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那顿饭从下午三点吃到天黑。
菜热了三回,人没到齐。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慢慢凉透的菜,心里憋着一股火。
大女儿陈雅文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糊着说:“再等等吧,她肯定又加班。”儿子陈浩天低头扒饭,连头都没抬。
我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
打到第三十三次,我用老邻居朱家成的手机拨过去,那边终于接了。
“喂,哪位?”声音平静得像一杯凉白开。
我愣了一下,说:“雅静,是我,你爸。”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打错了。”嘟的一声,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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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一点多,老伴刘春燕就开始忙活。她拖着伤腿在厨房里转,锅碗瓢盆叮当响。我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快满了也没倒。
“老陈,你搭把手啊。”老伴喊我。
我没动。
心里惦记着那件事——我上星期给三个孩子都打了电话,说今天商量养老。
大女儿陈雅文一口答应,说要带她老公郭旺来。
儿子陈浩天也回来了,说刚好轮休。
只有二女儿陈雅静,电话是她婆婆接的,说“雅静在忙,晚上回你”。
结果到现在,人没影,电话也不回。
两点半,门铃响了。
陈雅文先进来,穿一件大红外套,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她老公郭旺跟在后面,提了瓶酒,一进门就笑呵呵的:“爸,我带了瓶五粮液,今晚咱爷俩喝两盅。”
我没接他话茬,往门外看了看。雅文会意,说了句:“雅静还没来啊?她那人就这样,磨蹭。”
三点整,陈浩天带着他媳妇张兰和两个孩子到了。
孩子一进门就满屋子跑,吵得我脑仁疼。
老伴从厨房探头:“浩天,帮妈端个菜。”陈浩天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没动。
张兰白了他一眼,自己进了厨房。
菜摆上桌,我看了看钟,三点十分。老伴又端了一碗汤出来,问我:“雅静还没到?”
“没。”
“你再打个电话催催。”
我拿起座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被挂了。
又拨一次,直接被转到语音信箱。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骂了一句:“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陈雅文夹了块鱼,慢悠悠地说:“爸,你别急,她肯定是有事。”
“有什么事比家里的事还重要?你妈腿摔了半年了,她来看过几回?过年都不回来。”越说越气,我把筷子啪地拍桌上。
郭旺赶紧打圆场:“爸,您消消气。雅静她不是嫁得远嘛,来回不方便。”
“她远?嫁到隔壁市,开车两小时就到。她要是心里有我这个当爹的,早回来了。”
老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
她把围裙解下来,坐在我旁边,小声说:“雅静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年夜饭给她打电话,她也说忙。”她叹了口气,“上次见她,还是前年你住院那回,她来看了一趟,第二天就走了。”
这事我记得。
那是我查出来肝硬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雅静来的时候带了一箱水果,坐了一个小时,问了问病情,就走了。
我当时还跟老伴说:“人心变了,就不亲了。”
四点的时候,老伴又让我打电话。我拨过去,这次通了。
“喂,雅静?”
“嗯。”那头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你怎么还不来?一屋子人等着你!”我没好气地说。
“爸,我这星期排了三台手术,实在走不开。”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跟我汇报工作。
“你妈摔了腿你不知道?我这身体你也清楚——你到底管不管?”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爸,我这月还不起车贷。你跟姐和弟弟说一声,别惦记我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举着听筒愣了半天。陈浩天凑过来问:“二姐说什么了?”
我没搭理他,把电话摔了回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老伴看我不说话,端起碗给我盛了碗汤。我推开没喝。
那顿饭吃得沉闷。
桌上的菜从慢慢变凉到完全凉透,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想着雅静那句话——别惦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客气,倒像是在告别。
02
饭桌上静了大概十分钟。陈雅文先开口了。她把筷子搁下,清了清嗓子:“爸,妈,你们说商量养老的事,今天就咱仨在,那就说说呗。”
陈浩天抬起头,看了他姐一眼,没说话。
“我先说说我这边的情况。”陈雅文开始掰手指头,“家里房子小,郭旺他爸妈也跟我们住,两个老人一个房间,孩子一个房间,实在腾不出地方。再说了,你和我妈要是住过来,上下楼也不方便,我这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郭旺在旁边点头:“是啊爸,要不让浩天他们照顾,浩天住一楼,进出方便。”
陈浩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拉了下来:“姐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家房子是住一楼,但那是租的,才两室一厅。你让我跟我媳妇还有俩孩子挤一个屋,让爸妈住另一间?那怎么住?”
“那你姐不是说了嘛,她每月出生活费。”郭旺声音不大,但话里带着刺。
“出多少?”
“两千,够了吧?”
