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炸裂真相:段鹏忍辱埋名四十五秋,终于对后代含泪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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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年月黑风高,段鹏才十九岁,连长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这辈子都不能说出那个名字。

他以为忍个三五年就过去了,谁知道这一忍就是四十五年。

街坊邻居都说这老头古怪,闷葫芦一个,谁都不爱搭理,问他当过什么兵,他说忘了。

可没人看见,他年年清明都去城郊那片荒坡,对着一块没字的石头倒酒,低声喊一声"和尚哥"。

直到那天电视上闪过一张旧照片,他手里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原来那个被全连通报"牺牲"的人,在河北一个小镇上改了姓名,安安稳稳活了整整一辈子。

段鹏摸着那几封泛黄的信纸,指头抖得厉害,四十多年前那个月夜,魏和尚掰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

信上最后一句话写着——"你当年欠我那半块窝头,我不找你讨了。"

他对着墓碑把酒倒下去,嘴角动了动,说咱俩扯平了,下辈子见了面,整坛子喝。



01

清明那天飘着毛毛雨,段鹏拎着一瓶老白干和两个冷馒头,出了门。

邻居王奶奶正蹲在楼道口择韭菜,看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蹬一双解放鞋,就知道他又要去那个地方了。

"老段,雨下着呢,你等会儿再去呗。"王奶奶招呼他。

段鹏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腿脚不好,右腿年轻时受过伤,走路一深一浅。从筒子楼走到城郊那片荒坡,得走四十分钟。

这些年他清明都去,雷打不动。

那片坡地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修路,坟头平了大半,只剩下些野草和碎石头。段鹏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用脚扒拉开一片枯草,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半截埋在土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几道像是刀刻的划痕,经年累月,早就模糊不清了。

段鹏蹲下来,把馒头摆在石头前面,拧开酒瓶盖子,慢慢倒了半瓶下去。

酒渗进泥土,一股辛辣的味道散开来。

"又一年了。"他低声说。

雨丝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额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就这么蹲着,看着那块石头,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楚。

坐了大半个钟头,腿麻了,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几个上坟回来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的,手里拎着纸钱和供品。段鹏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王奶奶还在楼道口,换了一把小葱在掐。

"回来了?"王奶奶抬头看他一眼,"你身上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件衣裳,别着凉。"

段鹏嗯了一声,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过去,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子霉味。上个月暖气停了之后,他也没开窗,屋子潮得很。墙上那张"劳动模范"的奖状边角都卷起来了,他也懒得扶正。

他把湿褂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了,泡了缸子茶,坐在那张老藤椅上,半眯着眼。

窗外头灰蒙蒙的,楼下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飘上来。

段鹏摸出兜里的烟卷,点上一根。他不会抽,就是含在嘴里,让那股子呛劲儿提神。

铁盒子就放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他昨天晚上还翻出来看过。照片上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和尚啊和尚。"段鹏在心里头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胸口就堵得慌。

楼下小孩在哭,大概是因为什么事闹脾气。段鹏皱了皱眉,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

傍晚的时候,儿子建军打电话来。

"爸,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军知道父亲又在敷衍他,可也拿他没办法。

"爸,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没有?来省城住吧,这边条件好一些,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不去。"段鹏干脆利落。

"你……"建军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妈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屋子有什么意思?"

段鹏没吭声,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绕。

"爸,我在听。"

"我这儿挺好的。"段鹏说,"你不用操心。"

又沉默了半天。建军最后说:"那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过阵子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段鹏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天彻底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外头的路灯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昏黄的格子。

他去厨房热了热中午剩的菜,就着冷馒头吃了。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里头正在播省里的什么会议,就是一个背景音。

电视画面切了,开始播一个纪录片。片头是一段老影像资料,黑白的,配着解说词,讲的是当年那一带抗日的故事。

段鹏本来想换台,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屏幕上出现一位老军人的采访画面,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胸前挂满了勋章。采访字幕写着他的职务和名字,最后几个字是:"原某独立团政委。"

段鹏端着搪瓷缸子的手猛地一顿。

老政委在讲当年的战事,声音沙哑,语速缓慢。段鹏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耳朵里嗡嗡响,旁边解说的声音都模糊了,就剩下老政委在说话。

"……那一仗打得很苦,我们损失了不少好同志……"

镜头扫过几帧旧照片,有队伍行军的,有战地开会的,还有些合影。段鹏看得清楚,其中一张合影里,站在第二排边上那个高个子,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魏和尚。

