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
接起来,那边传来哭腔:“李刚,你快来,紫寒出事了!”
我坐起来,脑子还迷迷糊糊的。
罗娟的声音抖得厉害,说她弟弟开车撞了人,是个孕妇,现在人家在ICU抢救,家属要八十万私了,不然就报警。
她说酒驾是要坐牢的,让我赶紧拿钱去救人。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二十。
八年的积蓄都在一张卡上,我穿上裤子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赶。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走得急了,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是我爸。
“儿子,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小舅子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忘了?你老婆去年刚给你小舅子全款买了套别墅。”
我停在路灯底下,脑子嗡嗡的。那别墅,我连钥匙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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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刚,今年三十八,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块。
老婆罗娟是会计主管,一个月挣一万二。
我们结婚十年,儿子今年八岁。
在外人眼里,我日子过得不错,老婆能挣钱会持家,儿子成绩也好。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日子过得有多紧巴。
每月工资一到账我就转给罗娟,她管钱,我手里就留两千块零花。
油钱、烟钱、中午那顿饭,全从这两千里出。
有时候想买个啥还得跟她商量,她总说再等等、这个月开销大,我也没多想。
因为在家里,她比我精明,账目记得清楚,每个月还能攒下钱来。
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强得多。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傻子。
那天晚上赶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
急诊室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墙上的“肃静”两个字特别扎眼。
罗娟坐在塑料椅子上,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
旁边站着个年轻男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血印子。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罗紫寒,我小舅子。
他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姐夫……”
我没搭理他,转头问罗娟怎么回事。
她抓着我的胳膊说他喝了酒,在十字路口撞了一辆电动车,那女的怀孕七个月,现在还在手术室抢救。
医生说孩子可能保不住,大人也没脱离危险。
八十万。
我每个月工资八千,一年九万六,八年不吃不喝才七十六万八。
罗娟工资高点,但每个月都花得差不多了,她说要存钱给儿子换学区房。
可现在她让我拿八十万出来。
我问她钱在哪儿,她说在卡里。
我说那不是给儿子买学区房的钱吗?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紫寒在旁边跪下来,说姐夫你救救我,我不能坐牢啊。
我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小子瘦高个,开了辆宝马,天天泡夜店,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
每次我问他姐他干什么呢,她就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靠姐姐养一辈子呗。
罗娟拽着我袖子说先回去拿卡,救人要紧。
十年的夫妻,我不该怀疑她,可我心里突然有点慌。
我说我自己回去就行,让她在这儿陪着。
走出急诊大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老婆去年给你小舅子全款买了套房。”
“不可能。”
“李刚,你爸还没老糊涂。”
我爸是退休会计,当了三十多年的账房,最看不惯的就是账目对不上。
他说的话,我心里信了八成。
他告诉我去年九月他去银行办业务,碰见罗娟在柜台转账,他后来让柜员帮忙查了一下,那钱转到了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账户上。
他当时以为是跟我商量好的事,就没多嘴。
可他自己琢磨了大半年,越想越不对劲。
我蹲在路灯底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年九月罗娟跟我说她要出差,原来根本就是去办房手续。
我把烟掏出来点上,手有点抖。
吸了两口,烟头烫得我手指疼。
我掐了烟站起来,银行九点开门,现在才凌晨四点。
我该去哪儿?
回家?
回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家?
