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明出狱后摸到海藻住的老破小,门锁密码还是两人生日,他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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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的寒风里,宋思明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手冻得发紫。

他试探着把手伸向门锁,又缩了回来。密码锁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但还是能看清那几个数字印痕。

0912。

他闭了闭眼,手指按下去。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宋思明愣住了。

这栋破楼,这门锁密码,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可他还没回过神来,抬眼就看见门内墙上贴着一张奖状。

上面写着:苏明轩同学,一年级三班期末考试第一名。

班主任签名的地方,赫然写着两个字:齐红。

宋思明手心一凉。

齐红。赵有福的老婆。

那个把他送进监狱的人,竟然是他女儿的老师。



01

宋思明蹲在监狱门口,低头抽完最后一根烟。正月里风大,吹得他缩着脖子,衣领都竖起来了也没用。

旁边没人。

他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一辆破面包车停过来。邓文博从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宋思明没接。邓文博也没勉强,自个儿点了一根,然后把手里的袋子拎到他面前:“你爸妈的骨灰,我帮你存了三年了。”

宋思明接过袋子,手抖了一下。

邓文博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念叨了一晚上你的名字。你爸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也没了。”

宋思明把烟头掐灭,抬头看他:“我闺女呢?”

别提了行不行?”邓文博把拉链一拉,“我请你吃碗面,吃完咱再说。

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两口锅,热气腾腾。

宋思明低头吃面,筷子没停过。邓文博坐在对面,看他吃完了才开口:“你那套老房子,还在。”

宋思明抬头看他。

“法院当年查了一圈,说那房子有抵押纠纷,暂时搁着。”邓文博压低了声音,“后来也没人来收。海藻在那住了八年,没人找过她麻烦。”

“她现在住那?”

“住。”邓文博说,“带着女儿。”

女儿叫什么?

“苏明轩。”

宋思明搁下筷子,手指攥得很紧。

邓文博看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别急。海藻现在不想见你,我也劝你别去。”

“她知道我出来了?”

“知道。”邓文博说,“我告诉她的。她说,你出来了就好,别的就不说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宋思明盯着他。

邓文博深吸一口气:“她说,咱俩的账,早就一笔勾销了。你别打扰她和明轩。”

面馆里人来人往,吵闹得很。

宋思明坐在那,半天没动。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把袋子背到肩上:“行,我不去。但你告诉我,那房子门牌号是多少?

邓文博瞪他一眼:“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

宋思明没再说话,背起袋子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找到那条巷子。巷子窄,只够一辆三轮车过。两边都是老楼,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

他找到那栋楼,蹲在对面花坛边上,一蹲就是一下午。

下午四点,一辆电动车骑过来。后座上坐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骑车的女人很瘦,穿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绑着,露出后脑勺的白头发。她停好车,把小姑娘抱下来,蹲下身子帮她整了整书包带子。

宋思明隔了整条巷子看过去,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认得那个背影。

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女人笑了,拍了拍她的屁股,两人牵着手走进楼道。

宋思明蹲在花坛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串钥匙。

他想上去,腿却跟灌了铅似的。

一直到天黑了,他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路口的包子铺还没收摊,蒸笼上冒着白气。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把最后几笼包子装进塑料袋,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兄弟,来几个?”

宋思明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这铺子,租不租?”

老板上下打量他,笑了:“你想干?

“想。”

“你会?”

“会揉面。”

老板想了想:“行,这铺子我正好不想干了,你拿去吧。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

宋思明点了头。

老板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他:“明天签合同,你住哪?”

“没地方住。”

老板愣了愣,看他一眼:“铺子后头有间小屋子,原来我住的,你凑合着住吧。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宋思明接过钥匙,没说话。他蹲在包子铺门口,从袋子里摸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馒头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但他吃得很香。

邓文博打电话来骂他:“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没去。”

“那你蹲花坛边上干吗?!”

