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宋老师把照片拍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
第一张，我站在学校后门，正给人整衣领。
第二张，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喝同一杯奶茶。
第三张，我蹲着给那人系鞋带。
她看着我，眼神冷得能结冰：“程允儿，你告诉我，这是谁？”
我张了张嘴。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晟睿发来的：“姐，先别说，等我过来。”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01
那天是周一，早自习刚结束，班长跑过来跟我说宋老师让我去办公室。
我以为是上周的征文比赛有结果了，挺高兴地去了。
推开门就觉得不对劲。
宋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站在她桌子前面。
她这才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程允儿，我对你很失望。”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
我想不出来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失望的事。我成绩年级前十，从不迟到早退，作业也按时交。上周的征文我还拿了二等奖。
“老师，怎么了？”
宋老师没说话，从信封里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我面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是上周四放学后拍的。
那天我跟梁晟睿约好在校外碰头，他衣服领子翻起来了，我就顺手帮他整了一下。
照片拍得很清楚，连我手上的动作都看得到。
第二张是在奶茶店门口拍的。我俩买了一样的奶茶，等的时候凑在一起看手机，头挨得很近。
第三张最要命。那是我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他低着头，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三张照片，任何一张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问题。
“说说吧。”宋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男生是谁？”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他是我弟”。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梁晟睿是我亲弟弟，龙凤胎。我俩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但是谁能想到，我俩一个姓程，一个姓梁。
我妈姓梁，我爸姓程。我们家没什么讲究，我爸说儿子随妈姓也行，女儿随他姓就行。结果我上了户口姓程，弟弟上了户口姓梁。
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问过我们为什么不同姓。每次解释都要费半天口舌，后来干脆不解释了。
上了高中后，我们故意在学校保持距离。不在一个班，下课也不凑一块儿，免得被人问来问去。
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老师，他……”我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是我……”
“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
宋老师喊了声“进”，一个女生探进头来，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她说：“宋老师，卫生检查的人来了。”
宋老师站起身，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手心全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梁晟睿发来的消息：“姐，我听说了，你班主任是不是找你麻烦了？先别说是龙凤胎，这破事传出去对你不好。我正在过来的路上，等我到了再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说得对。我现在正在申请那所大学的自主招生推荐名额，宋老师的推荐信至关重要。要是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保不齐会有什么影响。
我咬着嘴唇，把手机塞回口袋。
宋老师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看来是卫生检查的事处理完了。她坐下来，看着我：“说吧，这人是谁。”
“一个朋友。”我说。
“什么朋友？”
“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宋老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失望。
“程允儿，你是班里的好学生，我一直觉得你懂事、有分寸。但你现在的表现，让我很失望。”
她顿了顿，又说：“这个男生我知道，叫梁晟睿，四班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
“你们经常见面？”
“也不是经常……”我小声说，“就是偶尔。”
“偶尔？”宋老师把照片往前推了推，“这些照片是四天之内拍到的。你说偶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允儿，我教书十几年了，什么没见过？”宋老师的语气突然缓和了，“年轻人有想法我理解，但你们高中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看看你最近两次月考的成绩，虽然还能排前十，但跟上学期比，退步了不少吧？”
我想说成绩退步是因为数学变难了，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信。
“你回去好好想想。”宋老师说，“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如果你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联系了，这件事我可以不通知家长。”
我站在原地，两腿像灌了铅一样。
“老师，我能先打个电话吗？”
宋老师抬了抬下巴：“打吧。”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拨了爸爸的号码。
响了三声，爸爸接起来，电话那头全是电钻的声音：“喂？闺女！啥事？爸在工地上呢！”
“爸，”我深吸一口气，“你能来学校一趟吗？”
“咋了？出啥事了？”
“有点事……你来就知道了。”
“行行行，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梁晟睿发了条消息：“我已经打电话叫爸了，你别过来了。”
消息刚发出去，梁晟睿就回复了：“来不及了，我到你们教学楼楼下了。”
我往楼下看去，果然看到他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02
