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英国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女儿在电话里说要照顾外孙。
那天下午,浴室里的水蒸汽挺大,把镜子全糊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塑料澡盆里放了半盆温水,水面上漂着两只黄色的小塑料鸭子,随着水晃晃悠悠。外孙光着屁股站在澡盆里,水刚没过他的小腿肚子。
我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毛巾,在水里浸透了,扯着两个角拧了拧,水滴滴答答地往盆里掉。
外孙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尖正好指着我的鼻子。他的指甲盖修得很圆,指缝里还有下午玩橡皮泥留下的绿色渣子。
“你走开。”外孙嘴里蹦出这三个中文词,声音挺脆,在贴了瓷砖的浴室里有回音。
我的手停在半空,湿毛巾搭在手背上,水顺着手腕往袖子里钻,凉冰冰的。盆里的两只塑料鸭子撞在一起,发出啪嗒一声。我看着他,眼珠子半天没动。
窗外正下着伦敦那种细毛雨,灰蒙蒙的。隔壁邻居家的割草机在响,嗡嗡的,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发闷。
女儿在客厅里敲键盘,哒哒哒,速度很快,中间夹杂着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的声音,瓷杯垫碰着木课桌,咚的一声。
外孙把指着我的手放下了,顺势在大腿上抓了两下,肚皮上被他抓出两道红印子。他低头去抓水里的鸭子,用力一捏,鸭子嘴里喷出一股细水柱,滋在我的裤脚上,湿了一小片。
我把手背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在澡盆边的瓷砖地上。毛巾堆在那儿,水慢慢洇开,把地砖缝里的黑霉点子都盖住了。
我从浴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储藏间。储藏间里放着我的那个蓝色帆布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在国内配的铜钥匙。
我蹲下身,用手在拉链头上摸了摸,上面落了一层灰,手指肚上黑了一块。
客厅里的敲键盘声停了。女儿穿着拖鞋走过来,鞋底蹭着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在储藏间门口停下,手里还拿着那个印着字母的咖啡杯,杯沿上挂着一圈咖啡渍。
“妈,怎么了?”女儿看着我。
我没站起来,两只手按在行李箱的帆布面上,手心使劲,把箱子往里推了推。箱子底下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没事,出来拿个肥皂。”我说。
储藏间没有窗户,头顶上那盏五瓦的小灯泡发着黄光,把女儿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落到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外孙在浴室里又喊了一声,接着是水花溅到地上的哗啦声。女儿转过身往浴室走,咖啡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滴,落在走廊的白墙上,顺着墙皮往下流。
我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看着地上那个装行李箱的编织袋,袋子的一角被老鼠咬了个洞,露出一截白色的塑料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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