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的灯白得晃眼。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跳动的光点,耳边是苏医生带笑的声音:“恭喜,还是对龙凤胎。”
双手抖得拿不稳报告单。
半年前,萧景铄的无精症诊断书就锁在床头柜里。
可眼前这画面……我猛地想起昨晚婆婆在阳台压低嗓门打电话:“峰哥,你那边安排好了吗?景铄弟弟的精子,必须在明天之前……”
抬头时,苏医生正低头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
她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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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给萧景铄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嫁进豪门。
我在市人民医院当了五年护士,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租着一个单间。
相亲那天,我妈说对方条件不错,让我好好打扮。
我心想能有多不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裙子就去了。
萧景铄穿得很普通,说话也斯文。他跟我说他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个小厂。我觉得这人挺实在的,不像那些上来就问房车存款的男人。
处了两个月,他带我回家见家长。
那个“小厂”在市郊占了整片工业园。
车子开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婆婆董丽华站在别墅门口迎我,穿一件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思涵来了,快进来。”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热。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的。满桌子菜,我一个都不认识。婆婆一直在笑,给我夹菜,问我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身体好不好。
萧景铄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之前,婆婆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处了半年,萧景铄突然约我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思涵,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医生说我以后……不能有孩子。”
我愣住了。
“你要是接受不了,咱们就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当时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这年头多少人丁克不也过得好好的?而且他愿意在婚前告诉我,至少证明他信任我。
“没事,”我说,“没孩子咱们也一样过日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一把抱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
婚礼办得很排场,请了二十桌。
婆婆给了一套三克拉的钻戒,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
萧景铄在台上说誓词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辈子值了。
婚后我搬进了萧家的别墅。婆婆给我准备了一整层,还专门请了个阿姨做饭。我回来第一天,她就端着一碗汤敲我的门。
“思涵,这是我找老中医开的方子,调理身体的,以后好给萧家添个一儿半女。”
我接过汤,不知道该说什么。萧景铄不是说好了不要孩子吗?
“妈,我不是说了……”萧景铄从我身后走出来。
“说了什么说了,”婆婆瞪他一眼,“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让她喝,对身体没坏处。”
我端着那碗汤,闻着有一股中药味,涩涩的。萧景铄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晚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知道你不能……”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不想让她知道。”
从那以后,婆婆每周都要给我喝三次汤。有时候是药膳,有时候是炖品,有时候是糊糊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我问是什么,她总是笑眯眯地说:“好东西,补身体的。”
我喝了大半个月,发现身体有点不对劲。月经推迟了,还老觉得胸口闷。有时候站起来眼前会发黑。我以为是喝药喝出来的,就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我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鸡汤味,胃里一阵翻涌。我冲到洗手间,撑着洗手台,吐了个干净。
我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怀孕?
不可能。
我们明明……萧景铄明明……
我扶着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惨白的脸,心里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得去查查。
02
我没跟任何人说,趁着婆婆出门,自己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叫号,我坐在妇产科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孕妇挺着大肚子,丈夫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我盯着那个橘子出神,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魏思涵!”护士喊号。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苏,戴着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她听我说完症状,让我去做B超。
我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探头按在小腹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旁边的技师盯着屏幕,表情看不出什么。
“苏主任,你过来看一下。”技师突然说。
苏医生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我侧头去看,屏幕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魏女士,”苏医生转过头,笑了一下,“恭喜你,你怀孕了。而且……还是对龙凤胎。”
我脑袋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你自己看,”苏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两个亮点,“这里,这里,两个孕囊,发育得都不错。”
我盯着那两个亮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不能生育的男人,一个结扎过的人,他的妻子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医生,你确定吗?”我的声音都在抖。
“确定,”苏医生笑着把报告单递给我,“已经七周了,很健康。”
我握着那张报告单,手指都在发抖。
七周。
七周前,我和萧景铄有一天同房过。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安全期。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萧景铄说的“我不能要孩子”,一会儿是婆婆端来的那碗汤,一会儿是报告单上的两个小亮点。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婆婆的笑声。
“老萧,你说这丫头,我怎么看怎么顺眼。”
“是你自己挑的,当然顺眼。”是公公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婆婆看到我,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思涵回来了!快来,我刚炖了银耳羹。”
“妈,”我坐在她对面,“我今天去医院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怀孕了。”
婆婆放下手里的碗,眼眶一下就红了:“真的?”