梁晟睿比我高半个头，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
我俩长得确实像，都是圆脸、单眼皮、鼻梁挺直。
唯一不同的是他左脸上有颗痣，我没有。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色：“姐，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叫了爸，你先回去吧。”
“回什么回，”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见你们班主任。”
“别闹了，你越掺和越乱。”
“怎么就叫越掺和？”他皱着眉头，“咱俩是亲姐弟，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她还能把亲姐弟说成是早恋？”
我张了张嘴，想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梁晟睿已经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宋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梁晟睿，先是一愣，然后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四班的梁晟睿？”
“对，老师好。”梁晟睿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语气很轻松，“老师，我想跟您说明一下情况。”
宋老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你来说明什么情况？”
“就照片上那事。”梁晟睿走到我身边站着，“我跟程允儿……”
“等等。”宋老师打断他，看了看我们俩，“你们俩是同一个家长叫过来的？”
“不是，”我赶紧说，“他……”
“我们是朋友。”梁晟睿接过话头，“关系挺好的朋友。”
宋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行。”宋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放，“你们俩还挺有默契的。”
梁晟睿刚要说话，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老师，”我说，“这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宋老师看着我们，“你们告诉我，是我想错了？”
我和梁晟睿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神在说“说吧”。
我的眼神在说“不能说”。
最后谁都没开口。
“行了，”宋老师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上课。程允儿，你说你家长下午过来是吧？那就下午再说。”
我点了点头，拉着梁晟睿往外走。
走到走廊上，他才甩开我的手：“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啥？”
“说咱俩是姐弟啊！”
“你让我先别说的。”
“我让你别急着说，不是让你一直不说！”他急了，“你看她那个态度，等下午爸来了，她肯定以为爸是你叫来的，跟我没关系！”
“那就让她这么以为呗。”我说，“反正爸一到，什么都清楚了。”
梁晟睿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了。
他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早点解释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在那种情况下开口。
好像如果我开口说了，就证明了我有问题一样。
整个上午，我都没怎么听进去课。
同桌沈立辉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了我好几眼，没再问了。
沈立辉是个老实人，成绩比我好一点，特别是数学。我俩做同桌快一年了，一直处得不错。他帮我写过物理作业，我帮他改过语文作文。
但这事我不能跟他说。
中午放学，我去食堂打饭，刚端着盘子坐下，梁晟睿就过来了。
“饭卡带了吗？”他问。
“带了。”
“给我用用，我忘带了。”
我把饭卡递给他。他刷了碗面，端着碗坐到我旁边。
“姐，”他吸了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下午爸几点到？”
“说是下午过来，没说具体时间。”
“那你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
“那我第一节下课过来。”
“你别过来了，”我说，“我自己跟他说就行。”
“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他都来了，我还能被他吃了不成？”
梁晟睿看着我，突然笑了：“你紧张。”
“我没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左手会一直搓右手手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果然已经搓红了。
我赶紧把手放下来。
“你安心吃你的面。”我没好气地说。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我盯着黑板上的几何题，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宋老师会不会真的把这事记到我的档案里去？
自主招生的推荐信，她还会给吗？
如果她不给，我这两年多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越想越烦，我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步。
我突然看到梁晟睿站在教学楼门口，朝教室里张望。
这家伙，不是说了让他别过来吗？
我咬了咬嘴唇，转回头。
数学老师讲完了例题，让大家自己做练习。我低头看题目，发现一道都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找爸爸。
刚走到教室门口，沈立辉叫住了我：“程允儿，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说，“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我出去透透气。”
我快步走出教室，梁晟睿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爸到了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正要给他打电话。”
手机刚拿出来，电话就响了。
爸爸打来的。
“喂？闺女！我到门卫这儿了，你们班主任在哪个办公室？”
“教学楼二楼，最右边那间。”
“行，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梁晟睿：“你跟我一起过去？”
“嗯。”
“确定了？”
“确定了。”
我俩对视了一眼，一起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03
推开办公室的门，爸爸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袖子上沾着白灰，裤腿上全是泥土。一双旧运动鞋，鞋面上全是灰。
