶回家,开始收拾屋子。
客厅不大,挤了三张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塑料布,摆好了碗筷。
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是杜明辉昨天贴的,贴得歪歪扭扭的,我也没说他。
九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先是杜明辉的姑父姑妈,老两口退休在家,没事干,来得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说今年的退休金又涨了。
然后是杜明辉的表哥表嫂,开个小厂子,日子过得不错,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很显眼。
表哥一下车就喊:“二婶,七十大寿,祝您长命百岁!”
曹淑萍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他们坐。
小姑子杜晓慧来得最晚。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涂着口红,头发烫了卷,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一进门就搂着曹淑萍的胳膊:“妈,生日快乐!”
曹淑萍拍拍她的手:“好好好,来了就好。”
杜晓慧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嫂子,今天的菜都准备好了?”
“准备了。”我说。
“准备了什么?让我们看看菜单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杜晓慧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拉着曹淑萍坐在了主位上。
杜明辉也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看着人模人样的。
他凑过来问我:“菜什么时候上?”
“十一点。”
“这么晚?”
“好事多磨。”
他也没多想,转身去招呼亲戚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五。
十点。
十点十五。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十点半的时候,月茹表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已经出发了,半小时到。”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一点,门铃响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杜明辉站起来:“我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端盘子的厨子,而是月茹表姐。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一起扛着一摞白色泡沫盒。
“小彤的盒饭到了!”月茹表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杜明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盒饭?”
月茹表姐把泡沫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
码得整整齐齐的盒饭,素菜八块,荤菜十二块,带鸡腿的十五块。
三十份,满满当当摆了三大摞。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曹淑萍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从红润变成铁青了。
杜明辉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苏羽彤,这就是你准备的八大碗?”
“对。”
“三十份盒饭?”
“五百块钱,你要我给你妈办八大碗。”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我办了。五百块钱,三十份盒饭,一份十五块,一共四百五。剩下的五十块,我买了个蛋糕。”
我指了指桌上那个“甜蜜蜜”的蛋糕盒子。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杜明辉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气得脸上全是红潮。
“对,这就是我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惊讶,有同情,有看热闹。
曹淑萍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杜明辉!”
杜明辉一哆嗦:“妈?”
“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曹淑萍指着桌上的盒饭,声音发抖,“我七十大寿,你给我吃盒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妈,我……”
“你别说话!”曹淑萍盯着我,“苏羽彤,你什么意思?你是嫌我这个婆婆活着碍你眼了是不是?”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过个生日,你连顿饭都不愿意给我做?”
“不是不愿意,是……”
“是什么?”
我攥紧了手机,咬着牙说:“是钱不够。”
06
“钱不够?”
曹淑萍看着我,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你老公不是给了你五百块吗?那是让你办寿宴的,不是让你买盒饭的!”
“五百块办三桌八大碗?”我看着她,“妈,你去菜市场转过吗?鸡三十一斤,排骨四十一斤,牛肉五十八。五百块,你让我怎么整八大碗?”
“你……”曹淑萍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能跟我顶嘴了?”
杜明辉伸手拽了我一把:“你给我闭嘴!”
我被他一拽,差点没站稳。
“杜明辉,你别说嫂子。”杜晓慧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看热闹的语气,“她说的也对,五百块钱确实不好办席。但是……”她话锋一转,“嫂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妈又不是让你一个人掏钱,家里不还有我和哥吗?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倒好,直接买盒饭,这不是存心让妈难堪吗?”
这话说得高明。
明明是她一毛钱没出,却说得好像我做事不跟家里人商量。
曹淑萍果然脸色更难看了:“对,你不跟我们商量,自己做主,当我这个婆婆死了是吧?”
“你闭嘴!”杜明辉又拽了我一下,这次力气更大,我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腰上传来一阵疼。
“够了!”