陈浩天冷笑一声:“姐,你可是拿了一百二十一万拆迁款的人,你就出两千一个月?”
这话一出,陈雅文的脸色变了。
“陈浩天,你这话什么意思?爸分钱的时候,那不是大家同意的事吗?再说了,你拿的还比我多呢!一百五十四万,够你在我们县城买两套房了!”
“我买房了?我那钱还赌债了!”陈浩天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闭了嘴。
张兰瞪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陈浩天欠赌债的事我隐约知道一点,但没想到欠了这么多。一百多万的拆迁款,全还了赌债?
“你还了多少钱?”我问他。
陈浩天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一百二十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三十多万,买了辆货车,剩下的都花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发闷。老伴伸手摸了摸我的背,小声说:“别动气,别动气。”
陈雅文听到这话,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但她马上压下去了,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弟弟,你咋欠了那么多赌债?早说啊,姐这边还有点钱,能帮你周转周转。”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她在装。
郭旺适时地插了一句:“爸,要我说,还是你们跟浩天住比较合适。他离医院近,你们看病方便。再说了,我们是嫁出去的女儿,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养老本来就是儿子的事。”
陈浩天一拍桌子站起来:“姐夫,你这话说得轻巧!养老是儿子一个人的事?那当年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按规矩来?按规矩,女儿嫁出去就不该拿一分钱!”
“那是爸分的,又不是我抢的!”陈雅文也站起来,嗓门大了。
我坐在中间,看着他们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太阳穴突突地跳。老伴急得眼眶红了,拽着我的手说:“老陈,你快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吼他们,又吼不出来。
陈浩天的两个孩子被吓着了,小的那个开始哇哇哭。张兰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孩子在哭,大人还在吵,整个屋子乱成了一锅粥。
我啪地拍了桌子:“行了!都给我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孩子还在抽噎。
我扫了一圈这张脸,那张脸。大女儿陈雅文脸上带着不服气,儿子陈浩天眼里满是怨气,郭旺坐在那里不吭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记得当年分钱的时候,大家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天的气氛多好啊,每个人脸上都是笑。
陈雅文接过银行卡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我说“爸你真好”。
陈浩天更是直接在院子里磕了个头,说“儿子一定好好孝顺您”。
唯独雅静。她没哭也没笑,接过老伴递过去的红包——那是我让老伴给她包的两千块过年钱——说了句“谢谢妈”,转身进了厨房。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总共没说几句话。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熏得眼睛有些酸涩。
老伴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很小:“老陈,你说雅静今天不来,是不是……因为你分钱那事?”
我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都过去多少年了的事,提它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老伴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觉得,雅静这孩子,心里怕是有些不舒服。”
我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那笔钱的事,我不是没想过。
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的分配没什么问题。
雅静嫁出去了,她丈夫是个修车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差。
再说了,她没开口要过,我也就没给。
可她从来没开口要过,是因为她懂事,还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开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把它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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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顿饭吃到最后,也没商量出个结果。
陈雅文说愿意出生活费,但最多两千五,多了她也拿不出来。
陈浩天说家里住不下,除非他再租个大点的房子,但租金得大家平摊。
俩人谁也不让步,最后不欢而散。
雅文走的时候,把剩下的半只烧鸡打了包。
郭旺拎着那瓶五粮液走了一半,剩下的塞我手里,说“爸您留着自己喝”。
浩天一家走得更快,孩子连鞋都没穿好就被他拖了出去。
老伴一个人收拾桌子,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瘸一拐地端盘子,心里不是滋味。想去帮忙,腰又疼得厉害,只能坐着。
“春燕,你也别收拾了,先放着。”
“这菜剩这么多,不收拾就馊了。”她把菜一碟碟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那里,实在闷得慌,就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雅静的号码,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再给她打一个,又觉得丢面子。
她都不接我的电话,我打再多又有什么用?
老伴收拾完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坐在我旁边,把碗塞我手里:“喝点水。”
我接过来,捧着暖手,没喝。
“春燕,你说雅静这孩子,心里是不是有怨气?”
老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过了半天才说:“她心里有没有怨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她结婚,我们去送亲,你一句话都没跟她丈夫说。”老伴声音很轻,“你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话她怕是记到今天。”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真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你分钱那天的样子。”老伴低下头,“你把雅文和浩天叫到跟前,拿着银行存折一个一个念。姐一百二十一万,弟一百五十四万。念完了,你转脸看着雅静,说了一句’雅静你就不给了,你嫁出去了,以后你男人养你’。”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记不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了。
“雅静那天什么也没说。”老伴说,“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我去喊她吃饭,她说’妈我不饿’。
那天晚上她没吃晚饭,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
我没吭声。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
“她后来回来过几次,你还记得不?”老伴问我。
“她回来过?”