他显然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宋老师坐在他对面，正给他倒水。
“这位就是您女儿程允儿的班主任？”爸爸接过水杯，咧嘴笑了笑，“我们家丫头给您添麻烦了吧？”
宋老师没接话，把照片递到他面前。
爸爸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一张，他“咦”了一声。
看到第二张，他眉头皱起来了。
看到第三张，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宋老师：“老师，这个是……？”
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晟睿推门进来。
我赶紧跟着一起进去。
爸爸看到梁晟睿，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爸，”我说，“他……”
“爸什么爸！”宋老师突然开口了，“程允儿，你们俩都跟我站好！”
我和梁晟睿站在办公桌前面，并排站着。
我爸坐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您看看，”宋老师指着我爸说，“您女儿跟这个男生之间的事，您清楚吗？”
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晟睿，表情很复杂。
“老师，”他说，“这个……这个我可能要说清楚一下。”
“说吧。”宋老师往椅背上一靠，“正好大家都在。”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们俩中间。
“这个，”他指了指梁晟睿，“是我儿子。”
宋老师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他又指了指我，“是我闺女。”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俩，是亲姐弟。龙凤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老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相信。
“等等，”她站起来，“您说他们俩，是龙凤胎？”
“对。”
“那为什么一个姓程一个姓梁？”
“她随我姓，她弟弟随他妈姓。”我爸解释得很自然，“当时上户口的时候，也没多想，就这么上了。”
宋老师看看我，又看看梁晟睿。
我低着头没说话。
梁晟睿站得笔直，嘴角还带着点得意的笑。
“你们……”宋老师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们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刚开口，就被我爸打断了。
“老师，这事怪我。”我爸说，“我没跟学校说清楚。”
但宋老师没理他，她盯着我：“程允儿，上午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的耳朵发烫。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行了行了，”爸爸赶紧打圆场，“老师，这事没啥大不了的，误会解开就行了嘛。您看……”
“不是这么回事。”宋老师打断他，“程允儿，你回答我。上午我问了你两次，你为什么不说是你弟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因为……”我攥着校服的下摆，“我担心说了，会影响我的推荐名额。”
“什么推荐名额？”我爸问。
宋老师也愣了一下：“推荐名额？”
“就是那个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我说，“老师说如果我说清楚，就不请家长。我怕说了，老师会觉得我故意隐瞒，影响推荐……”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没有胡说……”
“我让你想清楚再来找我，是给你机会！不是让你跟我谈条件！”
“但是我……”我的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我爸站起来：“老师，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有什么话好好说……”
但宋老师根本不听。
“程允儿，你知道吗？我现在介意的不是你有没有早恋，我介意的是你的态度！”宋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响，“你明明知道她是弟弟，却宁愿让老师误会，也不愿意解释！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根本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
“够了！”
一只手把我往后拉了拉。
梁晟睿挡在我面前。
“老师，”他说，“您别吵了。这事儿是我让她先别说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说什么？”宋老师愣住了。
“我说，是我让她先别说的。”梁晟睿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推荐名额很重要，我怕这事传出去影响她。所以上午我发消息给她，让她先别说是龙凤胎，等我过来再处理。”
“你……”
“老师，这事儿是我们的错。”梁晟睿说，“但您也有责任。您拿着几张照片就断定人家在谈恋爱，连问都不问清楚。这要是我姐的名额真被影响了，您负得了这个责吗？”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宋老师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我爸赶紧站出来，“今天这事儿，咱都冷静冷静，行不？老师，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孩子。孩子说得不对的地方，我也跟您道歉。改天我让俩孩子写个检讨，再专门给您道歉，行不行？”
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平静了一点。
“检讨不需要。”她说，“但这件事，我会跟教导主任汇报。你们先回去吧。”
我和梁晟睿站着没动。
“回吧回吧，”我爸推了推我们，“赶紧回去上课。”
我和梁晟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老师坐在椅子上，双手捏着太阳穴。
她的脸色很难看。
04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我上得浑浑噩噩的。
脑子里全是宋老师那句话：“这件事，我会跟教导主任汇报。”
教导主任姓叶，叫叶惠芳，今年四十五岁。她在学校待了二十多年，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要是她知道了这事，会不会直接取消我的推荐名额？
我越想越害怕。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已经在位置上坐不住了。
沈立辉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我：“程允儿，你跟宋老师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啥事。”我说。
“你别骗我了，”他说，“你这一下午脸色都不好。”
“真的没啥事。”