搪瓷缸子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段鹏没去捡。他整个人僵在椅子里,眼睛还盯着电视。老政委的画面过去了,又换成了别的,山川河流,城市新貌。

段鹏的嘴唇在哆嗦。

他伸手去摸遥控器,想把画面倒回去,手抖得厉害,按了两下没按准。等他终于找到回看功能,那段采访已经过了。

他把电视关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就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段鹏慢慢弯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里面的水洒光了,缸子边磕掉一小块瓷。他也没擦,就那么握着,手心冰凉。

那行字幕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原某独立团政委"。

老政委还活着。

段鹏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喝口水,发现缸子是空的。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老政委还活着……"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人不知道的事,老政委兴许知道。那是当年独立团的老人,魏和尚的"牺牲",他也是亲历者。

段鹏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些年来,他不敢打听,不敢问,怕一问就漏了馅,怕坏了规矩。可今天这个人就这么出现在电视上,活生生的,跟他隔着屏幕,却比这四十五年里任何时候都近。

他想起那张纸条,压在铁盒子最底下,边角都磨毛了的那张纸条。

"完成任务前,不可透露任务内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鹏。"

那个代号,那枚从不示人的勋章,那场在黑云寨永远说不出口的告别。

段鹏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一层光,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

02

第二天一早,段鹏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想再看看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本来放在床底下的纸箱里,他拖出来打开,东西都在,照片,纸条,还有那枚裹在手帕里的勋章。

照片一共三张。一张是他和魏和尚的合影,背景是破庙门口,俩人都穿着灰布军装,瘦得颧骨高耸,但笑得痛快。魏和尚比段鹏高一个头还多,站他旁边像堵墙。

段鹏看着照片,手指轻轻划过魏和尚的脸。

"你那时候多精神呐。"

第二张是连队合影,人多了,几十号人挤在一块儿,魏和尚站在最后一排,露出半个脑袋。段鹏在第一排蹲着,脸还嫩,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似的胡子。

第三张片子上只有半个人影,像是拍的时候有人闯进来了。段鹏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后来就收着了。

他把三张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看了一会儿,又挨个拿起来对着光看。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

躺在床上,外头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段鹏睁着眼看天花板,眼前一阵阵地发花。

魏和尚教他拼刺刀那天,天气好的很。操场上黄土飞扬,魏和尚拎着一根木棍,让他也拿一根。

"你看好了,刺刀出去要稳,腰要使劲,光靠胳膊不顶用。"魏和尚示范了一回,木棍戳在草人上,"噗"地一声闷响。

段鹏学着做,笨手笨脚,棍子戳偏了,差点把自个儿绊倒。

魏和尚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拍着他的后脑勺:"小段,你这身子骨得练,跟我学,三个月保证你不一样。"

三个月后,段鹏在全连的拼刺比赛里拿了第三名。魏和尚比他还高兴,晚上偷偷多分了他半块窝头。

"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行!"魏和尚叼着草茎,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来段鹏发烧,高烧三十九度多,烧得人事不省。卫生员说缺药,只能靠硬扛。魏和尚那时候是班长,轮到他值夜,整整守了他两晚上。

段鹏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看见魏和尚在给他用雪水浸过的布巾擦脸,手冻得通红,嘴里还在哼着家乡的小调。

"和尚哥……"段鹏嗓子眼发干。

"别说话,睡你的。"魏和尚把布巾重新拧了拧,搭在他额头上,"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

段鹏想着这句话,眼眶就热了。

那次烧退以后,段鹏管魏和尚叫哥,是真把他当亲哥。魏和尚老家在河北,说等打完仗要回去开武馆,教穷人家的孩子练功夫,不收钱。

"你呢?"魏和尚问他,"打完仗想干啥?"

段鹏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想安安生生种地。"

"种地也行,"魏和尚拍了拍他的肩,"到时候你种你的地,我教我的拳,隔得近的话,咱俩还能常走动。你生了娃,送来我教他两手。"

段鹏笑了:"那敢情好。"

后来那个晚上,连长把段鹏叫到一边,表情严肃得吓人。

"段鹏,组织上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段鹏愣住:"我?"

"魏大勇同志被选调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从今天起,关于他去向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连长的眼睛盯着他,"你跟他关系最近,组织上决定由你担任他的联络锚点。你的任务就是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接到新的指令为止。明白吗?"

