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从没想过,自己七十二岁这年还能再找个伴。
他坐在小区凉亭里抽着烟,老哥们儿李德才拄着拐杖坐旁边,嘴里啧啧有声。
“老周,你这运气可不赖,刘桂芬那模样,那身段,搁咱这年纪的老太太里头,算是头一份了。”
老周弹了弹烟灰,没吭声。
他脑子里闪过刘桂芬第一天搬过来的样子。
灰白头发烫着小卷,皮肤白净,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袄,干干净净地站在他家门口。
手里拎着个老式皮箱,冲他笑了笑。
那笑很淡,像是客气,又像是试探。
老周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
他老伴走了八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老小区两室一厅里,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白天去公园下棋,晚上回来看电视,看到困了就睡。
偶尔半夜醒来,屋里黑洞洞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种滋味,说不出来。
刘桂芬是李德才介绍的。
说是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一个人在乡下待不住,想来城里找个伴搭伙过日子。
老周一开始还犹豫。
七十二了,折腾啥?
可李德才一句话把他堵回去了。
“你还能活几年?剩下的日子,一个人熬着有啥意思?”
这话扎心。
老周点了头。
刘桂芬搬过来那天,他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点排骨,想着做顿像样的饭。
结果一进门,发现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
刘桂芬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那语气,那神态,就好像她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似的。
老周愣在门口,手里拎着的菜袋子都忘了放下。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这个空荡荡的家,一下子有了人气。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桌边吃饭。
刘桂芬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豆角,还打了个西红柿鸡蛋汤。
老周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抬头看她。
“你这手艺,不赖。”
刘桂芬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做了一辈子饭了,再不会做,那不是白活了。”
老周点点头,又夹了一块。
他注意到刘桂芬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筷子拿得很低,夹菜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掉在桌上。
这些细节让他觉得这老太太讲究。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讲究,是骨子里的。
吃完饭,刘桂芬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
多少年了,这个家里没响起过这种声音。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刘桂芬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人隔着茶几,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老周觉得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住那屋,被褥我都换了新的,枕头有两个,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你试试哪个舒服。”
刘桂芬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站起来,“那我先去洗澡了。”
他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着,脖子上的皮也松了。
他叹了口气。
老了。
洗了澡出来,刘桂芬已经回了她那屋。
老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站了几秒钟,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都这岁数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心里头就是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桂芬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从楼下买的油条。
老周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心里热乎乎的。
“你起这么早?”
刘桂芬给他盛了碗粥,“人老了,觉少。”
老周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慢点喝,急啥。”
那语气,像是数落,又像是关心。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两人一个屋檐下,各住各的屋,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聊几句天。
刘桂芬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家里的卫生她全包了,地拖得锃亮,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老周的衣服袜子以前都是随手一扔,现在被她收拾得规规矩矩的,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我那件灰毛衣呢?”
“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袜子呢?”
“抽屉里,卷好的。”
老周去翻,果然找到了。
他心里感叹,这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可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始终隔着点什么。
刘桂芬对他客客气气的,洗衣做饭样样周到,但从不主动跟他亲近。
老周有时候看电视,看到好笑的地方哈哈笑,转头看她,她也就是抿抿嘴。
他说话,她听着。
他不说,她也不找话。
这种距离感让老周有点抓心挠肝的。
他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
可每次想开口,看到刘桂芬那副淡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自己说出口,反而让两人尴尬。
再说了,都这岁数了,说那些干嘛?
可心里头那股火,压不下去。
转折发生在刘桂芬搬过来的第三个月。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点酒。
不是故意的,是下午跟李德才下棋,李德才带了瓶白酒,两人一边下一边喝,不知不觉就多了。
老周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有点飘。
刘桂芬给他开门,闻到一股酒气,皱了皱眉。
“喝这么多?”