“真的,”我说,“七周了。”
婆婆一把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萧家有后了!”她哭得很大声,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景铄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把检查报告给他看。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景铄,你不是说……”我小声说。
“可能是误诊了,”他打断我,把报告收起来,“没事,怀上了就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假装上洗手间,从床头柜里翻出萧景铄的保险柜。密码我知道,他告诉过我:我的生日。
柜子里有一沓文件,房产证、车本、保单……还有一份诊断书。我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无精症,治愈率低于5%。
日期是三年前。
我拿着那张纸,手心都是汗。一个无精症的男人,是怎么让我怀孕的?
我翻到下面的文件,是一份捐款合同。萧氏建材向市人民医院捐赠了一套价值五十万的医疗设备。项目负责人签字:董峰。
董峰?婆婆的弟弟?我的舅舅?
我盯着那个名字,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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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小心翼翼。
婆婆比之前更热络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鱼胶、燕窝、花胶鸡,一碗接一碗。我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她就站在旁边盯着。
“思涵,多喝点,对孩子好。”
我把碗推开:“妈,我真的喝不下了。”
她脸色变了一瞬,马上又笑:“那休息会儿,等会再喝。”
我躺在床上,胃里翻涌,总觉得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支支吾吾地说了怀孕的事。我妈高兴得不行,说要来看我。我说不用,过几天我回去。
电话挂了以后,我又翻出那份报告单。七周。按照孕期算,受精时间应该是三个月前。可三个月前,我和萧景铄根本没同房。
他出差了半个月。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着。不对,时间对不上。除非……
一个念头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除非这个孩子不是萧景铄的。
我赶紧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心跳得像擂鼓。
又过了一周,我借着医院复查的机会,偷偷去找了生殖科的韩医生。韩星睿是这家医院的医生,跟我同事过两年,平时话不多,但为人正直。
“韩医生,帮我查个东西。”我把那份诊断书复印件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皱眉:“无精症?你是……”
“我怀孕了,”我说,“七周。”
韩星睿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诊断书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我的肚子。
“这说不通。”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我把捐赠合同的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给我一周时间。”
那一周我过得很煎熬。白天强撑着笑脸应付婆婆,晚上睁着眼睛躺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萧景铄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我醒来,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景铄,”我坐在床边,“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思涵,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孩子是我们的,你是萧家的媳妇,这还不够吗?”
“不够。”我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真诚。可他躲开了。
第七天,韩星睿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思涵姐,查到了。出来见一面。”
我找了个借口出去见了他。在医院旁边的小咖啡馆,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你婆婆董丽华,她的弟弟董峰,是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他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
“但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翻了翻文件,“捐赠项目是名义上的,实际的账目流向,是另外一笔钱。”
他把一张明细表推到我面前。
五十万,汇入一个私人账户。开户人:苏婕。
我的手指冰凉。
“苏医生是你婆婆的大学同学,”韩星睿说,“她们联络很频繁。”
我盯着那份清单,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你丈夫萧景铄,他有一个弟弟。”
“我知道,在国外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韩星睿摇头:“他弟弟没死。”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下去。
“萧景磊,”他念出这个名字,“三年前在市第一精神病医院入院。诊断:精神分裂症。至今仍在住院。”
“住院记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写着……董丽华。”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思涵姐,你确定你要继续查下去吗?”韩星睿看着我,“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我深吸一口气:“查。”
04
接下来的事,超出了我的想象。
韩星睿从医院系统调出了萧景磊的病历。三年前的入院记录、诊断证明、探视记录,一张张摆在我面前。
“萧景磊是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发病的。”韩星睿指着病历上一行小字,“家人把他接回来,说是治疗,其实是藏起来。”
“为什么?”我问。
“因为董丽华要面子。一个精神病的儿子,说出去不好听。所以对外就说他在国外定居,后来造了一份死亡证明。”
我翻到探视记录那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董丽华、萧景铄、董峰……一个月探视两次,从没断过。
“还有一个信息,”韩星睿压低声音,“萧景磊在三年前……在医院冷冻过精子。”
我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你婆婆董丽华,在三年前以家属名义申请了精子保存。现在还有四管放在医院的冷冻库。”
“她疯了……”我喃喃道。
“思涵姐,”韩星睿看着我,表情严肃,“我怀疑,你婆婆用了你丈夫弟弟的精子。”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响,脑海里全是婆婆端着汤的样子,笑着,温柔地,像对亲闺女一样。
“来,思涵,喝汤。”
“补身体的。”
“对你好。”
好到把我当成生育工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着满桌子的菜,胃里一阵恶心。婆婆端着汤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说:“思涵,今天换了新方子,你尝尝。”
我看着她,看她笑着把汤递到我嘴边。
“妈,”我接过汤,“景铄他弟弟,现在在哪?”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的手顿在半空中,空气中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点不对。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景铄说过他有个弟弟,从来没见回来过。”
“在国外呢,”婆婆扯了扯嘴角,“他忙,逢年过节也回不来。”
她端起碗,又冲我笑了:“趁热喝。”
我端起碗,汤在碗里晃荡着,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韩星睿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两点,苏婕办公室。别让她知道是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面朝下。
第二天下午,婆婆说约了人打麻将,出门了。我趁她走了,溜到医院。
苏婕的办公室在妇产科三楼,门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我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里没人。
我快速走进去,关上门。办公桌上有厚厚一沓病历,我翻了几本,都是普通的产检记录。最下面压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一个名字:董丽华。
我把文件抽出来,还没打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干什么?”