段鹏脑子嗡地一下:"他去哪儿?啥任务?"

"你不能问。从现在起,你只知道魏大勇同志已经在黑云寨的战斗中牺牲。对任何人,包括你最亲的战友,都不能透露半个字。这是命令。"

段鹏站在那里,腿肚子发软。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连长递给他一张折叠好的纸:"这个你收好。上面的字,你记在脑子里。东西妥善保管。"

段鹏接过那张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亮的时候,段鹏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疼。他走到桌前,重新打开铁盒子,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

"完成任务前,不可透露任务内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鹏。"

那是他的字迹。四十五年前,十九岁的段鹏一笔一划写下的承诺。

他轻轻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扣上铁盒子的锁。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王奶奶又在跟谁说话,嗓门大得很,隔着门都听得清。

"……你们听说了没有?东头那个刘家,儿子考上大学啦,人家那才叫有出息。你看看咱们楼里这些年轻人……"

段鹏把铁盒子又塞回床底下。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褂子,准备出门买菜。门刚打开,王奶奶的声音就凑上来了。

"老段,买菜去?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个人限购两斤,你去不去?"

"去。"段鹏言简意赅。

他往外走,楼下几个小孩拿着树枝在院里追打,嘴里喊着"杀啊""冲啊",棍子挥舞得虎虎生风。

段鹏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楼梯口蹿出来,手里的树枝差点戳到段鹏腿上。小孩仰头看见他,咧嘴一笑:"段爷爷!"

下一秒,段鹏伸手就把那根树枝夺了过来。

他用力很大,小孩吓了一跳,"哇"地哭出来。旁边几个孩子也不闹了,愣愣地看着。

王奶奶闻声跑出来:"咋了咋了?"

段鹏攥着那根树枝,指节发白,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看着哭花脸的小孩,嘴唇哆嗦,想句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你干啥呀老段!"王奶奶赶紧蹲下去哄孩子,"跟个孩子置什么气,不就是根树枝嘛!"

段鹏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身后的哭声和议论声渐渐远了,他腿脚不利索,走得却快。

出了小区大门,他靠在墙上喘了会儿气。

"对不住……"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下午李干事来的时候,段鹏正在阳台上坐着发呆。

敲门声响了三下,段鹏去开了。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态度客气。

"您好,请问是段鹏段大爷吗?"

段鹏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我叫李志刚,在省军区档案室工作。"李干事掏出一张工作证递过来,"我们在做本地抗战老战士的口述历史收集,了解到您当年在独立团服役过,想跟您聊聊。"

段鹏的心猛地一沉。独立团。又是独立团。

"我没什么好聊的。"他说着就要关门。

李干事赶紧往前一步:"段大爷,就耽误您一小会儿。我们就是想记录一些当年的生活细节,不是问什么机密。"

"我说了没什么好聊的。"段鹏的语气硬邦邦的。

李干事有些尴尬,但还是笑着说:"那行,您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对了,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看到一份关于当年的记录,上面提到一个叫'特别行动组'的单位,好像跟独立团有些关系……"

段鹏的手猛然攥紧了门框。

"你走吧。"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眼神也变了,里头那股子锐利让李干事愣了一瞬。

"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段鹏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跳得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胸腔。

特别行动组。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脑子里封了四十五年的那道锁。他拼命按住那些翻涌上来的画面,按住魏和尚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是腊月天,魏和尚换了便装,站在营房后面的柴垛边上。月光底下他的脸轮廓分明,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小段,我走一趟,你别跟人说。"

"和尚哥……"段鹏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魏和尚把他的手掰开,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命大。你替我看好咱们那个窝头罐子,回来咱俩分了吃。"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段鹏摆了摆手,月光照着他光秃秃的脑袋。

第二天,连部通报:魏大勇同志在黑云寨遇伏牺牲。

段鹏把那声哭憋在嗓子眼里整整一天,等到晚上没人了,才趴在铺上把枕头咬湿了。

李干事的脚步声从门外远去了。段鹏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闭上了眼睛。

"和尚哥,"他在心里喊那个名字,"你到底……还活着没有?"

03

第三天,王奶奶在楼下跟人聊天,段鹏从旁边经过,听见了。

"……你说老段那人,真是古怪。昨儿个把人家小孩弄哭了,连句软话也没有。我还寻思他当过兵呢,一点军人的气性都看不出来。"

另一个老太太接话:"他当兵那些事谁说得清?上回街道办统计退伍军人,要给他申报什么优待,他硬是不要。问他哪个部队的,他说不记得了。谁信呐?"