我掏出钥匙蹲在路边,盯着钥匙圈看了半天。
那上面有把银白色的钥匙我从没见过。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秋天,罗娟换了个新钥匙包,说原来的坏了。
她扔掉旧包,新包上多了这把钥匙。
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公司抽屉的备用钥匙。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把钥匙就是那栋别墅的。
我站起来往家走,脚步很沉。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出摊了,包子铺的蒸汽在路灯下飘着。
我闻到了包子的味道,可一点都不饿,心里堵得慌。
02
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开了门换了拖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儿子睡得正香。
我走进卧室翻出罗娟的包,她这人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东西藏在包里夹层。
果然,我摸到了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巴掌大小。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那是去年一月的记录,第一笔三千块,备注写的是“给紫寒还信用卡”。
第二页二月,五千块,备注“紫寒买手机”。
第三页三月,一万二,备注“紫寒换车保险”。
我往后翻,每个月都有,少的两三千,多的一两万。
四月、五月、六月……我大致算了一下,光是这些零碎的转账,一年下来将近二十万。
翻到去年九月那一页,上面写着“全款购房,首付一百万”,后面还写着“尾款两百万”。
三百二十万。
我整个人都懵了,三百二十万,我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了这么多。
可罗娟有,她怎么有这么多钱?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她记的账。
每月工资到账,她就转一笔到弟弟的卡上,三年下来七十八万,加上那张卡里剩下的钱,正好凑够八十万。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弟弟要出事,我给钱;弟弟要买房,我给钱;弟弟要什么,她给什么。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工具人。
我合上账本坐在床边,脑子里空空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路灯灭了,街道上的车声渐渐多起来。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再过两个小时银行就开门了。
两个小时后,我要不要取那八十万?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你要是不信就去房管局查,拿你身份证查你家名下的房产,婚内财产你有权利知道。
八点我出门了,房管局九点上班,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我排在人群里,前面是一对年轻男女,大概是来办过户的。
女的挽着男的手笑得很甜,我突然想起来我跟罗娟办房产证那天她也是这么挽着我的。
那时候我刚工作三年,攒了十万块,问她能不能凑个首付,她说行,她那儿有五万。
两个人咬咬牙买了套小两居,后来房价涨了才换了个三室。
那时候的她跟我一起吃苦,可现在呢?
轮到我的时候,柜台里的小姑娘抬起头笑着问我要办什么。
我说想查一下我家的房产,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她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不懂。
“先生,您名下的房产一共有两套。”
“两套?”
“对,一套是您现在住的,另一套是去年九月购买的,位于城南的翡翠湾。”
翡翠湾是全市最贵的地段,一平米三万起步。
我问她那套房子的登记人是谁,小姑娘看了眼屏幕,说是我的妻子罗娟女士。
我问她弟弟有没有登记,她说没有,房产登记的只有我和我的妻子。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我这样的客户。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那栋别墅写的是我和罗娟的名字,可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走出房管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九个未接来电,全是罗娟打的。
我给她回了一个,电话刚接通她就哭起来,问我跑哪儿去了。
我说我有点事,她问我什么事,我说没事。
她让我快来医院,说那个孕妇可能不行了,家属那边又加价了,说要一百万才肯私了。
我说我没那么多钱,她说我有,那张卡里不是有八十万吗,不够的她再凑凑。
“罗娟,我问你,翡翠湾那套别墅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别墅?”
“你去年花三百二十万买的那栋别墅,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打碎东西的声音。
她哭起来了,声音特别大,说李刚你听我解释。
我说我不听,你回来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我脑门冒汗。
我突然觉得,我这三十多年白活了。
我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一个人,可她把我的信任当成了提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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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茶几上摆着那本账本,旁边的烟灰缸里塞了五六个烟头。
我平时不抽烟,可今天这烟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儿子去上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十点多,门锁响了。罗娟推门进来,她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但眼角的红肿骗不了人。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账本。
“你看了?”
“看了。”
“那……”她低下头,“那你怎么想的?”
“你先把话说清楚。”
罗娟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她说去年九月紫寒说要买房子,看上翡翠湾那套,三百二十万,他没那么多钱,让她帮忙。
我说你就帮了?
她说他是她弟弟。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了,你弟要钱你给,你弟要车你买,你弟要房你也给,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老公?
她没说话。
去年她说要换学区房,我跟她说钱不够,她说再看看。
我盯着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钱被你拿去给你弟买房了,她说怕我不同意。
我说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指着账本说那些转账,你弟还信用卡你给钱,你弟买手机你给钱,你弟交女朋友你也给钱,你管这叫接济?
罗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都是眼泪:“李刚,我知道我错了,可是他现在出事了,我不能不管他。”
“所以你要拿儿子的学区房去救他?”