宋思明把电话挂了。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尽头那栋楼。楼上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昏昏暗暗的,却让宋思明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移开眼睛。

02

第二天,宋思明搬进了包子铺后面那间小屋子。

屋子不大,就七八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一个破衣柜。水泥地上铺着报纸,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半桶油。

宋思明把铺盖卷铺开,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相框,搁在桌子上。

那是他入狱前,偷偷藏在手机壳背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海藻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他送她那套房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她二十二,刚从大学毕业,什么都不知道。

宋思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相框扣在桌上。

他一个人锁了门,走到那栋楼下。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他站在楼道里,搓了搓冰冷的手,慢慢上了三楼。楼梯间堆着杂物,墙角放着一双小孩的雨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敢敲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有人在屋里走动。

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明轩,快点,要迟到了。”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撒娇味道的软糯女声,而是一种疲惫的、干哑的、像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

宋思明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

门开了。

一个女人拎着书包走出来。她看见宋思明,愣住了。

宋思明也愣住了。

八年前的海藻,白白嫩嫩,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头顶冒出一片细碎的白发。

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两人四目相对。

海藻先回过神来。她没说话,把书包挂好,转身朝屋里喊:“明轩,出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跑出来,背上书包,朝海藻咧嘴一笑:“妈妈再见。

然后她转头看见宋思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海藻锁上门,拉着小姑娘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头到尾,她没看宋思明一眼。

宋思明站在楼道里,耳朵里嗡嗡的。

他听见明轩在楼下问:“妈妈,那个人是谁呀?”

海藻的声音很平静:“不认识,走错门的。”

宋思明没追上去。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过了很久,才慢慢下了楼。

巷子尽头,海藻骑着电动车带着明轩拐了个弯,不见了。

宋思明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巷子发呆。

中午的时候,他鼓足勇气走进海藻开花店的那条街。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海藻正蹲在门口修剪枝叶,动作很熟练,一刀下去,利落得没有多余的步骤。

宋思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

她剪完一枝,又拿起另一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柜台后面正在写作业的苏明轩。

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一种让他喘不上气的地步。

他忍不住走过去。

海藻余光扫到一个人影靠近,抬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宋思明站在花店门口,喊了一声:“海藻。”

海藻没应。

她把剪刀放下,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她没有请他进去,也没有撵他走。

“你回来了就好。”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淡,“你爸妈的事,邓文博跟我说了。你节哀。”

宋思明嗓子发紧:“海藻……”

“你别说了。”海藻打断他,低头继续修剪花枝,“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你走吧,别让明轩看见你。”

“我想看看她。”

“不行。”海藻说得很干脆,“你要是为了她好,就别让她知道你是谁。”

宋思明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我就站在门口,不说话。”

海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么清澈透亮,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后留下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宋思明。”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咱俩的账,早就清了。你别再来,就当我求你了。”

宋思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海藻弯腰继续剪花枝。她的动作很用力,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剪断枝叶的声音,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只记得天慢慢黑了,明轩写完作业抬起来,朝门外看了一眼,看见他还在,小声问了一句:“妈妈,那个人怎么还没走?”

海藻没抬头。

“不用管他。”

她又补了一句:“快收拾东西,咱回家。”

宋思明站在路灯下,看着她锁上门,拎着包,牵着明轩,从他身边走过去。从头到尾,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那个晚上,他蹲在包子铺后面,抽了整整一包烟。

邓文博打来电话,他也没接。

他坐在墙角,看着头顶那片破旧的天空,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愿意原谅我,那我也得做点什么。



03

宋思明开始早起揉面。

凌晨三点半,整条巷子都是黑的,包子铺的灯就亮了。他在案板上反复揉面团,揉出一股韧劲来。蒸笼里的水汽漫上来,盖住了他通红的眼睛。

他做不了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海藻什么时候能原谅他,但他至少得让明轩吃饱。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天还没亮。他挑了最饱满的六个,用塑料袋裹紧,穿着那身旧工装,走到学校门口。

天太早了,学校还没开门。

他就蹲在马路对面的垃圾桶旁边等着。过了快一个小时,一辆电动车骑过来。海藻把明轩抱下车,替她理了理围巾。

宋思明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明轩走进校门。等海藻骑远了他才站起来,快步走到学校侧面的围墙边。

墙不高,上面爬着枯萎的藤蔓。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踩着一块石头硬爬上去,手被藤蔓剌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他顾不上了,翻身跳下去,偷偷溜到一年级的教室走廊。

明轩的教室在二楼,窗户开着半扇。晨读还没开始,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明轩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她正低头翻着课本,嘴里默念着什么。

宋思明站在窗边,把那袋包子和一杯热豆浆轻轻放在窗台上。

明轩抬头,看见那袋包子愣了一下,转头看看四周,没人。

她小声问:“谁?”