"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有战友来往。逢年过节也没个人来看他,冷冷清清的。"

"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提前回来的……"

段鹏的脚步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正常。他拎着菜篮子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

王奶奶抬头看见他,脸上有些讪讪的:"老段,买菜回来了?"

段鹏嗯了一声,腿脚一深一浅地上了楼。

他把菜放厨房里,坐在小凳子上摘豆角。窗外头那俩老太太的声音还能隐约听见,零零碎碎的,他也没往心里去。

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

段鹏摘着豆角,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他想起来以前在厂里那会儿,工友老赵头一个管他叫"闷葫芦"。

老赵那人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厂里搞联欢会,老赵张罗着请人讲故事,指着段鹏说:"老段,咱厂里你资历老,听说你还打过仗?来讲讲呗,让大伙儿听听。"

段鹏当时正在喝茶,差点呛着。他把茶缸子放下,半天憋出一句:"没啥好讲的。"

"咋没啥好讲?咱厂好几个当兵回来的,都乐意讲。就你,跟个闷葫芦似的。"老赵拍拍他肩膀,"兄弟,你是不是打过什么大仗?淮海?渡江?"

段鹏没吱声,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厂里人就更觉得他古怪。时间长了,也没人找他唠这个了。但背地里传的话,他心里都有数。

第二天一大早,段鹏去菜市场。

他挑了两根萝卜,又买了块豆腐,正掏钱呢,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老段!"

段鹏回过头,老赵那张大圆脸凑在跟前,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多少年没见了!退休以后你就躲着不见人,今天可算逮着你了。"

段鹏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老赵。"

"上回我说的事你考虑没有?厂庆请人讲过去的故事,你来一个呗。"老赵嗓门大,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给你说,请外面的人还得花钱,咱自己人讲讲,多亲切。你不是打过仗吗?随便讲两句就成。"

段鹏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我不会讲。"他把钱塞给菜贩子,拎起菜就走。

"哎哎哎!"老赵追上来,"你这人咋回事,我又不是让你讲啥秘密,就说说你们当年怎么行军打仗的,年轻人爱听这个。"

段鹏走得快,腿脚不利索,步伐却急促得很。老赵跟在他后头絮絮叨叨,菜市场地面湿漉漉的,段鹏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老赵一把扶住他:"你慢点!"

段鹏挣开他的手,喘了几口气,说:"老赵,我真不会讲。你找别人吧。"

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让老赵愣住了。那是种老赵从没见过的神色,像头被逼到角落的牲口,又想躲又想犟。

"行行行,不讲不讲。"老赵摆摆手,"看把你急的。"

段鹏转身走了。走出菜市场大门,他才发现自己忘了找零钱。

那天下午,段鹏出了趟远门。

他从床底下摸出个布袋子,里头装了四十块钱。去长途汽车站买了张票,坐了两个钟头的大巴,到了一个叫平安县的地方。

黑云寨就在平安县北面。

段鹏有二十多年没来过了。以前来过两回,寨子还在,虽然破败了,但是知道是那个地方。后来听人说搞开发,全推平了。

他下了车,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县城变样了,街道宽了,两边都是新盖的楼房。他问了个扫街的大爷,大爷给他指了指北边。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地方。

段鹏站在一片果园前面,愣住了。

没有寨墙了,没有山门了,甚至连那块标志性的黑石头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苹果树,叶子绿油油的,挂着小青果子。

他沿着果园的篱笆走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剩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黄土翻了个遍,种上了树,埋上了肥。

段鹏蹲在篱笆根底下,点了根烟。

"啥都不剩了。"他低声说。

他把烟抽完,站起身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公鸡。鸡是他在菜市场买的,大红的冠子,油亮的羽毛,一路上装在袋子里,鸡没怎么叫,老老实实的。

段鹏蹲下去,把公鸡从袋子里放出来。鸡扑棱了两下翅膀,站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他。

"走吧,"段鹏轻声说,"替他尝尝这些苹果啥滋味。"

公鸡没走,在原地踱了两步,低头啄了啄泥巴。

段鹏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馒头掰碎了撒在地上。公鸡低头吃了,吃完才迈着步子慢慢悠悠地朝果园深处走去,一会儿就隐在树丛里看不见了。