老周摆摆手,“没事,高兴。”
他换了鞋,歪歪扭扭地走到沙发上坐下。
刘桂芬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喝点水,醒醒酒。”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灯光下,刘桂芬的脸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得脸更小了。
老周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桂芬。”
他叫了一声。
刘桂芬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闻言抬头。
“嗯?”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很多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来了这些日子,习惯不?”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挺好的。”
“那就好。”
老周又喝了口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刘桂芬面前。
刘桂芬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老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刘桂芬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她愣了一下,想要抽回去,但老周握得很紧。
“桂芬。”
老周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咱俩……咱俩都这岁数了,我也不说那些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做个实在的伴?”
刘桂芬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说话。
老周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都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桂芬才开口。
“老周,我既然来了,就是愿意跟你过的。”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只是……有些事,得慢慢来。”
老周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行,慢慢来,不急,不急。”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着刘桂芬那句话,心里头甜滋滋的。
虽然她说要慢慢来,但至少她承认了,是愿意跟他过的。
这就够了。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近了很多。
刘桂芬不再那么客气了,偶尔也会跟老周开几句玩笑。
老周看电视的时候,她会坐得近一些,不再刻意隔着一个位置。
有时候老周讲个笑话,她也会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但老周听着,觉得比电视里的相声都好听。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入秋了,夜里凉。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刘桂芬。
她睡在那屋,冷不冷?
被子够不够厚?
他想了半天,最后爬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到刘桂芬房门口。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刘桂芬的声音。
“谁?”
“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刘桂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有点困。
“咋了?”
老周抱着被子,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天冷了,我怕你冷,给你加床被子。”
刘桂芬看了看他怀里的被子,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盖啥?”
“我还有。”
刘桂芬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老周抱着被子进去,把被子铺在床上。
他转身想走,刘桂芬叫住了他。
“老周。”
“嗯?”
刘桂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你……要不就在这儿睡吧。”
老周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刘桂芬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说,你就在这儿睡吧。夜里冷,两个人暖和点。”
老周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哎,好。”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刘桂芬旁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刘桂芬背对着他,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老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想伸手去抱她,又怕唐突。
犹豫了半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刘桂芬的腰上。
刘桂芬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老周。
黑暗中,两人四目相对。
老周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亮晶晶的。
“桂芬。”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刘桂芬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他怀里。
老周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老周就搬到了刘桂芬屋里。
两人正式睡在了一张床上。
老周每天晚上都搂着她睡。
她的身体很瘦,但很暖和。
老周喜欢把手搭在她腰上,感受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躺在身边,他心里就特别踏实。
这种感觉,跟年轻时谈恋爱不一样。
年轻时是火,烧得旺,也烧得快。
现在更像是余烬,温温的,但能暖很久。
老周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刘桂芬了。
他白天出门买菜,会想着她爱吃什么。
路过水果摊,会给她带几个橘子。
有一次,他看见刘桂芬在缝衣服,针脚密密麻麻的,特别整齐。
他凑过去看,“你眼睛真好使,我穿针都费劲。”
刘桂芬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在老家,孩子的衣服都是我自己做的。”
老周点点头,心里想着,她年轻时候一定是个能干的女人。
两人偶尔也会聊起过去。
老周说起自己老伴,说她在的时候,自己啥心都不用操,结果她一走,自己连饭都做不好。
刘桂芬听着,没说话。
老周问她,“你呢?你老伴是咋走的?”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病。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三个月人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老周能感觉到,她心里那道疤还在。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都过去了。”
刘桂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平淡,但踏实。
老周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晚年生活。
有个伴,说说话,互相照应着,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
可他还是觉得,刘桂芬心里藏着什么事。
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问她,她就说没事,就是发发呆。
老周也不好再追问。
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刘桂芬搬过来的第六个月。
老周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他下午去社区活动室跟人下了几盘棋,回来的时候买了点猪头肉和花生米。
晚饭的时候,他喝了二两白酒。
刘桂芬没喝,她说不喜欢酒味。
吃完饭,两人看了会儿电视。
是个相亲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
老周看得直乐,刘桂芬却没什么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老周感叹了一句。
刘桂芬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周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又在发呆。
“桂芬,你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刘桂芬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那早点睡吧。”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老周照例搂着她,把手搭在她腰上。
刘桂芬的身体有点僵,不像平时那么放松。
老周感觉到了。
“桂芬,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刘桂芬没说话。
老周又问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刘桂芬才开口。
“老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老周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
“啥事?你说。”
刘桂芬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存折。
她把存折塞到老周手里。
老周愣住了。
“这是啥?”