“回来过。”老伴声音有些发颤,“你那两年住了三次院,她悄悄回来过两回。一回是来给我送药,一回是来医院看你。她都没敢叫你,就站在病房外面看了一眼。”
“她怎么不进来?”
“她说,”老伴擦了擦眼角,“她说你看到她就会生气。她还说,她怕你问她过得咋样,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热水烫得手心发疼,我没松手。
“她回来看我那次,在家门口坐了半小时。”老伴说,“你不在家,去隔壁老朱家喝酒了。她摸了摸门框上的疤,那个疤你还记得不?是她七岁那年摔的,磕在门框上,留了好大一个疤。”
我记得那个疤。
那是我亲自用创可贴贴的。
那时候雅静还是个孩子,磕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
我拿创可贴给她贴上,她就不哭了。
后来那个疤长好了,成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坐在那里摸了半天那道疤,然后站起来走了。”老伴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妈,你保重身体。就这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
我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她回来看你,那是她的事。她心里要是有我这个爹,就该大大方方回来,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老伴没接话。她进屋里拿了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又回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的水慢慢凉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
我想起雅静小时候的样子。
她是个内向的孩子,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利索。
她七岁就会自己做饭,九岁就会洗衣服。
大女儿雅文比她大两岁,干活却不如她麻利。
儿子浩天更是从小被惯着,什么都不会干。
雅静从小就没让我们操心过。
她读书成绩不错,但初中毕业那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孩子,她主动说“我不读了,让弟弟读”。
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她既然说了,那就是她自己愿意的。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才十五岁。
她进工厂的第一年,月薪三百五十块,每个月往家里寄三百块。
留五十块自己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寄回来的钱我都攒着,后来给浩天娶媳妇花掉了一大半。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雅静提过。她也从来没问过。好像那笔钱本来就是家里的,理所应当。
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了厨房。老伴还在那里刷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觉得她背驼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
“春燕,你说明天再给雅静打个电话?”
老伴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我一眼:“打吧。好歹问问她——她过得好不好。”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伴已经把粥煮好了。
我坐在桌边喝粥,心里还惦记着昨天那几个电话。老伴把一碟咸菜推到我面前,小声说:“吃完饭给雅静打个电话吧,我打了几个,她都没接。”
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喝完粥,我拿起手机,找到雅静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我把它放下,又端起来,再放下。
老伴在旁边看着,也不催我。
磨蹭了十来分钟,我还是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拨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那个烦躁啊。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骂了句:“这丫头,翅膀硬了,连亲爹的电话都不接了!”
老伴也没说话,默默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件事。
雅文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她肯定忙,你别急。”
忙,忙什么忙?
我嘴里念叨着,但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想——雅静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她嫁的那个人,叫卢什么来着,对对,卢子晋。
那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没读过多少书,在修车铺干活,后来好像自己开了个小铺子。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雅静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去年过年,她发了个“新年快乐,爸”,我回了个“新年快乐”。
就这四个字的互动,没别的了。
我又往下翻。
再往前的消息,是前年中秋节,她发了个红包,我收了,回了句“谢谢”。
再往前,是她生日那天,我发了句“生日快乐”,她回了个“谢谢爸”。
就这些了。对话记录短得可怜,连一页都填不满。
我翻着翻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把手机往上拉了拉,想看看更早的消息。
二零一八年、二零一七年、二零一六年……二零一五年的消息,断断续续的,大多是节日问候。她的字很少,每次都是几个字,“爸”
“妈”
“好的”
“知道了”。
我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忽然觉得那好像不是两个字,而是隔着一道墙在说话。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堵得慌。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我拿着手机发呆,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手机放下,“雅静还是没接。”
“要不,你给她丈夫打个电话?”
我想了想,也找不到雅静丈夫的号码。翻了半天手机,没存。问了老伴,她也没存。
这么多年过去,我连她丈夫的电话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我愣了很久。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败。
老伴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问问她婆婆的电话?”
“你知道她婆婆的电话?”
“不知道。”老伴摇摇头,“要不,问问吴翠兰?雅静以前跟她最好,她应该有联系。”
吴翠兰是雅静的发小,以前在一个村子住,后来嫁到市里去了。我跟她不熟,但偶尔在集市上碰到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吴翠兰的电话。响了很久,差点要挂了,那边才接。
“喂,谁呀?”吴翠兰的声音很大。
“翠兰,是我,雅静她爸。”
那边愣了两秒,然后说:“哦,陈叔啊,好久不见。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最近跟雅静联系过没有?我打她电话她老不接。”
吴翠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她换号了叔,你不知道?”
