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服务区最暗的角落。
宋德祥解开安全带,笑着说“放个水”。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听见他下车,又听见他绕到车头蹲下的动静。
我掀开一条眼缝——他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什么,往遮阳板底部塞。
指甲盖大小。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白天的事突然涌上来:我在超市掏钱包时,他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卡;昨晚那瓶矿泉水,瓶盖是松的;还有下午他挂电话前说的那句——“那个老女人,存了十几万。”
我屏住呼吸,从包里摸出手机,悄悄打开录音。
窗外,他正站起身,朝车里看了一眼。
![]()
01
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对着存折发了半天愣。
三千五百块,不多不少。老伴活着的时候常说,等我退了休,两个人一起四处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可他人走了三年,我连县城都没出去过。
女儿苏婷婷在电话里问:“妈,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了。
她又问要不要回来看看我,我说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那面墙上还挂着老伴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着,好像在对我说:凤啊,别老闷在家里。
牌局是在小区老年活动室组的。
每周二四下午两点,准时开场。
打的是五毛钱一局的纸牌,输赢不大,图个乐子。
薛玉娇是我的老同事,也是牌友,她这人嘴碎,但人热心。
还有杨桂平,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说话嗓门大,消息灵通。
宋德祥是去年冬天来的。
他自称退休工人,老家在隔壁县城,在县城里买了套两居室,无儿无女,没结过婚。
打牌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每回轮到他坐庄,总能把牌洗得哗哗响。
别人输了钱会骂两句,他输了不吭声,赢了也不得意,该喝茶喝茶,该抽烟抽烟。
我对他印象不差。
那天我随口说了句“退休金下来了,想出去转转”,他就接了话茬。
“我这刚好想跑趟长途,”他放下手里的牌,“车子买了三年,还没正经跑过远路。玉凤姐要不嫌弃,搭个伴。”
薛玉娇在旁边附和:“老宋这人靠谱,我都认识他半年了,没毛病。”
我没立刻答应。回家后跟女儿提了一嘴,苏婷婷在电话里急了:“妈你疯了吧?你才认识他几天?跟个不熟的老头子跑那么远,出了事怎么办?”
我说人家也有退休金,能图我什么。
苏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走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白天还好,有牌局、有菜市场,时间打发了就过去了。
可一到晚上,那面空墙、那张双人床、那把永远只坐一个人的藤椅,都在提醒我——这个家,太安静了。
第二天我去打牌,宋德祥又提起这事。
“玉凤姐,你放心,我是个正经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表情诚恳,“你想想,都这岁数了,还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我看了薛玉娇一眼,她冲我点点头。
我说那行,不过一切费用AA,不占你便宜。
他笑了:“成,听你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杨桂平在小区门口拉住我。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玉凤啊,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
“那宋德祥……你了解他底细吗?”
我说打过半年牌,能有什么问题。
杨桂平撇撇嘴:“我是听人说的,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有人说他连房子都抵押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谁还没个难处?况且人家说了是出去玩,又不是借钱。
“没事,”我拍了拍杨桂平的手,“我心里有数。”
杨桂平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02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宋德祥就开车到了楼下。
我拎着行李箱下楼,看见他靠在车边抽烟。
那辆车是辆黑色的二手轿车,车漆有几处划痕,但收拾得挺干净。
他看见我,连忙掐灭烟头,接过行李箱往后备箱塞。
“你就带这点东西?”他问。
“出门够用就行了。”我说。
车子发动后,他放了首老歌。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
街道、楼房、行人,一一往后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松快了许多,好像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也跟着往后退了。
“玉凤姐,”他开口,“你退休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呗。”
“那不行,”他笑,“人生还长着呢。我退休这两年也想通了,钱是挣不完的,得会花。该吃吃,该玩玩。”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又问:“你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几趟?”
“两三趟吧,过年肯定回来。”
“也不容易,”他叹气,“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咱们做父母的也得体谅。对了,她做什么工作?”
“做会计,女婿开了个小店,卖五金。”
“那收入还行?”
“普普通通,能过日子。”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几句话,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哪有第一次单独出门,就问人家女儿收入的?