我喊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
我直起腰,手撑着桌沿。
“你们想听我说是吗?那我说。”我看了眼杜明辉,又看了眼曹淑萍,“五百块钱,是我老公借的。微粒贷,借一天算一天的利息。他转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来源,当时心里就凉了。”
杜晓慧皱了皱眉头:“借的钱怎么了?我哥借的钱,能还上就行了。”
“能还上?”我笑了,“他的工资一个月五千,每个月还完车贷、房贷,还剩多少?你们算过吗?”
“你……”
“我没说完。”我打断她,看向曹淑萍,“妈,我嫁到杜家八年了。这八年,我每个月工资三千,两千五交给家里,五百块自己花。我不是没想好好伺候你,可是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月三千块,我交两千五,剩五百块,我要买衣服,买菜,给自己买点药,还能剩多少?”
曹淑萍没说话。
“我不是想跟你算账。”我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五百块办八大碗,我办不到。我不想骗你,也不想硬撑。我有多少本事,我就办多大的事。我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个。”
我指了指桌上的盒饭。
“我承认,是寒碜了一点。可我没办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杜明辉突然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耳朵嗡嗡响,眼前一片金星。我踉跄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杜明辉!”月茹表姐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扶住我,“你打人?”
“她丢我的人,我打她怎么了?”杜明辉脸红脖子粗地吼着,“我给她五百块,她给我买盒饭!她羞辱我妈,我打她都是轻的!”
“表姐,”我拉住月茹表姐的胳膊,“别说了。”
我擦了擦嘴角,手指上沾了点血丝。
杜明辉这一巴掌,真狠。
我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人。
曹淑萍坐在主位上,脸绷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
杜晓慧皱着眉,表情有点复杂。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站了起来,想过来拉架,被身边人拦住了。
“苏羽彤,你收拾东西,滚出去。”杜明辉指着门,“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没动。
“听见没有?”
“杜明辉,”我看着他,“你让我滚去哪?”
“爱去哪去哪!这个家不欢迎你!”
“那佳佳呢?”
“佳佳是我女儿,我自己带!”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那个笑容大概很吓人,因为杜明辉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笑什么?”
“我笑你。”我说,“你有本事打我,有本事养女儿吗?你能养得起吗?”
“够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转头看去。
曹淑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拍在桌上。
“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该逼你。”
我愣住了。
曹淑萍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开口:“这些年,是我不好。”
“你不好?”
“是,我不好。”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我总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总觉得你穷酸,总觉得你是为了我家的钱才嫁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我今天知道了。”曹淑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没花我家的钱,反倒是我家在花你的钱。”
“妈……”
“你别说话。”她摆了摆手,“让我说完。”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今天这事,是我杜家的不是。你不是没办好,你是办得太好了。”
我一愣:“妈,你说什么?”
“五百块,你买盒饭,是对的。”
我彻底傻了。
曹淑萍没有回答我。她转过头,看向杜明辉:“你跪下来。”
“妈?”
“我叫你跪下来!”
杜明辉被吼得一愣,没动。
曹淑萍咬着牙:“你要是不跪,我今天就没你这个儿子。”
杜明辉终于动了。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曹淑萍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老婆这些年有多难?”
杜明辉低着头,没说话。
“她一个月三千的工资,两千五给你养家,五百块自己花。你倒好,一个月五千的工资,五百块给你妈办寿宴。”曹淑萍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说,你丢不丢人?”
“闭嘴!”曹淑萍红着眼眶,“你打她?你有什么资格打她?”