“换号了?”
“换了有两年了。她以前的号不用了,现在用的新号码。”
我愣住了。换号了?那我现在打的这个,是她的新号还是旧号?
“她换了什么号?你跟我说说。”
吴翠兰报了一串数字。我赶紧让老伴拿笔,记下来。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我用老朱的手机打过去,雅静接的那个号,跟吴翠兰说的新号不一样。
那就是说,昨天我打她的旧号,打不通。
后来用老朱的手机打,打通了。
但那不是她的新号,是她的旧号——旧号她还用着,只不过她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拿起老朱给我的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
是她的声音。没错,是雅静。
我的声音突然有些哑:“雅静,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很平静地说:“嗯,知道。”
“你怎么换号了?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后,她说:“爸,你这新号码也能找到我,不挺能的嘛。”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没有一点不满的情绪在里面。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里面,隔着千山万水。
“你怎么老不接我电话?”
“我接了啊。”
“我不是说你今天没接,我是说我打了好几天的,你都没接。”
“哦,那些我给你挂了。”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一丝愧疚。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发不出来。
“你妈腿摔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妈打过电话了。”
“那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我寄了钱。”
“寄钱算什么?”
“那你要我怎么样?”
她突然反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平了。
“爸,我不是不想回去。我就是觉得——我回去没什么意思。你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我在那儿,反而尴尬。”
她说“你们一家子”的时候,声音有点涩。我隔着一个听筒,都能感觉到她心里那根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雅静,你……”
“爸,我要去干活了。”
“那改天你再……”
“嗯。”
电话就这么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嘎啦嘎啦响。
老伴出来问我:“打通了吗?”
“打通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在你们家挺尴尬的。”
老伴低下头,没说话。她转身回了厨房,弯腰擦了擦灶台,擦了又擦,动作很慢。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零零散散地飘下来。
那年雅静还在家的时候,枣子熟了,她都一个一个摘下来,洗干净了,给我端到面前。
我想不起来了,那是什么年的事。但我记得那颗枣树的位置,还记得雅静站在树下,踮着脚尖,伸手够那一串最大的枣子。
那时候她多大?大概八九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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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已经睡熟了,打着微微的鼾。我披了件衣服爬起来,坐在客厅里抽闷烟。烟灰缸满了,我又倒掉,继续抽。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些碎片。
雅静小时候的样子,她嫁人的那天,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坐着的那天,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们一家子高高兴兴的”。
我越想越睡不着。
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想找找雅静的照片。
翻来翻去,最近的一张还是她三年前回来那次,我随手拍的。
照片里她站在院子里,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不像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多水灵啊。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现在这张照片里,她笑都不笑一下。
我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分钱,是五月份。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太阳晒得人发昏。
我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张卡,一张一百二十一,一张一百五十四,还有一张两万块——那张是我给雅静准备的,说是“给你留点体己钱”。
但最后我没给,因为我跟她说“你丈夫挣钱也不容易,你们省着点花”。
我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这么说的?我是真的觉得她不该拿那笔钱,还是觉得给了她,她就真的走了?
我越想脑子越乱,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梦都是乱七八糟的。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院子里,雅静在远处的屋里,我喊她,她不理我。我往前走,她往后退。我怎么走也到不了她跟前。
猛地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伴站在我面前,端着一碗豆浆,脸上担忧地看着我:“做噩梦了?出了一头汗。”
我抹了把脸,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我今天去一趟。”我说。
“去哪儿?”
“去找雅静。”
老伴愣了一下,问我:“你知道她在哪儿?”
“吴翠兰不是说了吗,她还在市里那个修车铺。我坐大巴去,中午就能到。”
“那……咱们准备点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我把豆浆喝完,“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她过得咋样。”
老伴没说话,转身去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千块钱和一些土特产。
“你把这个带给她。”
“这是什么?”
“土鸡蛋,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千块钱。”老伴把袋子塞到我手里,“你就说,是妈给的。”
我看了看那袋东西,心里有点酸。
“她不会收的。”
“收不收是她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老伴眼眶有点红,“东西你拿着,别给我丢。”
我说不过她,提着袋子上路了。
坐大巴去市里要两个半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田野、村庄、小城镇,那些熟悉的景色慢慢被钢筋水泥取代。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看吴翠兰发来的地址——城东区振兴路,一家叫“老卢修车”的铺子。
大巴到了站,我打了个车过去。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看到地址说了一句:“那家修车铺啊,我知道,老板人挺实在的。”
我问:“你认识那家人?”