没人回答。

她打开袋子,热气冒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咬了一大口。

宋思明躲在走廊拐角,看着明轩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包子,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的油。他眼眶有点发酸,转过身,默默从原路翻了出去。

第二天,他又送了。

第三天,他还是送了。

连续半个月,他每天都趁天不亮翻墙进去,把包子和豆浆放在窗台上,然后躲到一个明轩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吃完。

明轩也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习惯。

她会每天早上打开窗户,看看有没有那个袋子。

然后从里面拿出包子和豆浆,安安静静地吃完。

偶尔还会抬起头,往窗外望一眼。

宋思明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头又酸又苦。

他不知道明轩有没有对海藻说过这件事。

海藻从来没找过他,明轩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送早点的陌生人。

这件事就像一枚暗号一样,成了他和女儿之间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一直到有一天,他照常翻墙时,发现窗台上放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很皱,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宋思明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叔叔,你是谁呀?为什么要给我送包子?你是不是我妈妈派来的?”

他攥着纸条,蹲在墙角,手抖得厉害。

他撕碎了纸条,塞进口袋里。然后摸出手机,给邓文博打电话:“文博,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赵有福的老婆,齐红。”

“你疯了?”邓文博声音变了,“你找她干什么?她能吃了你。”

“明轩的班主任,就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邓文博叹了口气:“好,我帮你查。”

过了三天,邓文博打电话来了:“查到了。齐红确实是你女儿班上的班主任。但她最近在闹离婚。赵有福事业也不顺,老底子被挖出来了一堆脏事,天天在家骂人打孩子。”

宋思明愣住了:“打孩子?”

“齐红和他生的女儿,上五年级。”邓文博压低声音,“听说赵有福知道老婆是你女儿的老师后,觉得奇耻大辱,三天两头在家砸东西。”

宋思明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你别冲动。”邓文博赶紧补一句,“你要是去找赵有福,你一个刑满释放的,打了他,有理也说不清。”

宋思明一句话也没说,挂了电话。

他站在包子铺里,看着蒸笼里的包子,水雾弥漫。

那天晚上,他没有收摊。他搬了把凳子,坐在花店对面的马路上,整整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海藻开店时,看见他坐在对面,脸色很不好看。

“你来做什么?”

宋思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很低:“明轩的班主任,是齐红。齐红是赵有福的老婆。”

海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她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我知道。”

“你知道?”

“去年就知道了。”海藻声音发抖,“赵有福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打听到明轩是我女儿,就让他老婆来当班主任。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巧合,后来明轩天天回来说,老师总找她麻烦。我去找过校长,校长说没有证据。”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海藻看着他,“你能做什么?你是能去找校长,还是能去找赵有福拼命?你进去了,明轩怎么办?”

宋思明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海藻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说:“你能把这套房子抵给我,让我有个住的地方,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别的……我不指望你。”

“那我总得做点什么。”

“那就滚远点,别让赵有福发现你回来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一颗活着的催命符!”

海藻说完这话,转身钻进花店,一把拉下了卷帘门。

宋思明一个人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忽然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

他活了大半辈子,钱没了,地位没了,老婆孩子都靠不上他。

就连想替女儿撑个腰,都找不到资格。

他蹲在台阶上,忽然看见脚下有半截粉笔。他捡起来,捏在手心,过了很久,在台阶上写了几个字:“对不起。”

三个字很小,像一个不敢出声的孩子。

04

第二天放学,宋思明看见明轩被人堵在学校巷子里了。

三个男生,都比明轩高出半个头。其中一个穿着名牌球鞋,用鞋尖踢着明轩的书包:“喂,你是不是没爸爸?那每天给你送饭的人是谁?”

明轩低着头,没说话。

“你妈是不是给人当保姆?人家都说你妈是下等人。”

明轩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妈才是下等人!”

她伸手推了那个男生一把,对方没站稳,倒在地上。另外两个男生立刻围上来,就要动手。

宋思明从巷口冲过去,一嗓子把三个男生喊住了:“干什么!

三个男生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冲过来,吓得撒腿就跑。

宋思明蹲在明轩面前,伸手想帮她擦眼泪:“没事吧?”

明轩躲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狠狠瞪着他:“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宋思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你每天给我送包子的?”明轩盯着他,“是你对吧?我都看见过你的背影,好几次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

宋思明喉咙发哽,只说了一句:“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妈?”

“……她不想见我。”

明轩沉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以前对我妈妈不好?”

