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我被惊醒了。翻了个身,以为又是隔壁装修的动静,没当回事。可紧接着,我听见了说话声。
男人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
这房子就我跟女儿若琳两个人住,哪来的男人?
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摸到走廊。
声音是从若琳房里传出来的。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我凑过去往里看。
若琳正对着手机屏幕,嘴角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屏幕那头,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正笑着跟她说话。
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地上,碎了。
若琳猛地回头,脸色煞白。她慌乱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声音都在发抖:“妈……你还没睡?”
我推开房门走进屋,脚下踩着碎玻璃渣子。离婚八年了,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找上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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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淑华,今年四十三岁,在城南菜市场摆了个早餐摊。
每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准时把我叫醒。
掀开被子,天还黑着,屋子里冷飕飕的。
我站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先去厨房把火点着。
和面、剁馅、蒸包子,一样一样来。
六点半出摊。
胡婕总说,我这双手比闹钟还准。她就在隔壁摊位卖鱼,每天早上比我晚到半个小时,来了就扯着嗓子喊:“淑华,给我留着两个肉包!”
我结婚早,二十三岁嫁给韩建邦。
那时候他在县城工地干活,挣得不多,但人看着老实。
我妈说,老实在就行,穷点不怕。
谁想到他喝起酒来,整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第一次动手打我,是结婚半年。
他喝多了,嫌我做的菜咸,把桌子掀了。
我吓得缩在墙角,他走过来,一脚踹在我背上。
那之后,日子就没好过。
他三天两头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
我怀孕那年,他喝醉了,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他还在骂骂咧咧。
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不是人。
我没追究,怕他出来报复。
若琳出生后,他消停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他改了。
可等孩子大了些,他又开始喝酒。
若琳六岁那年,他喝多了,把暖水瓶摔在地上,滚水溅到若琳腿上,烫出好几个水泡。
若琳哇哇大哭,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天晚上,我看着女儿腿上红通通的水泡,抱着她,偷偷哭了很久。
第二天,他出去喝酒,我抱着若琳跑了。
坐上火车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百块钱。
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带。
从省城转车,一路往南,到了现在的县城。
下了车,身上还剩四十二块钱。
我去菜市场找了份帮工,一个月八百块。
租了个隔间,一天十块钱。
若琳跟着我,吃最便宜的菜,穿最旧的衣服。
她从来没说过一个苦字。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小小的身子缩在一角,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后来我慢慢站稳了脚,租了现在这个房子,在菜市场摆了自己的摊。
虽然还穷,但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住。
若琳上学的事也解决了,学校不近,但学费不高。
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有个喝酒打人的前夫。
对若琳,我也只说,你爸出去打工了,很远,回不来。
她问过我几次,后来不问了。我本以为那个人会永远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可老天爷不信邪。
02
若琳从小胆子小。
一开始我以为是小孩子的通病。
后来发现,比别的孩子严重得多。
天黑了她就不敢出房门。
院子里的灯坏了,她宁可在屋里憋着,也不出去上厕所。
打雷下雨的日子,她缩在被窝里,整个人都在抖。
头两年最难过。
晚上关灯,她总要钻进我被窝里。
头埋在我怀里,一声不吭,可我能感觉到她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吓人。
我问她怕什么,她不说。
只是往我怀里拱,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我心疼,但也无奈。
后来她大了些,还是不敢一个人睡。
因为她爸摔暖水瓶、砸东西的阴影,一直留在她心里。
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怕。
怕黑,怕突然的响声,怕一个人。
所以那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妈,我想自己睡了”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时她刚上初三。
我说:“你一个人能行吗?”她点了点头,眼神有点躲闪。
我当时没多想,还挺高兴的。
孩子长大了,总算能独立了。
我帮她收拾了隔壁的房间,换了新床单,买了盏小夜灯。
这盏灯我一直没舍得买,三十多块呢。
第一晚,我悄悄起来看了三回。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不对劲。
首先是成绩。
若琳以前成绩还可以,语文尤其好,老师总夸她作文写得好。
数学差一点,但也能及格。
但上个月的月考,她语文只考了七十二分。
数学刚及格。
我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前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差。
但她主动跟我说:“妈,我下次会努力的。”我没追问。
可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第二个不对,是她开始晚归。
以前放学直接回家,最晚五点半。
但最近连着好几天,都六点多才回来。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我问哪个同学,她说“说了你也不认识”。
说完,头也不回进了自己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门外,心里空落落的。
第三个不对,是手机。
她那个旧手机是我跟菜市场王姐买的二手货,一百块钱。
以前她很少用,主要拿来查作业。
但最近,她手机不离手。
吃饭看,上厕所也看。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小说。
我说你作业写完没有,她说写完了。
有天晚上,我给她送牛奶,推门进去,她正对着手机笑。
那笑容很甜,但一看见我,立马收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有点慌张地说:“妈,你怎么不敲门?”