“沈立辉，”我打断他，“你能不能先别管了？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他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好吧”，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的操场发呆。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梁晟睿打来的。
“姐，你在哪儿？”
“教室。”
“出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
“干啥？”
“回家。妈今天包了饺子。”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每个星期三，我妈都会包饺子，让我和弟弟回去吃。
“今天不去了吧。”我说。
“为什么不去？”他声音很大，“又没做错事，凭什么不去？”
“我……”
“你不去是吧？那我去你教室找你。”
“行行行，我出来。”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
梁晟睿靠在门口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我出来了，递给我一瓶。
“喏，喝水。”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姐，”他说，“你放心，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没事？”
“因为理在我们这边。”他说，“她误会我们在先，我们顶多就是一开始没说清楚，又不是犯了什么法。”
“但是名额……”
“名额怎么了？就因为她一句话，就把你的名额取消了？那她还配当老师吗？”
我没说话。
梁晟睿叹了口气：“姐，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他说得对。
我确实想得多。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妈说，我这个性子像她，总是把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
梁晟睿就不一样，他什么都能往好处想，天塌下来都能乐呵呵的。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
“走吧，”他把我的书包接过去，“回家吃饺子。”
我默默跟在他后面。
回家的路上，我俩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到了楼下。
我一抬头，看到我家阳台上亮着灯。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窗户能看到她把饺子一个个往锅里下。
“你看，”梁晟睿指着楼上，“妈在包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上了楼。
门一开，饺子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我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回来了？赶紧洗手，马上就出锅了！”
我妈姓梁，全名叫梁芳。今年四十了，在超市上班，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对我跟弟弟都特别好。
“妈，”梁晟睿凑到厨房门口，“爸回来了吗？”
“还没呢，说是在工地上加班。”
“那咱们不等他了？”
“不用等，给他留着呢。”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一盘凉菜，还有一瓶醋。
我妈把饺子端上来。
“你俩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她坐在我对面，问了一句。
“挺好的。”我说。
“你呢？”她看了梁晟睿一眼。
“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我妈拿起筷子，“多吃点，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三鲜馅的，有猪肉、虾仁和韭菜。
很好吃。
吃着吃着，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我妈看了看我，放下筷子。
“允儿，你哭什么？”
“没哭，”我说，“就是饺子太烫了。”
梁晟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起身进厨房给我倒了杯凉水。
“喝点水。”
我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妈，”梁晟睿突然开口，“今天学校里出了点事。”
我猛地抬起头，冲他摇头。
但他没理我。
“啥事？”我妈问。
“老师误会我姐跟我处对象。”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真的假的？你们俩处对象？那不是左手摸右手嘛！”
“是真的。”梁晟睿说，“还拍了照片，叫了家长。”
我妈的笑容凝住了。
“拍了照片？还叫了家长？”
“叫了谁？”
“叫了爸。”
“你爸去了？”
“去了。解释清楚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们班主任也真是的……也不问问清楚。”
“可不是嘛。”梁晟睿夹起一个饺子，“不过也怪我们，没说清楚。”
“那你们以后注意点，”我妈说，“在学校里别走太近。你们班主任既然有那方面的担心，那就尽量别让她看到。”
“知道了。”我说。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了碗筷。
梁晟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噼里啪啦响。
“姐，”他突然喊我，“你手机响了。”
我擦了擦手，过去一看。
是沈立辉发来的消息。
“程允儿，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约我谈什么？
05
第二天中午，我如约去了食堂。
沈立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两份饭。
“你这么早就打好了？”我坐下来。
“嗯，怕你来了没饭吃。”他把其中一份往我面前推了推，“今天有红烧肉，你爱吃的。”
我说了声谢谢，拿起了筷子。
我吃了几口，发现沈立辉一直在看我。
“你不是说有事要谈吗？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会儿。
“程允儿，我听说了。”
我的心一沉。
“你听说什么了？”
“听说宋老师误会你跟四班那个梁晟睿。”
“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沈立辉低着头，“但我没想到，你俩是……”
“是那种关系。”
“哪种？”
“你别装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都看见了。”
我愣住了。
“你看见什么了？”
“上周四晚上，我看到你们俩在校门口抱了一下。”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上周四晚上……校门口……抱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梁晟睿打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我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扶着他的胳膊，看起来确实像是抱了一下。