刘桂芬低下头,声音有点发抖。
“老周,这存折里……有十万块钱。”
老周更懵了。
“十万块钱?你给我这个干啥?”
刘桂芬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
“老周,我对不起你。”
老周心里一沉。
“到底咋了?你说清楚。”
刘桂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周,我……我有个儿子。”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啊,你不是说过吗?”
刘桂芬摇摇头,“我没跟你说实话。”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儿子……他欠了赌债。”
老周愣住了。
“赌债?”
刘桂芬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欠了人家二十万。债主天天上门,说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一个老太太,哪有那么多钱?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了十万。”
老周看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来找我……”
他说不下去了。
刘桂芬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周,我对不起你。我一开始……我一开始就是想着,找个老伴,能帮衬我一把。”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几个月,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我心里难受。”
她哭得浑身发抖。
老周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这几个月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那些饭,那些关心,那些温柔,都是装出来的。
她让他搂着她睡,也是因为那十万块钱。
老周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疼。
真他妈疼。
他活了七十二岁,到头来被人当傻子耍。
他看着刘桂芬,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忽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骂她?
打她?
有用吗?
老周慢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刘桂芬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周,这十万块钱,是我所有的积蓄了。我给你,就当是我还你的。”
“剩下的十万,我自己想办法。”
“你要是……你要是让我走,我明天就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老周闭上眼睛。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他想起了这六个月的日子。
想起了刘桂芬做的饭,想起了她缝的衣服,想起了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过了很久,老周睁开眼睛。
他转过身,看着刘桂芬。
她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周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刘桂芬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桂芬,这十万块钱,你收回去。”
刘桂芬睁大了眼睛。
“老周……”
老周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儿子欠的债,跟你没关系。你不需要替他还。”
“你来找我,不管一开始是为了啥,这六个月,你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
“但你要是想留下,这十万块钱,你拿回去。”
刘桂芬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周,你……你不怪我?”
老周苦笑了一下。
“怪你有啥用?都这岁数了,谁还没点难处?”
他握紧了她的手。
“桂芬,我就问你一句。这六个月,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心对我?”
刘桂芬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
她的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老周,有。真的。”
老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行了。”
他把存折塞回她手里。
“这钱,你拿着。你儿子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刘桂芬握着存折,哭得说不出话来。
老周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别哭了。都这岁数了,哭坏了眼睛。”
刘桂芬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怎么睡。
老周搂着她,听着她讲她儿子的事。
她儿子叫大军,今年四十多了,从小就让她操心。
年轻时打架斗殴,进去了几年。
出来以后也不好好干活,东混西混的。
前两年沾上了赌博,一发不可收拾。
家里的钱都被他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刘桂芬说着说着,又哭了。
“老周,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儿子。”
老周拍着她的背。
“别这么说。孩子是孩子,你是你。”
刘桂芬摇摇头。
“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桂芬,你听我说。”
“儿子是你亲生的,你心疼他,我理解。”
“但你不能为了他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你也是人,你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
刘桂芬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
老周叹了口气。
“这样吧,明天我跟你回去一趟,见见你儿子,也见见那些债主。”
“咱们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解决。”
刘桂芬抬起头,看着他。
“老周,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老周点了点头。
“你都跟我过了六个月了,我不帮你谁帮你?”