是苏婕的声音。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她反手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
“思涵,”她走到我面前,“你听我说,有些事情你最好不知道。”
她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笑眯眯的好医生,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苏医生,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盯着她。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门口:“你快走吧。有什么事,别来找我了。”
我拿着那份文件,心跳得厉害。推开她就往门口跑,跑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是董峰。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我。
“思涵?你来看病?”
“我……”我的声音都在抖,“我来复查。”
“复查?”他推了推眼镜,“苏医生不在吗?”
“不在,我就先走了。”
我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医院的。
回到家,我关上房门,手抖得厉害。打开那份文件,里面是一份血液检验报告和一张配型实验结果。
配型证明:供体为萧景磊,受体为……
魏思涵。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份报告,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
我没猜错。
那个孩子……是萧景磊的,是萧景铄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弟弟的。
而这一切,萧景铄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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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像个死人一样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一格一格移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韩星睿又发了一条消息:“思涵姐,有人让我转告你:别查了。今天下午三点,医院后面的凉亭,有人要见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盯着看了十分钟。
医院后面的凉亭……我认识那个地方。那是医院的死角,监控照不到,平时没什么人去。
去还是不去?
我最后还是去了。
下午三点,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到医院那边。凉亭很偏僻,在一个废弃的花园里。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人。
正想走,突然看到一个人影从花园的另一边闪进来。
是苏婕。
她穿着便装,头发盘起来,戴着墨镜。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思涵。”她压低声音,“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先别激动,”她拿下墨镜,眼睛有些红肿,“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盯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你婆婆董丽华,在三年前就找过我。”苏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她说她儿子不能生育,她想抱孙子,想疯了。她给了我一个方案……”
“用她小儿子萧景磊的精子。”
“是。”
我的脑袋嗡了一声。
“那个捐赠项目是掩护,”苏婕继续说,“董峰在医院这边负责操作。我负责给你做配型、安排时间、监控你的排卵期。你喝的那些汤药……不是补药,是助孕的。”
“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我的声音止不住地抖。
“思涵,”苏婕看着我,“你婆婆疯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助孕,后来才知道她要用景磊的精子。我劝过她,她说如果不答应,她就把我在外面的事捅出去。”
“什么事?”
苏婕没回答,只是低着头。
“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萧景铄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他同意了的。”
我靠在亭柱上,腿在发软。
“他同意了?”
“同意了。”苏婕说,“他甚至在你排卵期那几天,给你喝过一种药,让你昏睡。然后把景磊的精液……”
“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知道我错了,”苏婕的眼眶红红的,“但孩子是无辜的。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你的骨肉。”
“我的骨肉?”我冷笑,“我连怀的是谁的都不知道,还说什么骨肉?”
苏婕没再说话。
我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用力。
我走到医院的挂号大厅,站在大厅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孕妇挺着肚子从身边经过,丈夫在旁边搀着;老太太拎着保温桶,大概是给住院的老伴送饭;一个小男孩跑着,妈妈在后面追。
我看着这些画面,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
“思涵,你还好吗?妈听说你怀孕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的眼眶有点酸。
“妈,我明天回去。”
“好好好,妈做好饭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慢慢走回去。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思涵,你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
“去了趟医院。”我换了拖鞋,没看她。
“怎么又去医院了?不舒服吗?”
“没事。”
我朝楼梯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妈。”
“嗯?”
“景磊,真的在国外吗?”
背后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老提起他?”婆婆的声音有点不对。
“没有,就是想他了。哪天他回来了,让我见见他。”
我没回头,直接上楼了。
我站在房间里,把手机里所有的证据都备份了一份。血液报告、配型证明、捐赠合同、转账记录……一张张截图,存在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给韩星睿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萧景磊现在在哪个医院。”
过了半小时,他回了两个字:“惠安。”
惠安精神病院。
市郊那家。
06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惠安。
那个地方在城西三十公里的郊外,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
车子越开越偏,楼房越来越矮,最后看到的是一大片农田。
路边有一个破旧的指示牌,写着“惠安精神病院”。
我下了车,顺着指示牌走了十几分钟,看到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卫是个老大爷,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探视谁?”