“不算认识,去修过两次车。老板姓卢,腿脚有点不便,干活利索,价格公道。她老婆也在铺子里帮忙,挺能干的一个女人。”
我没接话,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子七拐八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
路两边全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电线乱拉。
修车铺在路边,门口堆着各种轮胎和工具,一个瘦瘦的男人正趴在一辆面包车下面修车。
司机指着那个修车铺说:“就那家。”
我付了钱,下了车。
站在路边,看着那家修车铺。
铺面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地上黑乎乎的满是油污。
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我看到那个身影,心里猛地一紧。
是雅静。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随便扎着,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她蹲在一个轮胎旁边,拿着工具拧螺丝,动作麻利得很。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半天挪不动步子。
这就是我那分了一百二十一万、一百五十四万给大女儿和儿子的结果。小女儿在这里给人修轮胎。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我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走到铺子门口,那辆面包车下面钻出来一个男人。他站起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叔,你找谁?”
我说:“我找雅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人:“雅静,有人找。”
雅静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了起来。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一句:“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把布扔在一边,说:“那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走进铺子里面。
地方不大,堆满了工具和零件,空气里飘着机油味。
她拉了一把塑料凳子给我坐,自己蹲在一个工具箱旁边,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接过水,没拧开,就那么握着。
她蹲在那里,抬头看着我。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黑,有几缕白的。
“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过得不好?”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带着一点自嘲。
“我说了有用吗?”
06
我在修车铺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雅静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干手里的活。她动作麻利,螺丝拧得又快又准,完全不像个女人。来修车的客人进来,她都跟人打招呼,客客气气的。
有个中年男人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进来,说底盘有异响。
雅静趴下去看了看,说“减震器坏了,得换”。
那人问多少钱,她说“连工带料四百”,那人还了还价,说三百五行不行。
雅静想了想,说行。
然后她蹲在那里拆减震器,一拆就是半个多小时。我坐在旁边看着,看到她胳膊上那块疤,心里不是滋味。
“你胳膊上这道疤怎么回事?”
雅静低头看了一眼:“干活时候划的,没事。”
“怎么不去医院缝几针?”
“不用,自己好了。这种小伤,破了皮,过几天就长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老卢呢?”我问她。
“出去送货了。他腿不好,最近又疼得厉害,我让他少干点,他不听。”
“腿怎么回事?”
“那年车祸留下的老毛病,一到天冷就疼。”
她说着,从轮胎下面钻出来,拿桶水洗了洗手,给我倒了杯水。我看她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大,不像个女人的手。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问她。
雅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一下才回答:“够花。看淡季旺季吧,好的时候万把块,差的时候三五千。”
“那够你们一家子花?”
“省着点花,够了。”
她说完,又蹲下去干活了。她的背影看起来瘦瘦的,但脊背挺得直直的。
我看着她干活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她十七八岁,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六百多块,寄回来五百。
她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随便扎着,脚上永远是那双布鞋。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她该做的。她是姐姐,就该供弟弟读书。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念头到底是从哪来的?凭什么她就该吃苦?我为什么从来没觉得不忍心?
我在修车铺待了一下午。
雅静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我也没出声。就是偶尔看看她,看看这个铺子,看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着,又酸又胀。
快傍晚的时候,老卢回来了。他开着一辆破三轮车,车上装着几箱零件。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叔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我看他走路的样子,知道他腿确实有毛病。
他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了句:“你坐,我去做饭。雅静晚上还要赶个活。”
老卢进了后面那小屋,不一会儿飘出来一股辣椒味。我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小屋很小,摆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小电视,还有个煤气灶。
那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那间屋子比我家那个杂物间还小。
晚上六点多,老卢端出一碗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放着几片青菜。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叔,你先吃着。雅静干完活就来。”
我看着那碗面,有辣椒,有蒜苗,香气扑鼻。但我的肚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口也吃不下。
雅静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扳手。她看到那碗面,对我点点头说:“吃吧,我爸做的面挺好吃的。”
我说我不饿。
她没多劝,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吃了起来。她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一点不像个女人家吃饭的样子。但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就酸了。
她今年才三十九岁。
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了。
吃完饭,老卢收拾了碗筷,去外面洗。雅静坐在那里,捧着一杯水,看着我。
“爸,你这次来,不光是来看我的吧?”
她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我说。
“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就是那条腿一直不太好。医生说是骨质疏松,要静养。”
雅静点点头:“那过段时间我回去看看她。”
“你什么时候回去?”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
“雅静,你心里是不是在怪爸?”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怪什么呢?”
“怪我没把钱分给你。”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爸,你真觉得我是为了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