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GSMA大中华区总裁斯寒：6G与AI使终端更丰富 技术平权是终极命题

2026年上海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上海）近日落下帷幕。这场全球移动通信领域的盛会，其议题已经从单纯的通信行业扩展至聚焦6G、移动AI、具身智能、智慧医疗、智能网联汽车、卫星与非地面网络通信等前沿领域。

延续年初巴塞罗那MWC的风格，今年上海展的参展企业更多展示了AI与连接技术如何真正落地。一个明确的信号是，围绕家庭、个人、工业、交通、办公、低空、卫星等场景，AI正在把终端、网络和运营商商业模式重新串起来。

巴展和上海展作为“一西一东”的全球通信盛会格局，二者到底有何区别？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主办方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协会（GSMA）在展会设置上，做了差异化安排。例如MWC上海专门设置了机器人点球大赛，这是对“5G通信网络+具身智能”的一次硬核测试；首次设立“未来星座”卫星产业专区，将目光从地面移到星空，聚焦星地融合等前沿议题……

这些无不表明行业正在吹出的新风向。在展会期间，GSMA大中华区总裁斯寒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当AI与6G的技术力量相互交织时，网络连接会创造什么新的价值？这是理解MWC上海的关键，也是理解未来通信的关键。

终端形态正被重新定义

《21世纪》：今年MWC上海展上机器人点球大赛成为一大亮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设置？跟去年相比，终端发展有哪些不同？

斯寒：从具身智能或机器人的角度来讲，除了主办方自己设计的机器人点球大赛，很多展位都有机器人展示。我们最初设计这个环节时，希望体现机器人的网联化、自主化、协作化以及实用性，恰逢世界杯举办，所以我们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创意。

人工智能发展有几个里程碑事件，比如1997年深蓝战胜卡斯帕罗夫，2016年阿尔法狗战胜李世石。而点球大赛是物理智能的体现，机器人不仅需要计算，还需要力量、平衡、直觉和创造力。一个看似简单的踢球动作，需要判断、推理、行动，还要保持重力平衡，守门机器人也要判断球的方向，这不可能预先编程。这些未来都会发生在物理世界，也会运用到更多产业场景中。我们希望把冰冷的技术与生活场景相结合。

展会期间，点球大赛非常成功地吸引了众多关注。在中国，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发展非常快，一个机器人需要灵巧手、组件、控制系统，这是一条正在逐渐成熟的产业链。我们希望观众能够感受到机器人的热度。

《21世纪》：机器人技术突破正从硬件向“大脑”迁移，具身智能大脑的发展还需要突破哪些难点？

斯寒：从智能和算力角度，大家已在不断实践。但我们想强调通信这个底座，因为连接是非常重要的。通信网络正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未来人机交互、机器间交互都需要网络传输数据和推理结果。

这需要产业链和生态合作，涵盖具身智能公司、软件公司、移动通信公司，需要更智能的网络来实现交互。更重要的一点是，当它们变得越来越智慧，数据的安全隐私就变得非常重要。人工智能有时会骗人，有人会利用AI做欺诈。GSMA有一些反诈项目，我们正在与合作伙伴提前关注这些问题。所以挑战来自技术、生态、安全三个方面。

《21世纪》：您之前在采访中谈到MWC上海要做出差异化，具体有哪些体现？

斯寒：差异化是我们一直想实现的。今年我们打造的卫星展区、低空经济展区、智慧医疗展区都是亮点，比如今年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第一次在现场做展示。一个海外代表团第一次来上海，发现上海展和巴展完全不同，他们对6G展区特别震撼，原以为没什么可展的，结果发现已经从概念走进实验室，并有一些原型机的展示等。

《21世纪》：MWC上海在中国首次设置卫星展区，为什么做这个安排？

斯寒：中国在这个领域的布局很好，因为卫星是非地面网络，空天地一体，这是未来6G泛在连接的一个愿景。考虑到中国有很多海洋、沙漠及偏远的地区，普通通信网络很难覆盖到，卫星会弥补这个空白，也会使得未来的连接更加泛在，所以我认为它是一种通向未来的适度超前的布局。我们想要展现的是，人类在未来可以拥有更广泛的连接，可以把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连接起来，中国目前卫星通信的发展也是走在前列的。

AI与通信“双向奔赴”