刘桂芬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老周,谢谢你。”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第二天一早,老周就起来了。
他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
这是他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是想留着养老用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取了。
刘桂芬看着他手里的钱,死活不要。
“老周,这不行,这是你的养老钱。”
老周把她的手推开。
“拿着。你儿子的事不解决,你心里一天都安生不了。”
“你心里不安生,我能安生吗?”
刘桂芬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两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到了刘桂芬老家。
是个小县城,街道破破烂烂的,路边的房子都旧了。
刘桂芬带着他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小区。
楼道里黑乎乎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上了四楼,刘桂芬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我。”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长期熬夜、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看到刘桂芬,愣了一下。
“妈?你咋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老周,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谁?”
刘桂芬没理他,径直进了屋。
老周跟着进去。
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
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啤酒瓶,地上到处是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刘桂芬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片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大军,你看看你把日子过成啥样了!”
大军挠了挠头,没说话。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这个屋子。
墙上有一张全家福,是刘桂芬年轻时候跟一个男人抱着孩子的照片。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大军。
那时候他还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笑得天真无邪。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刘桂芬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军。
“大军,妈问你,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大军眼神闪烁。
“没……没多少。”
刘桂芬一拍桌子。
“说实话!”
大军被吓了一跳,嗫嚅着说。
“二……二十万。”
刘桂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给你凑了十万。”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
然后又拿出老周给的那五万块钱,也放在桌上。
“这是你周叔给的,五万。”
大军看着桌上的钱,眼睛亮了。
他伸手想去拿,刘桂芬一把按住了。
“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很冷。
“这十五万,是妈和你周叔所有的积蓄了。”
“剩下的五万,你自己想办法。”
“从今往后,你再沾赌,妈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大军低着头,没吭声。
老周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话说了也白说。
赌鬼的话,能信吗?
但他没说出来。
刘桂芬把钱推到大军面前。
“拿着。”
大军伸手去拿,手都在抖。
他拿起钱,数了数,然后揣进兜里。
“妈,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刘桂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疲惫和失望。
“你每次都这么说。”
大军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桂芬站起来,看着这个屋子。
“这房子,是租的?”
大军点点头。
“嗯。”
“还有多久到期?”
“下个月。”
刘桂芬沉默了一会儿。
“到期了就别租了。回老家去,把地种上,好好过日子。”
大军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桂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大军。
“大军,妈老了。帮不了你几次了。”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周跟在她后面。
下了楼,刘桂芬站在楼道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周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
刘桂芬擦了擦眼泪。
“老周,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孽?”
老周摇摇头。
“别瞎想。”
他拉着她的手。
“走吧,回家。”
两人坐车回了城里。
一路上,刘桂芬都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老周也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他知道她心里难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刘桂芬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老周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刘桂芬端着两碗面出来。
“没啥菜了,凑合吃吧。”
老周接过面,吃了一口。
“好吃。”
刘桂芬坐在对面,慢慢吃着。
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
“老周。”
“嗯?”
“那五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老周摆摆手。
“说啥呢。咱俩还分这个?”
刘桂芬看着他,眼神认真。
“不行。那是你的养老钱。我得还。”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她。
“桂芬,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做几顿好吃的就行了。”
刘桂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老周看着她,心里头忽然觉得很踏实。
虽然钱没了,但他不后悔。
他这辈子攒的钱,本来也没打算带进棺材里。
能帮到她,他觉得值。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刘桂芬还是每天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老周能感觉到,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那么客气了,也不再一个人坐着发呆。
她开始主动跟老周聊天,聊她年轻时候的事,聊她老家的风土人情。
有时候说着说着,她会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老周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
不是那个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老太太。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女人。
有一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
老周搂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桂芬。”
“嗯?”
“谢谢你。”
刘桂芬愣了一下。
“谢我啥?”
老周笑了笑。
“谢谢你来了。这几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刘桂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周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老周。”
“嗯?”
“我也是。”
老周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
但屋里很暖和。
老周闭上眼睛,心里想着。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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