第四个不对,是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沓零钱。
周末给她换床单,掀开枕头,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
数了数,一百多块。
我心里一紧,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在她房门口站了很久。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韩建邦,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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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声张。
把那些钱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心里已经翻开了锅。
有天晚上,若琳去洗澡了,手机放在桌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微信打开,最近联系人就一个,没有备注。
但头像,我一眼就认出来——韩建邦。
点进去,消息记录已经被删了,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手有点抖。离婚八年,我以为他会烂在某个地方。没想到他还能找上来。而且,是通过女儿。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一趟。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班主任,倒碰见了若琳的语文老师。老师姓张,四十出头,人挺和气。
我说我是陈若琳的妈妈,想问问她在学校的情况。
张老师想了想说:“陈若琳最近确实有点分心,上课老是走神。但她作文写得挺好的,上周写‘我的父亲’,她写得很感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老师继续道:“她写她爸爸在外面打工,生病了,她很想他,想帮他。”张老师说完,看了我一眼,“她爸爸……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我勉强笑了笑:“嗯,挺久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上魂不守舍。
若琳从小一直问我,爸去哪了。
我说去打工了。
后来她大了些,问我是不是骗她。
我没说话。
离婚的真相,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韩建邦那些事,我一直瞒着。我想保护她,不让她知道那些糟心事。可现在,我倒成了坏人。
那天晚上,若琳又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我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出摊,胡婕来买包子。
她看我眼圈发黑,问:“咋了?没睡好?”
我说没事。
“骗谁呢,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她掰开包子吹了吹,“有啥事跟姐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韩建邦,找上来了。”
胡婕的包子差点掉地上。“啥?那个王八蛋,还有脸出现?”
“他给若琳打电话了。还在微信上联系。”
“他想干啥?”
“说……病了,想见女儿。”
胡婕骂了一句。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去医院查查不就知道了?他要是真病了,你拦着不让见,你成坏人了。他要是装的——那就有好戏看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慌。那个人,永远知道怎么折磨我。
04
那天放学,若琳回来得很晚。
天都黑透了,她才推门进来。我能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了。然后就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站起来,敲了敲她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开。
我进了屋,坐在她床上。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
我道:“若琳,你老实告诉我。你爸,是不是找你了?”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不用瞒我了。我都看到了,他加你微信的,对吧?”
她肩膀开始抖。转过身时,脸上全是泪水。“妈……求你了,别让我跟他断了联系。他病了,快死了。”
“你怎么知道他病了?”
“我看见他躺在医院里。”若琳哭着说,“他瘦得都脱相了。他说他肾衰竭,要换肾。没有钱,他只能等死。”
“你什么时候见他的?”
“上周末。”她低着头,“他让我叫他爸,说想在死前多看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你那些钱,是给他的?”
“嗯。”
“你知道他在哪个医院?”
“县医院。”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明天我去看看。”
若琳抬起头,眼睛里是恳求:“妈,你就让他见见我吧。他不会耽误我学习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出了她房间,我在黑暗的客厅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对,这不对。
韩建邦那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上门来。
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
住院部三楼,肾病科。
我报了韩建邦的名字,护士翻了翻记录:“是,住着院,32床。”我走过去,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
韩建邦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确实瘦了很多。
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头发剪短了,白了不少。
我走进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到底搞什么鬼。”
“我真的病了。”他苦笑,“你看我这副样子,能是装的吗?”