杜明辉跪在地上,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亲戚们没人出声。
我站在那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感动吗?有一点。
心酸吗?更多。
因为我知道,曹淑萍为什么突然变了个样。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她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丢不起这个人。
让我难受的不是别的,而是我竟然连这点好都不敢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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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淑萍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在农村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鸡毛蒜皮,但像今天这样的大场面,我是第一次见。
杜明辉跪在地上,闷着头不说话。
曹淑萍也不理他,重新坐下来,擦了把眼泪:“苏羽彤,你过来。”
我看着她,没动。
“你过来,我给你说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曹淑萍拉住我的手:“今天这事,算你办得好。”
“妈,你……”
“你听我说完。”曹淑萍看着我,“这些年,是我不对。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我儿子,是我看走眼了。”
“妈,你别这么说……”
“你别打断我。”曹淑萍摆了摆手,“今天这件事,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儿子没本事,养不起家,还指望着你。你要不是有这点本事,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淑萍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这个,你拿着。”
我一愣:“妈,这是什么?”
“老宅的拆迁款,昨天刚下来的。”曹淑萍说,“一共五十万。我跟你公公商量过了,分二十万给晓慧,剩下的三十万,全是你的。”
屋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妈!”杜晓慧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怎么能给她?”
“闭嘴!”曹淑萍瞪了她一眼。
“不是,妈,”杜晓慧急了,“你想想,她是个外姓人,你把钱给她,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她跑不跑,不用你管。”
“可是什么可是?”曹淑萍看着她,“你嫁出去这么多年,回来过几次?逢年过节的礼物都是谁准备的?你嫂子给你端茶倒水的时候,你又在哪?”
杜晓慧被噎得说不出话。
曹淑萍转回来,把存折塞进我手里:“拿好。这是你应得的。”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曹淑萍说,“你要是想留下,那我换个活法待你。”
我握着那张存折,手心全是汗。
抬头时,我看见杜明辉的脸色很难看。
他跪在地上,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多话,却一句也不敢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恨?是怨?还是什么其他东西?
“妈,”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钱我不能要。”
曹淑萍一愣:“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的。”
“怎么就不是你的?这是……”
“妈,”我打断她,“这钱是您和公公的拆迁款,是你们养老的钱。我怎么能拿?”
“那……”
“您的心意我领了。”我把存折还给她,“您说那些话,比给钱还管用。”
曹淑萍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转过头,看着杜明辉:“你起来吧。”
杜明辉没动。
“我叫你起来。”
他终于动了,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苏羽彤,今天这事……”
“你别说话。”我打断他,“你听我说。”
我看着他:“今天这事,我不怪你。”
他愣住了。
“因为你给我的,不是你的钱,是你借的钱。”我说,“你借钱给你妈办寿宴,说明你孝顺。可是杜明辉,孝顺不是错,打人才是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记住我这句话。”我说,“今天是佳佳的奶奶过寿,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但你打我的那巴掌,我不会忘。”
“以后怎么办,咱俩的事,以后再说。”我说,“今天,先把寿宴过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笑了几声。
有人带头,开始动筷子吃盒饭。
“嗯,这盒饭不错。”杜明辉的表哥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挺好的。”
“对对对,”他老婆也跟着附和,“比外面大排档都强。”
连曹淑萍也拿起一盒,夹了一块鸡腿。
“还行。”她说,“料挺实在的。”
我看着他们吃盒饭的样子,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心酸。
杜明辉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过去,递了一盒给他:“你也吃点。”
他接过去,低着头,打开盒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一天,寿宴在一片混乱中总算过去了。
亲戚们吃了一顿别开生面的盒饭宴,都说不寒碜,味道不错,量大管饱。
有人说:“这才是过日子的人,不该花的钱不花。”
有人说:“你儿媳妇挺会过的,以后你就享福吧。”
曹淑萍听了,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吃完盒饭,亲戚们陆续走了。杜晓慧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拎着包就走了。
曹淑萍也没留她。
人都走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收拾碗筷,把泡沫盒子一个个收进垃圾袋。杜明辉站在旁边想帮忙,被我拦住了。
“你歇着吧。”
“我……”
“寿宴的事办完了。”我说,“你妈高兴了,你脸上也过得去了。”
杜明辉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拎着两大袋垃圾,出门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曹淑萍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