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单
半夜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说村东头的春生奶奶没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哭似的。
春生奶奶其实不叫春生奶奶,她男人叫赵春生,四十年前就没了,剩下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大儿子早早去了省城,二闺女嫁到了隔壁县,小儿子倒是在村里,但前年出了车祸,瘫在床上,靠媳妇伺候。春生奶奶八十三了,身体一直硬朗,上个月还见她坐在门口剥玉米,手快得很,噼里啪啦的。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
我开车回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杨树叶子一动不动,死寂得让人心慌。
进了村就听见哀乐声,唢呐吹得凄凄惨惨的,像把人的心肝脾肺都掏出来晾在风里。灵棚搭在春生奶奶家门口那片空地上,蓝白布条在晨风里飘来荡去,没什么劲儿。帮忙的人已经来了不少,搬桌子的搬桌子,烧水的烧水,张罗着早饭。农村办丧事就是这样,人死了反而比活着的时候热闹,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把死亡踩得不那么吓人。
我找到我妈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帮忙择菜,一看见我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拽着我袖子往外走。
“你来得正好,”她压低嗓门,“春生奶奶娘家来人了,好几十口子,你赶紧去前头帮着写礼单,老张头昨晚喝多了酒现在还没醒。”
我说我哪会写这个。我妈瞪我一眼:“就记个名字和钱数,你读了大学连这个都不会?”
我只好去。
灵棚前面摆了一张八仙桌,上头铺了红纸,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汁已经干了,我又倒了点水重新磨开。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我用毛笔蘸了墨,等着来上礼的人。
春生奶奶娘家是河对岸刘家坳的,从那边过来要过一座老石桥,再走三里土路。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春生奶奶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了一头驴和两床新被子,算是风风光光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娘家和这边走动得越来越少,我印象里春生奶奶很少回娘家,逢年过节也没见谁来看她。
正想着,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村口那条土路上黑压压来了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也参差不齐,有穿孝衫的,有穿灰布褂子的,还有几个年轻人穿着牛仔外套。打头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蚂蚁,走路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步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灵棚跟前,那老头站住了,身后乌泱泱的人也跟着停下来。我数了数,少说也有四五十个,把灵棚前面那片空地塞得满满当当。帮忙的人都停了手上的活,交头接耳地看。
老头没急着上礼,先拄着拐杖走到灵棚里,对着春生奶奶的遗像站了很久。遗像上是春生奶奶六十来岁时候照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笑还是不笑。老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离得远听不清。最后他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都弯得很低,拐杖差点没拄稳,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赶紧扶了一把。
我低头翻账本,找到春生奶奶娘家那一栏。前面几次办事,娘家来人最多也就四五个,礼钱凑在一起不过两三百。今天来了五十个,怎么也得记满两页纸。
老头从灵棚里出来,走到我桌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数了数,八百块。他把钱搁在桌上,说:“刘满囤,八百。”
我赶紧记上,又问:“后面这些……”
老头摆摆手:“他们不上。”
我愣了。“不上?那他们来……”
“来送送。”老头说完就走了,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一行人跟着他往灵棚后面去了,有人开始哭,哭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拿着毛笔愣了半天。五十口人来,就上一个礼?老张头要是醒着肯定得骂娘。但人家不上你总不能按着手硬掏。
接下来又来了些别的亲戚邻居,我埋头记了一阵。写到半上午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肩膀一下。回头一看,是我妈。
“咋样了?”她问。
我说娘家那边就上了一个,刘满囤,八百。
我妈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追问,她才叹口气:“你知道刘满囤是谁?”
我摇头。
“春生奶奶的亲弟弟,”我妈说,“她娘家就剩这一个弟弟了,其他都是侄子孙辈的。”
“那其他人为啥不上礼?”
我妈看了一眼灵棚那边,压低声音:“春生奶奶十八岁嫁过来,娘家当时不同意,她硬要嫁。嫁过来之后不到三年,她爹就病死了,她没回去。后来她娘走的时候,她也没回去。说是这边孩子小走不开。再后来……”我妈顿了顿,“她弟弟来接过她好几回,她都不肯回。就这么断了。”
断了。断了四十多年的亲情,今天来了五十个人。我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老头——刘满囤——他对着遗像鞠躬的样子,腰弯得那么低,拐杖都在抖。八十三岁的姐姐死了,七十多岁的弟弟来了,带着一大家子四五十口人,过桥走三里路,巴巴地赶来,却只上了八百块钱的礼。
这不是来上礼的。这是来见最后一面的。
我又翻回那一页,看着“刘满囤”三个字,墨迹已经干了,黑沉沉的。我忽然想,这五十个人里,是不是有人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是不是有人压根不知道今天来送的是谁?但他们还是来了,天没亮就动身,走土路过石桥,站在灵棚前面,把那片空地站得满满的。
中午开席的时候,五六十张桌子摆满了春生奶奶家门口的场院。娘家那五十口人坐了五桌,刘满囤坐在主桌上,一碗面条吃了半天,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条都坨了也没吃几口。
我端着碗在旁边桌坐下,听见隔壁桌两个年轻女人小声说话。一个说:“姑奶奶长啥样啊我都没见过。”另一个说:“我小时候见过一回,她来我们家送过一篮子枣,那时候我还小,就记得她手糙得很。”第一个又问:“那她咋不回来?”第二个沉默了一会儿,说:“谁知道呢。”
我低头扒饭,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
下午出殡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头。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娘家人突然哭成了一片。那种哭跟这边亲戚的哭不一样,这边哭的是规矩,该哭的时候哭,该停的时候停。但娘家人是突然爆发的,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憋不住了。刘满囤站在棺材旁边,拐杖扔在地上,两只手抓着棺材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破了口子。
有人上去拉他,拉不动。他瘦成那样,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
棺材抬走之后,人群慢慢散了。我回去收拾桌上的笔墨账本,毛笔上的墨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根铁钉。我把账本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春生奶奶娘家那一页。
“刘满囤,八百。”
只有这三个字孤零零地趴在那里,和它底下那五十双脚踩出来的尘土、五十张脸流出来的眼泪比起来,轻得几乎看不见。
回家路上我问我妈:“春生奶奶最后几年,她弟弟来看过她没有?”
我妈想了想:“来过,去年秋天来了一回。就他一个人,没带别人。在春生奶奶屋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他吃饭不,他摆摆手就走了。”
“那春生奶奶怎么说?”
我妈叹了口气:“春生奶奶说,让她弟弟以后别来了,她这辈子对不起娘家。说完就躺下了,好几天没怎么吃饭。”
我骑电动车从老石桥上过的时候,桥底下河水浑浑浊浊的,流得不紧不慢。我忽然想起礼单上那个名字。刘满囤。满囤。他爹妈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盼他长大能装满粮囤,不愁吃喝吧。可他这辈子,心里那个粮囤怕是从来都没装满过。缺的那一块,今天被他姐姐带进棺材里了,谁也填不上了。
回家我把账本交给我妈,她去交给管事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问:“那五十个人后来都回去了?”
“回去了,”我妈说,“哭完就走了,一个没留。刘满囤走在最后头,过了桥还回头看了一眼。天快黑了,我也没看清他脸上啥表情。”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汤是白菜豆腐汤,寡淡得很,但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一些。我想起小时候春生奶奶还给我编过蝈蝈笼子,用麦秸秆编的,精致得不得了,拿在手里又轻又软,像捧着一团夏天的风。
那笼子我早就弄丢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丢的时候不觉得,等想起来的时候,连丢在哪里都记不得了。
就像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在别人的礼单上,只留下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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