车开到第一个服务区,他说下去买包烟。
我跟着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几个字:“……查到了,县城西区……”他看见我走过来,立刻挂了电话,笑着说:“厂里老同事,问点事。”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随手放在杯架里。
后来渴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觉得味道有点怪。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就是跟平时喝的水不太一样。
“这水你从哪拿的?”我问。
“后备箱啊,我出发前排了一箱。”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味道有点奇怪。”
“可能放车里有点热,”他说,“要不我给你换一瓶?”
我说不用了,把瓶子放回杯架。可那一整天,我再也没喝过那瓶水。
中午在服务区吃饭,他非要买单。说好的AA制,他不肯收钱。
“头一天,算我请你。”他推回我递过去的钱,“等到了地方,再AA也不迟。”
我不好意思,说那油费我出一半。他摆摆手:“油钱算我的,你管吃住就行。”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给我夹菜。
我嘴上说“够了够了”,他还是要夹。
旁边桌有个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跟老伴说:“你看人家多恩爱。”我脸一下就红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德祥倒是不在意,笑呵呵地把肉片放到我碗里:“多吃点,路上还长呢。”
我低头的瞬间,余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聊天界面。上面的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姐”。但聊天内容我只瞥到半句:“那套房子……”
他没注意到我在看,飞快地按了下锁屏键。
“吃好了吗?”他笑着问,“吃完咱们接着赶路。”
![]()
03
下午的路程不算远,但他开得慢,边开边聊。
他说他年轻时当过兵,复员后进厂当工人,一干就是三十年。
他说自己没结过婚是因为年轻时候“看走了眼”,后来就一个人过习惯了。
“无儿无女也挺好,”他看着前方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问他后悔不后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不后悔?逢年过节,别人家一桌子人,就我一个,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老伴刚走那阵子,我最怕的就是逢年过节。女儿打电话回来,我嘴上说过得好,挂了电话眼泪就往下掉。
那一刻,我觉得他跟我是同病相怜。
下午四点多,他建议早点找地方住下。
“明早进山,路况不好,得养足精神。”
我们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
他主动订了两间房,一人一间。
我拎着包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门锁,门是老式的木门,插销也是旧的,我把插销插好,又拿了把椅子顶在门后。
洗完澡出来,我听见隔壁有动静。
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好像是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放心,都安排好了。”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小院里停着他的车,车灯关着,四周静悄悄的。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妈,到哪了?”
“到酒店了,准备休息。”
“那个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人家挺客气的,订了两间房。”
苏婷婷沉默了几秒:“妈,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你明天就回来吧?”
“都出来了,回去干什么?没事的。”
“那你明天到地方了给我发个定位。”
“好。”
挂断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心慌。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老伴发病那天晚上,我也是这种感觉,坐立不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突然醒来,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慢慢地走到我门口,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插销还在,椅子也没动过。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朝远处去了。
我心跳得厉害,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了一个快捷键——那是苏婷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我立刻挂断了。我怕吵醒隔壁。
但那个电话,让我一晚上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前台大姐把宋德祥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
宋德祥点点头,回来对我说:“她说昨晚有个男的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已经跟她说了,只要有人来找你,马上报警。”
“你跟她说的?”我有点意外。
“嗯,”他语气很自然,“出门在外,小心点总没错。”
我看着他。他表情坦荡,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那脚步声确实是小偷或者别的什么人。
但我心里,那个叫作“信任”的东西,开始有了一道裂纹。
04
第二天上了山路。
路况确实不好,弯多路窄,有些路段还在修。
宋德祥开得小心翼翼的,但他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次,每次他都不接,等响了四五声后才按掉。
“怎么不接?”我问。
“骚扰电话,”他说,“现在这诈骗电话太多了,一天打好几个。”
正说着,他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没按掉,而是接起来,说了句“等会儿打给你”就挂了。但他的表情,我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
中午在路边找了个小餐馆吃饭。趁着宋德祥去上厕所,我看了一眼他留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个备注“姐”的号码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
只有一行字,写着:“她发现了吗?”