我没接话。
“淑华,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很轻,“我也恨我自己。当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了若琳。现在老天爷罚我了,让我得这个病。”他顿了顿,“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在死前多见见女儿。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了。”
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病房里静得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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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若琳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看见我进来,立刻抬起头:“妈,你去了吗?”
“去了。”
“他……他真的病了吗?”
我点了点头。若琳眼睛红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先开口了:“你想去看他,我不会拦你。”
她愣住了。
“但是有一条,”我看着她的眼睛,“不能耽误学习。不能晚回家。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使劲点头:“妈,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韩建邦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心里那个疙瘩没有解开,反而更紧了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我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给若琳包了份饺子,让她带去给韩建邦。
她出门的时候,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像是有个人在心口上划了一刀,不深,但不舒服。
接下来的日子,若琳隔两天就去一趟医院。
每次回来,眼睛红红的,但精神挺好。
直到那天晚上,胡婕打来电话。
“淑华,我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弟在县医院当护士,他跟我说,韩建邦那个住院记录,不太对。”
“怎么不对?”
“化验单上名字是他,但照片对不上。”
我脑子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化验单上的照片是个胖子。韩建邦那副样子,瘦得妈都不认识。差太多了,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手开始发抖。
胡婕继续说:“我弟还说,他那个病,根本没那么严重。就是住几天,输液,观察一下。根本不是什么肾衰竭。”她又说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乱成一团。装病。他是在装病。可他为什么要装病?就为了多看看女儿?我不信。没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找到胡磊,她说的小护士。
胡磊把我拉到一边:“陈姐,我查过了。韩建邦的住院记录是伪造的,那张化验单,照片对不上人。”
“他根本没得肾衰竭?”
“没得。他就是普通的肾结石,做个碎石手术就没事了。他故意说自己肾衰竭,是想博同情。”胡磊压低声音,“而且,我今天早上听说,他已经出院了。”
“出院了?”
“对,早上办的出院手续。说是回老家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懵了。韩建邦,他到底想干什么?
06
我跑回家的时候,若琳正在写作业。
我说:“你爸出院了。”
她抬起头:“什么?”
“他根本没得肾衰竭,是装的。”
“不可能!”
“我已经查过了,医院的记录是假的,化验单上的照片都不是他的人。”我一口气说了出来,“他就是肾结石,做个小手术就没事。”
若琳愣在那里,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道:“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也不知道。”我喘了口气,“但他肯定有别的目的。”
若琳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落在桌上。她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我走上去,抱住她。她就那么靠在我怀里,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道:“妈,我要见他。”
“见他干什么?”
“我要当面问清楚。”
我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可韩建邦已经出院了。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他。电话关机了,微信也不回。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
若琳急得团团转,但我心里反倒越来越明白——他走了。骗够了,跑了。
那天晚上,若琳没吃饭。我端了面条到她房间,她看了一眼,说不想吃。我把碗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妈,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她低着头问。
“我不知道。”
“我给了他一千多块钱。都是我省下来的,还有打零工赚的。”
我看着她,心疼得厉害。“那不怪你,是他骗了你。”
“可是……可是他是我爸啊。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着。
能听见隔壁房间若琳翻来覆去的声音。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她起床了。
透过门缝,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
我知道她在反复拨韩建邦的电话。
可一次都没打通。
第二天下午,胡婕来了。
她把一沓材料放在我面前:“我让我弟复印了一份病历,还有那张假化验单的照片。你跟若琳好好聊聊,让她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若琳放学回来,我把材料给她看。她看着那张化验单,眼框红了,但没哭。
“照片上的这个人,不是你爸?”我问。
她点了点头。
“你跟他视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跟照片不像?”
“我……我没仔细看。他那段时间一直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搂住她。“不是你的错。”
她靠在我肩上,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妈,你说他会去哪了?”
“他一定有什么目的,对不对?他不是真的想见我。”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你爸欠了高利贷。”
若琳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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