段鹏站在那里好久。

风吹过果园,树叶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地里干活,农机突突突地响着。天上有云,白花花的。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寨子里还剩几截断墙。他在断墙根底下坐了一下午,也没喝酒,就那么坐着。

那次走的时候他在墙缝里塞了张纸条,写上"段鹏来过"。

后来第三次来,墙也没了。

段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面朝着果园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

"和尚哥,兄弟对不住你。你托付的事,我记着呢。可那些人……"他顿了顿,"他们把你忘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腿又开始疼,他拖着步子慢慢走。

回到筒子楼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王奶奶在走廊里收衣服,看见他,招呼道:"老段你这一天去哪了?你儿子打电话来了,说打你手机没接。"

"手机没电了。"段鹏说。

"你吃饭没?我锅里还有……"

"吃了。"段鹏掏出钥匙开门。

王奶奶收了衣服走过来,站在他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说:"老段啊,你别嫌我啰嗦,你一个人,多少顾着点自个儿。儿子惦记你,你也别老让人操心。"

段鹏握着钥匙的手停了停。他侧过头看了王奶奶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嗯。"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段鹏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腿疼得厉害,他扶着墙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右膝盖。

手机响起来,是建军。

"爸,你今天怎么没接电话?"

"没电了。"

"我给你打了三次。"建军的声音明显是压着火,"你一个人在家,电话打不通,我什么心情你想过没有?"

段鹏沉默了两秒:"我出去走了走。"

"去哪了?"

"平安县。"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过了一会儿,建军的语气软下来:"你……你去看那个朋友了?"

段鹏没吭声。

"爸,"建军的声音低低的,"这么多年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年年去,又从来不带我去。妈活着的时候你都不跟她讲。"

段鹏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建军,"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凭什么?"建军的声音抬高了些,"我是你儿子,我连自己爸心里装着什么都搞不清楚,我算什么儿子?"

段鹏张了张嘴,喉咙又涩了。

"你早点睡吧。"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地挂在天上。段鹏看着月亮,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04

李干事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东西来。

段鹏开门的时候,李干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摞复印好的材料。

"段大爷,我查了查档案,有些东西想给您看看。不耽误您多长时间。"

段鹏站在门口没让开。但他看见李干事手里那摞纸最上面一张露出的字了,那里头有个名字他认得。

"进来吧。"他说。

屋里小,两个人一坐就显得挤。段鹏给李干事倒了杯白水,自己也坐下。

李干事把材料摊开在桌上。段鹏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那些字还是往他眼里钻。

"段大爷,上次我提到那个'特别行动组',后来我查了更多的资料。"李干事指着其中一页,"这个组的名单没有完全公开,但我在一份老档案里发现了几个名字。您看这——"

段鹏伸手把材料推开了。

"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这些。"

李干事看着他的眼睛:"段大爷,您不用承认什么,我就是想跟您核实一个名字。魏大勇,您记得这个人吗?"

段鹏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搪瓷缸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倒了,热水淌了满桌,李干事手忙脚乱地去扶,纸还是湿了一片。

"你走。"段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段大爷……"

"我让你走!我不认识什么和尚道士!"

他吼完那句,胸口剧烈起伏着。李干事被他的反应震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慢慢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段大爷,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李干事的语气很温和,"这些材料我留这儿,您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不着急。"

他走了以后,段鹏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

桌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骨节发白。

那天晚上建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段鹏正在厨房热饭,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见儿子拎着包站在玄关。

"爸。"

段鹏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咋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建军把包放在椅子上,环顾了一下屋子,"你上次说去平安县,我越想越不踏实。"

父子俩面对面吃饭。建军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又拍了个黄瓜。段鹏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粒。

"爸,"建军终于开了口,"我今天在楼下碰见一个姓李的年轻人,说是省军区的。他说来找过你。"

段鹏的筷子停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问了些我知不知道你过去当兵的事。"建军看着他,"爸,你跟人家发火了?"

段鹏没说话,夹了块鸡蛋放进嘴里嚼。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爸,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段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那是什么问题?"建军的嗓门高了,"你是我爸,我是你儿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你有啥事自己扛着,扛不动了也扛,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段鹏看着儿子涨红的脸,喉结上下动了动。

"建军,有些事,说出来就是犯错误。我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

"你答应了谁?那个和尚?"

段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放下碗,死死盯着建军:"你从哪听来的?"