宋思明手攥紧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是。”

明轩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伸出小拇指:“那你答应我,以后要对我妈妈好。

宋思明愣在那里。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原谅你。”

宋思明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一下。

是那种很用力的勾法,像在做某种庄严的承诺。

明轩吸了吸鼻子,从地上捡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那好吧。我原谅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

宋思明蹲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头堵得厉害。

他被判刑的时候,没哭。

他父母走的时候,也没哭。

可这一刻,他蹲在这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里,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擦了把脸,站起来。然后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

海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菜,脸色很白。她站在那里,表情复杂得让宋思明分辨不出。

“你都看见了?”宋思明先开了口。

“看见了。”

“那你——”

海藻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隔。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我本来觉得,你这辈子别想再进我们的生活。一丁点都不行。我看到你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我恨不得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宋思明低下头。

“但你刚才跟明轩说的那几句话,我……”她咬住下唇,停了一下,“算了。你把包子铺关了,明天搬过来吧。”

宋思明抬头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让你住我家。那套房子,密码没换。你先住那,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她说完这话,拎着菜,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思明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包子铺,摸出那串钥匙。钥匙冰凉,在他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0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思明拎着那个破编织袋,走进了那栋老居民楼。

三楼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过了很久,才轻轻叩了一下门。

门开了,海藻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棉袄,头发乱蓬蓬的。

进来吧。

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开门口。

宋思明低头进了屋。

屋里的样子,和那天他看到的基本一样。

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明轩的奖状,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暖水壶。

窗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动。

“那间屋子给你住。”海藻指指客厅旁边的一间小房间,“以前放杂物的,我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宋思明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温柔。只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像对待一个陌生的房客一样的态度。

“我先把东西放下。”

他提着袋子进了那间小房间。确实不大,只够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一瓶矿泉水和几张纸巾。

宋思明把袋子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了坐。床垫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鼻子发酸,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

他出来时,海藻就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你铺子那边怎么办?”

“转让了。老板要回老家,正好。”

嗯。

她把杯子递给他。宋思明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喝。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破茶几,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又沉闷的气息。

明轩的房门开了,小姑娘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宋思明,愣了一下:“妈妈,他怎么在这里?”

“他以后住这里。”

明轩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咧嘴笑了:“你是不是我妈妈说的那个朋友?”

海藻脸色微微一变:“我没说过。”

“你骗人。”明轩揉着眼睛走过去,扯着海藻的衣角,“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哭了。你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你说:‘宋思明,你让我怎么办。’这个名字我记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海藻低下头,没说话。宋思明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水,手都在抖。

明轩看着他们两个,又说了一句:“妈妈,他是不是我爸爸?”

海藻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看着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思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脸,那双眼睛,那股倔劲儿,全都和记忆里某个人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却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明轩,”他嗓子哑得很,“你妈说得对……我对不起你们。”

明轩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拉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那根手指。

轻轻摇了摇。

“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

宋思明眼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海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的早饭是宋思明做的。

他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咸菜,蒸了几个他早上蒸好的包子。

明轩吃得很高兴,喝完一碗粥又添了半碗。

海藻坐在对面,低头喝粥,一直没怎么说话。

宋思明也没说话。

但那张饭桌上的空气,和之前所有的日子都不一样了。

他坐在这张老破小的餐桌前,看着明轩的侧脸,看着海藻鬓角的白发,他心里只翻来覆去地盘旋着一句话: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但他要还。

06

搬进来住了一个礼拜,日子过得平静。

宋思明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推到巷口卖,中午收摊。

下午去花店帮忙,搬花盆、换水、整理花材。

他话少,手脚利索,不打听不追问。

有时候海藻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他就在门口蹲着抽烟,烟头也不乱扔,装在铁盒子里。

花店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勉强够过日子。

海藻的脾气,宋思明始终摸不透。她不像以前那样跟他吵跟他闹,更没提过一句过往的事。她只是沉默着,像一面墙,你靠不过去,也绕不过去。

有一天收摊,他端着两碗面条进客厅,明轩趴在小桌子上画画。

她把画递过来,上头画了三个人:一个女人,扎马尾;一个光头男人,穿围裙;中间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三个人都笑得很大。

“这个是你,”她指着光头男人说,“这个是我妈妈,这个是我。我起名叫‘我们一家’。”

宋思明端着面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笑着说:“画得真好,等爸爸有钱了,给你买个画框。”

明轩欢天喜地地贴到冰箱上了。

海藻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冰箱上那张画,愣了一瞬。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起来。

宋思明坐在她对面,看见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是一种他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柔软的样子。

那天晚上,宋思明破天荒睡了一个好觉。

他梦到许多年前,海藻站在那套新房的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伸手牵他。他正要握住那只手,忽然一个声音把他震醒了。是手机在震。

接起来,是邓文博。

“出事了。”

宋思明心头一紧。

“齐红今天去派出所报案了,说赵有福失踪了。她怀疑是你干的。”

“什么?”