她愣住了。
那八十万,是我们给儿子准备的学区房钱,她忘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不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金毛,毛色油亮,大爷牵着它慢慢往前走。
日子看起来平静极了,可我的日子已经彻底变了。
她在我身后问那钱能不能先取出来,那边家属又催了。
我说我没钱,她说你有,卡上……我说那是给儿子的钱。
她说儿子以后还能再攒,可紫寒要是进去了……我说那就让他进去。
罗娟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进去。”
“李刚!”
“撞了人的是他,喝了酒的也是他,凭什么让我掏钱?”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是成年人了,二十八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你要是愿意救他,你自己想办法,我不拦你。但那八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动。”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她喊我名字我也没回头。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听到罗娟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她哭得很伤心,可我觉得那眼泪不是为我流的。
04
下午我去学校接儿子放学,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说数学考试考了九十八分。
我摸了摸他的头,上了车他系好安全带,突然问我妈妈呢。
我说妈妈有点事今天不回家吃饭,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掏出玩具车在后座上玩。
我开着车,心里五味杂陈。
这八十万本来是给他换学区房的,现在看来这笔钱没了。
到了家儿子去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查清楚了,买了别墅,三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那儿还有点积蓄,让我先拿出来应急。
我说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
他说你别犯倔,孩子上学要紧。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晚上罗娟没回来,我哄儿子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得客厅里明晃晃的。
我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跟罗娟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穿着婚纱笑得很甜,我穿着西装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我们都穷,结婚没办什么大排场,可那时候我们是真心的。
现在呢?
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摘下来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罗娟回来了。
眼睛红肿,妆也没化。
她说要跟我谈谈,谈离婚。
我一愣,她说她把别墅卖了,把钱还给那个孕妇家属,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
我说儿子呢,她说可以跟她。
我说不行,儿子必须跟我,你带不好他。
她愣住了,问我什么意思。
我说你连你弟都管不好,还想管儿子?
她瞪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那你想我怎么说话?”
“李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她蹲在地上抱着腿,“我妈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紫寒。我答应了她,我不能不管他。”
“你妈让你照顾好他,不是让你把他养成废物。”
罗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愤怒:“废物?你说我弟是废物?”
“你说呢?二十八岁了,没工作,没老婆,开着你的钱买的宝马,住着你买的别墅,他不是废物是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就欠他的?你妈让你照顾好他,但没让你替他活一辈子。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领过情吗?他感激过你吗?他知道你为了他把家都赔进去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个姐姐什么都能帮他搞定。
罗娟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但不多。
十年的夫妻,说没感情是假的,可她亲手把这点感情毁了。
她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我说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先不要我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劝她。
有些事情不是哭就能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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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罗紫寒开着他那辆宝马来了我家楼下。
敲开门他就跪下了,说姐夫求求你救救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他那八十万他借的怎么还。
他说他卖车,那车能卖三十万。
我说还差五十万呢,他说他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你姐给你买了别墅,你卖了就能还上,可你会卖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罗紫寒,你是不是觉得有个姐姐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他说不是的姐夫,我问他你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姐为你把家都搭上了,你怎么报答她?”
他不说话。
“你要是有点良心,就把车卖了,把那别墅也卖了,把钱还给你姐。”
“那……那别墅……”
“那别墅是我跟你姐的共同财产。”
他愣住了:“可……可是我姐说那是送给我的。”
“送给你?”我笑了,“她送得起吗?那三百万有一半是我的,她有什么权利送给你?”
罗紫寒脸色发白,叫我姐夫。
我说别叫我姐夫,转身回屋关上门。
隔着门我听到他在外面喊,喊了一会儿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他走了。
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罗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几件衣服。
她说她搬出去住几天,去紫寒那儿。
我看着她,问她还要帮他。
她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说罗娟你清醒点,他已经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她说她知道,可是他是她弟弟。
“我也是你老公!”
“你为他,把我当什么了?”我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该为你弟服务?”
“李刚,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
“你要去住你就去,但儿子不能去。”
“我知道。”
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李刚,我对不起你”。我说行了,开门吧。她开了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空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吃饭了没,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天塌不下来,妈在呢。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