“沈立辉，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他摆摆手，声音有点低落，“我不想掺和进去。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跟宋老师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程允儿，你就别骗我了。”
“我没骗你，他是我弟。”
“你姓程，他姓梁，你俩怎么可能是姐弟？”
我刚要解释，手机就响了。
是宋老师。
“程允儿，你和梁晟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挂了电话，我看了沈立辉一眼。
“你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我小跑着去了办公室。宋老师站在办公桌前，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叶惠芳。
教导主任。
我心里一紧。
“叶主任，”宋老师说，“这就是程允儿。还有她那个……弟弟。”
叶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
“你叫程允儿？”
“是的。”
“你有个弟弟叫梁晟睿，龙凤胎？”
“你们俩的父母叫什么？”
我爸叫梁康成，我妈叫梁芳。
叶主任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你爸爸身份证号能背出来吗？”
“能。”
我背了一遍。
叶主任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宋老师一眼。
“宋老师，”她说，“您确定他们俩不是姐弟？”
“我……”宋老师支支吾吾的，“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巧不巧的，查一下户口不就知道了？”叶主任淡淡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编的，这两位孩子也编不出这么一套来。”
宋老师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样吧，”叶主任说，“我让学校去调一下他们的户口本复印件。如果确实是姐弟，那这事就到此为止。如果不是……”
她看了我一眼。
“到时候再说。”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梁康成……梁芳……梁晟睿……
这三个姓梁的，跟我这个姓程的，怎么进一个户口本？
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们家的户口本上，确实没有我。
我爸和梁晟睿的户口在我妈家，我的户口在我姥姥家。
当初为了上学方便，我爸把我和梁晟睿的户口分开了。他在学校报了名，等开学之后再统一迁走。
结果后来因为我爸做生意赔了钱，户口的事就一直拖了下来。
现在，我的户口还在我姥姥家。
我跟我爸，其实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
这事我谁都没说过。
但现在，好像瞒不住了。
06
两天后，叶主任又把我和梁晟睿叫到了办公室。
“程允儿，”她看着我，“你跟你爸爸，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户口在哪儿？”
“在我姥姥家。”
“你姥姥呢？”
“在老家。”
叶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宋老师坚持说这事有疑点。她说，你跟你爸爸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那你的出生证明、医学证明这些东西，都不能直接证明你跟你爸爸的关系。”
“但是……”
“你听我说完。”她摆了摆手，“学校这边，我可以帮你协调。但是宋老师那边，她有自己的顾虑。她从教十几年，对学生早恋这事特别敏感，这也情有可原。”
她看着我：“程允儿，你也别怪她。她有她的难处。”
“这样吧，”叶主任说，“你回去跟你爸爸说一下，让他在这个周末之前，把你姥姥那边的户口本复印件、你的出生证明，还有你的学籍档案，都一起送过来。只要这些东西能证明你跟你爸的关系，那这事就算了。”
“好。”我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梁晟睿拍了拍我的肩膀。
“姐，没事的。”
“你姥姥会给我们寄户口本吗？”
“会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但我知道，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哭。
那个声音在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下午放学，我爸来接我们。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还是带着工地的灰。
“娃儿们，”他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走，爸带你们去吃好的。”
我们坐了他的面包车，去了城边上一家小饭馆。
我爸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我喜欢的炸鸡翅。
“吃吃吃，”他招呼我们，“别客气。”
梁晟睿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我夹了一块。
“姐，吃。”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啃了一口。
挺好吃的。
“爸，”梁晟睿说，“那个户口本的事……”
“没事，爸来处理。”我爸夹了一筷子菜，“不就是个户口本嘛，多大点事。”
“但是姐的户口在姥姥那儿……”
“我知道，我明天就开车回老家拿。你姥姥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
他嚼着饭菜，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轻松。
吃完饭，我爸开车送我们回家。
车上，我爸突然开口了。
“允儿，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都站在你这边。”
“宋老师那边，我会去解释。你不要怕。”
“还有那个推荐名额的事，”他顿了一下，“如果实在不行，咱就不要了。你成绩好，还能通过别的渠道上大学。”
我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
心里暖暖的。
但又有点发酸。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梁晟睿。
他发了条消息过来。
“姐，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怎么了？”
“我在想，如果当初咱俩的名字不分开，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
如果当初我俩的名字不分开，会不会就没这么多事了？
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