"李干事说的。他说你在找一个人,叫魏大勇,外号魏和尚。"建军迎着他的目光,"爸,这个魏和尚到底是谁?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档案里他的记录是空的?"

段鹏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又刮了地面一下。

"他跟你说了多少?"

"没说多少。他说他在查旧档案,想还原一些历史事实。"建军的语气又软下来,"爸,你就告诉我吧。我三十多岁了,我有判断能力。"

段鹏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建军听见他拉开柜子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段鹏抱了个铁盒子出来。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打开。手按在盒盖上面,指头微微发抖。

"你要看?"段鹏问。

建军点头。

段鹏沉默了很久,久到建军以为他又要拒绝了。然后他把钥匙掏出来,打开了那把生了锈的小锁。

三张照片,一枚勋章,一张纸条。

建军拿起那张纸条,展开来。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

"完成任务前,不可透露任务内容及魏大勇同志去向。段鹏。"

建军念出了声,念完抬起头看着父亲。段鹏坐在他对面,脸色灰败,嘴唇紧抿着,眼神却意外地平静。

"这个魏和尚,"建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没死?"

段鹏没回答。

"你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四十多年?"

"四十五年。"段鹏纠正道。

建军把纸条放回去,拿起那张合影看。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高个子那个笑得爽朗,矮个子那个抿着嘴,俩人都瘦,但精神头足。

"他是什么任务?"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组织没说,我也不能问。"段鹏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搓着裤子的布料,"他只告诉我,等他回来。"

"他没回来。"

"没回来。"

建军把那枚裹在手帕里的勋章打开。那是一枚很普通的军功章,不过上面的编号有些特殊,建军看不懂。

"这上面有字。"他凑近了看。

段鹏没吭声。那上面刻的不是名字,是一组数字和一个日期。那个日期离魏和尚"牺牲"的日子,差了半个月。

建军攥着那枚勋章,看着父亲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眼睛忽然就酸了。

"爸,"他声音哑了,"这么多年,你一个人……"

段鹏伸手把铁盒子拿过来,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回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顶郑重的事。

"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他说。

锁扣上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段鹏把盒子抱在怀里,那神态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建军忽然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抱了他一下。

段鹏僵住了。

"爸,我替你扛。"建军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有什么事,咱爷俩一起。"

段鹏的胳膊动了动,最终也抬起来,在儿子背上拍了拍。

那个晚上爷俩都没怎么睡。段鹏把他能说的部分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些,怎么认识的魏和尚,怎么一起打仗,魏和尚怎么对他好。讲到那个告别的月夜,他停住了。

建军也没追问。

天快亮的时候,建军去阳台抽烟。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钻进来。他看见父亲靠在床头睡着了,脸色平静了些,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的钥匙。

楼下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日子还在继续过。

建军掐了烟,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假。他把屋里的地拖了一遍,把厨房的灶台擦干净,又把父亲那件破了个洞的毛衣翻出来,看看能不能补。

七点多钟,李干事的电话打进来了。建军接的。

"段建军吗?我是李志刚。"对方的声音很急,"我昨天晚上又查了一份资料,有位老将军的回忆录里提到了一件事,我觉得很重要,想跟你父亲核实一下。"

建军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父亲,压低声音说:"你等等,我找个地方跟你说。"

他穿好鞋出了门,在楼梯拐角站住。

"你说。"

"那位老将军当年在总部工作,他回忆录里写到,1944年冬,总部从独立团抽调了一名特殊技能人员执行代号'烛火'的任务。抽调的人,档案显示名叫魏大勇。"李干事的呼吸很重,"段建军,你父亲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但更重要的是——这份回忆录的附录里有一句话,说那名执行'烛火'任务的人员,在战后平安归队,改名换姓,定居在河北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一直活到了九十年代。"

建军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的意思是……他没牺牲?"

"档案里没有他的死亡记录。所谓的黑云寨牺牲,很可能是为了掩护任务制造的假象。"

建军回过头,看着他家那扇关着的门,门里头,父亲正睡着。

四十五年了。

他忽然觉得走廊里的风太大了,吹得他眼睛疼。他慢慢蹲下去,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李干事,请你把那份材料带过来。"

"我马上到。"

建军挂了电话,靠着墙壁站起来。他抹了把脸,推开门重新进了屋。

段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建军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要稳住了。"

段鹏看着他儿子的脸,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

"魏和尚——魏大勇,可能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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