然后屏幕就黑了——他回来了。
“老板说前面还有十几公里就到镇上了,”他坐下来,“晚上住镇上,明天带你去看看山里的风景。”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发现了吗”——她是谁?是我吗?发现什么?
下午车继续往前开。
我靠在座位上假睡,脑子里却在想这一路的细节:那瓶水、那个电话、那句“都安排好了”、半夜的脚步声,还有今天这条短信。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薛玉娇发来的微信:“你们到哪了?”
我回了个定位。
她又发:“拍张风景照给我看看。”
我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张照发过去。
发完之后我随手翻了翻相册,突然看见刚才那张照片里,有一个细节让我愣住了——照片的角落,正好拍到了宋德祥蹲在车旁,手伸进了后备箱的暗格里。
那个暗格,他上车时跟我说过是“放备用轮胎的”。
可这会儿他打开暗格,拿出来的不是轮胎,而是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塑料袋里好像装的是……证件?
我把照片转发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备忘录里。然后删掉了发信记录。
下午他停了一次车,说“放个水”。
我借口说“也想上厕所”,下了车。但他没往树丛里去,而是绕过车头,蹲下,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什么东西,然后往遮阳板下面塞。
我站在不远处,假装弯腰系鞋带,眼睛一直盯着他。
那个动作很快,但他塞完之后站起身,拍了拍手,朝我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头系鞋带。
“你好了吗?”
“好了。”我站起来。
回到车上,我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遮阳板下面,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
05
晚上到了镇上,他一路上都在说第二天要怎么玩。
“前面有个水库,风景可好看了,还能钓鱼。”他边说边打方向盘,“明天早点起来,我带你去转转。”
我没接话。我脑子里全是下午看见的那个动作——往遮阳板里塞东西。
“宋大哥,”我开口,“你车里的存储卡还有位置吗?我手机快没内存了,想存点照片。”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存储卡?我这车没有啊。”
“是吗?”我笑了笑,“我下午好像看见你往遮阳板那边放了什么。”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他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说:“哦,那是车载记录仪的卡,我换了一张。”
“换卡干什么?”
“原来那张坏了,老是死机。”
他说得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方向盘握得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洗澡,把床推到门口顶着,又将手里攥紧的手机塞枕头底下。
半夜两点多,我听见走廊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接着是钥匙轻轻插入门锁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听着锁芯转动的声音。门被顶住了,打不开。
门外又试了一次,然后脚步声退远了。
我坐在黑暗中,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走。
但怎么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一个人,没有车,天还黑着。
我等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我就收拾好了东西。宋德祥八点来敲门,我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起这么早?”他笑着问,“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说,“宋大哥,我头有点晕,估计是水土不服,要不你送我到最近的车站,我自己坐车回去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咋了?是不是我哪里招待不周?”
“不是,”我摇头,“就是身体不舒服,想家了。”
“你这出来都还没玩呢,就要回去?”他语气里有点着急,“要不先去看看医生?”
“不用,”我坚持,“你送我到镇上车站就行。”
他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最后他说:“行,那我送你去车站。不过我先把东西拿一下。”
他转身走向车尾,打开后备箱,低下头翻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想起昨天那张照片里的黑色塑料袋。
他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揣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他关上后备箱,转过头来冲我笑着说:“走吧,车在那边。”
我拉上行李箱,跟着他往停车的方向走。
经过车头时,我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边的遮阳板。
遮阳板下面,有一小块凸起。
我快步走过,没有停下。
上了车后,我靠在座位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他发动车子,倒车,然后拐上街道。
开了大概十分钟,他突然说:“对了,我忘了点事。你先等我一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绕到车尾。
我从座位上侧过身,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他没有走向后备箱,而是弯下腰,蹲在车尾,往车牌上贴什么东西。
他贴好后,又去车头蹲下,从驾驶座底下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服,慢悠悠地走回来。
我闭上眼睛。
车门打开,他坐了进来:“好了,没事了。”
我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走吧。”
车重新往前开。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按下录音键。
那个往车牌上贴东西的动作,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