“萧景磊。”
他在本子上翻了半天:“你是他什么人?”
“嫂子。”
“嫂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人在这住了三年了,头一回来个嫂子。”
“他家里人不多。”
老大爷点点头,给我指了路。
惠安的病房是旧楼改造的,白色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走廊很长,光线很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的味道。
护士带我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推开铁门:“景磊,有人来看了。”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正在低头看一张画。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来。
他长得跟萧景铄有七八分像,但比萧景铄瘦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见。
“你是……”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呆滞的。
“我姓魏,是你嫂子。”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坐哪。
“嫂子?”他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一下,“我哥结婚了?”
“结了半年了。”
“哦。”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画。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你在这里还好吗?”
“还行,”他说,“挺安静的。”
他拿起那张画递给我。画很粗糙,像是一个小学生画的:一座房子,四口人站在门口。
“这是你画的?”
“嗯,我画的。”他又低下头,“我想回家。”
我握着那张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不常来看你吗?”
“来啊,一个月两次。来的时候带着吃的,坐一会儿就走。”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跟我妈长得不一样。我妈没你这么好看。”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景磊,”我试探着问,“你知不知道……你冷冻过精子?”
他突然皱起眉头:“什么?”
“你在这里治病的时候,你妈让你冷冻过精子,你还有印象吗?”
他盯了我很久,眼神慢慢变得迷茫,像是在拼命想,又想不起来。
“不知道。”他说,顿了顿,“但我知道我妈在我身上打过主意。”
“什么主意?”
“她说过,我家不能断后。我哥不行,就让我来。”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时候说的?”
“三年前。我住院的时候。她说等我想清楚了,就帮她一个忙。”
“你答应了吗?”
他摇头:“我没答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认识的东西。
那是清醒。
景磊没有完全疯。或者说,他有清醒的时候。
“嫂子,”他突然说,“你是不是怀孕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肚子,”他说,“我妈以前说过。她说等你们怀上了,就不怕了。”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我在惠安医院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景磊一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嫂子,”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你要是真想查,可以去档案室看看。”
“档案室?”
“三年前,我妈带我来过一次。他们给我静脉注射了什么东西。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他低下头:“我不敢想。我不想想。”
我轻轻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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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惠安回来,我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的档案室。
我在护士站找了个借口,说有个病人资料要调,管档案的老张没说什么,把门给我开了。
档案室很乱,文件堆满了整个屋子。我翻了三小时,翻到手软,才找到三年前的一本病历。
萧景磊。
病历很薄,只有几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住院记录:精神分裂症,入院治疗。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患者于入院第8天接受人工助孕操作(静脉麻醉下取精)。家属签字:董丽华。”
旁边贴着一张同意书。
字迹很潦草,但确实是董丽华签的。
我拿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抖。不是我吓得,是气的。
她真的做了。她瞒着自己的小儿子,给他用麻醉剂取了精子。然后把它存着,等着有一天用到我身上。
我慢慢合上病历,靠在档案柜上。
窗外已经黑了,我站在这个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明天晚上回来吃饭。”
三天后,我把萧景铄约了出来。
就在那个咖啡厅。
我坐在窗边,看他走进来。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还是那么斯文。
“思涵,你怎么突然约我出来?”
“坐。”
他坐下,看着我,表情里有一丝不安。
“景铄,”我一字一顿,“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我没等他开口,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
“思涵姐,你丈夫萧景铄,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他同意的。”
萧景铄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放录音。
“他甚至在你排卵期那几天,给你喝过一种药,让你昏睡。”
空气凝住了。
“苏婕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问。
“还是,我该去找景磊,让他当面跟你对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思涵……”
“你凭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刻着血。
“你凭什么瞒着我?你凭什么让别人用你弟弟的精子给我做人工受孕?你凭什么把我当成生育工具?”
他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
“结婚之前你说你不能生育,你说你不能要孩子,”我继续说,“我当时还说没关系,没孩子也一样过日子。你觉得我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不想失去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他低声说,“我知道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所以我妈说可以用景磊的精子的时候,我心里是愿意的。我想着,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是他爸爸,你是他妈妈,这不就够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愿意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你问过我吗?你告诉过我吗?”
他沉默了。
“你根本没有问过我。你只是替你做了决定。你以为这个决定对我好,对萧家好。但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们离婚吧。”
“我没办法原谅你。这个孩子,我也不会要的。”
我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出咖啡厅的大门。
外面下着雨,我没有打伞,任凭雨打在脸上。
我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身后的咖啡厅门口很安静,没有人追出来。
我拿出手机,看到我妈发来的消息:思涵,妈做好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站在雨里,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