《21世纪》：AI的发展会给移动通信网络带来哪些变化？

斯寒：我们成立了全球Mobile AI社区，在大中华区也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主要看两方面，一是AI使网络更智能化。从设计、运维、安全到效率管理都能做优化；二是更智能的网络要赋能AI在上面应用，同时赋能各个产业。低空、机器人、智能体都要联网，它们都需要更智能的网络，覆盖更广泛、速度更快、上行带宽更高。所以它们是“双向奔赴”的。

《21世纪》：中国运营商推出了Token套餐，市场非常关注。运营商的天然优势能否支撑其在Token经济中的生态位？

斯寒：现在整体的发展还是早期的。我们非常欣赏也很关注中国运营商推出的Token套餐，非常希望他们能跑出一条通路，给国际运营商提供经验。

运营商有天然优势，他们有自己的网络，有自己的用户，在安全考量上一直非常周密，这些都是他们在Token经济中的优势。同时他们还布局了算力，可以实现云网边端连通。但目前还在非常早期的实践阶段，希望他们能摸索出成功之路。

《21世纪》：运营商的角色会变得更重要吗？

斯寒：这要看如何定义新型运营商。如果还是传统电信运营商，我认为不是非常重要。但随着技术迭代和AI演化不断转型，你能不能及时拥抱机会、跑通商业逻辑、提供客户价值？如果做到了就会非常重要。中国的运营商不断提出要成为未来智能时代的智能服务提供商。我认为，运营商真正应关注的是提供什么价值、自己有哪些优势、哪些短板需要弥补，如何把商业模式跑通，这些是面临的最大挑战。

6G冲刺倒计时

《21世纪》：2026年是5G向6G过渡的关键节点，中国5G做得如何？离6G商用还有多远？

斯寒：中国在5G和5G-A的发展上走在世界前列，毋庸置疑。GSMA发布的《2026中国移动经济发展》报告显示，中国5G连接数占全球比重已逾40%；5G-Advanced在中国330多个城市已商用，用户突破3000万；2025年移动技术为中国创造1.5万亿美元经济价值，预计2030年增至2.1万亿美元。这些都是国际同行羡慕的数字。6G演进需要5G和5G-A做基础，中国在5G、5G-A中积累了丰富经验，包括全球最大的两个网络共享案例（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的5G网络）。

6G有三个特点。一个是AI原生（AI for network），另一个是泛在连接（空天地一体），最后一个是通感智算一体。运营商已开始布局模型和算力网络，实践算网协同融合，这些都是在为6G做扎实准备。

目前6G标准尚未冻结，时间点差不多在2029年，全球商用6G预计在2030年。当然会有人抢跑，但标准出来之前很难正式商用，可以预商用。

关于6G发展，我们坚持几点。第一，绝对的全球标准统一，千万不能割裂，这是移动通信产业赖以生存和繁荣的基本点；第二，要有扎实的5G、5G-A网络做基础，不可能凭空再造6G；第三，全球协同合作。虽然国际背景复杂、有杂音，但从产业发展角度，合作是必然结果。

《21世纪》：明年的世界无线电通信大会（WRC）将对6G关键频谱作出决策，您有何期待？中国将扮演什么角色？

斯寒：频谱是产业赖以生存的基础，没有频谱就没有移动通信网络，没有互联互通。6G发展需要更多频谱，大部分国家都在看如何分配。

明年WRC首次在中国举办，意义重大。它将定义地面网络频谱，也定义卫星频段，这些都关系到统一标准和统一应用场景。我们希望大会能为移动运营商提供足够频谱，让他们提供更好、更智能的网络，给未来智能体互联网时代提供更多智能应用。

《21世纪》：随着6G和AI的发展，您设想中的智能终端会变成什么样？

斯寒：6G是演进过程，我们已经看到智能终端形态发生很多变化。除了手机，还有可穿戴眼镜、踢球的机器人、灵巧手、扫地机器人、智能冰箱、汽车等。6G时代智能体的时代也会到来，终端形态和场景会更丰富。有些我们已在实践，有些可能还没想到，就像3G时代没人想到苹果手机会改变手机终极形态。

但我更关心普惠问题，我担忧有些群体能优先使用到最好的技术，而不发达地区享受不到。从5G开始，连接的便利可以让教育深入深山、医疗资源深入农村。技术平权需要所有高科技公司去想、去做。

AI有个好处是自然语言交互，未来人人都可以用到。相比某个应用是否跑通、某家公司市值翻倍，我更加在乎的是让所有人的生活质量有所提高，这是真正重要的。很多基础的东西依然会带来商业价值，只是周期更长、需要考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