“你别装傻。”邓文博压低声音,“赵有福昨天没去上班,也没回家,电话关机了。齐红一口咬定是你把人弄走了,扬言要去学校闹,要让明轩退学。”

宋思明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冲出屋。

路上拨了好几次赵有福的号码,都是关机。

他蹲在包子铺后面,仰头看了看楼顶。

如果赵有福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

一个坐过牢的人,一个有前科的人,和赵有福又有那么深的过节。

齐红只需要掉几滴泪,舆论就能把他碾死。

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齐红正站在校门外,和几个家长说话。

她看见宋思明,脸色一沉,冷笑了一声,也不避人,扬声就说:“哎哟,这不是那谁的爸爸吗?听说刚从里面出来没几天,我们家老赵就失踪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几个家长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宋思明没接话。他站在校门外,一动不动。

齐红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动我们家老赵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坐穿牢底。”

宋思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沉:“我没动他。”

“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没动赵有福。”

齐红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你说没动就没动?谁信你?”

宋思明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所有人眼里,他宋思明就是一个有前科的人,坐过牢的人。

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说什么,都逃不开这个标签。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齐红转身走进学校,看着周围家长投来的目光。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打回了原形。

他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脑袋里头嗡嗡的。

过了没多久,手机响了。是海藻。

“你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很涩,“就是有点……烦。”

“赵有福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先回来吧。别蹲那儿了,让人看了笑话。”

宋思明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学校围墙边。

他知道齐红没有证据,但他也知道,这块阴影会一直跟着他。

他想要过正常日子,带大女儿,慢慢还债,可这世道不给他机会。

他蹲在围墙边,看着学校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累了。



07

傍晚,海藻关了花店,牵着明轩的手,慢慢往回走。

经过包子铺时,她看见宋思明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早就灭了,他还夹在指缝里,盯着地上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跟我回家。”

宋思明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不是柔软,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像看陌生人一样冷冰冰的审视。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赵有福的事,我也听说了。但我不信那些话。”

宋思明站起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我虽然不想原谅你,但我了解你。”海藻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不是那种人。如果你真做了什么,你不会蹲这儿发呆。”

宋思明眼眶发酸,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海藻……”

别说了。”海藻打断他,拉着明轩的手转身走进楼道,“上来吃饭。

宋思明跟在她后面。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明轩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直埋头吃饭,不敢说话。

饭后,宋思明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刷,听到客厅里传来海藻的声音:“明轩,你先进屋写作业。”

紧接着,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

海藻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思明把最后一个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先把包子铺干下去,攒点钱。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事能做。”

“齐红那边呢?”

“我让小邓帮我查赵有福的下落,查到了,真相就清楚了。”

海藻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是查不到呢?”

宋思明没说话。他攥着洗碗布,攥得指节发白。海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我问你,当官那会儿,你后悔吗?

宋思明低头看着水槽里残留的泡沫,声音很轻:“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海藻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开了。

宋思明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的脚步声走远,听到她拧开电视机的声音。他抹了一把脸,把灯关了。

半夜,宋思明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想去客厅倒杯水,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海藻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

是他走之前留给她的那本,里面是两人仅有的几张合照。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四目相对。

“睡不着?”

宋思明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他看见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们刚认识时在公园拍的。

他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她穿了一件白衬衫,笑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候多好啊。”海藻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没当官,我也还没老。咱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你跟我说,这辈子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那时候真信了。”海藻说,“信到骨子里了。所以后来你出事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天塌了。”

“这三个字,你说过很多次了。”海藻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想听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宋思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把赵有福的事查清楚。然后,我想好好做生意,攒钱,给明轩一个好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宋思明声音有点哑,“如果你愿意,我想好好补偿你们。”

“补偿?”海藻笑了,笑得很轻,“宋思明,我不需要你补偿。我能养活自己,也能把明轩拉扯大。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

那你是什么?

宋思明愣住了。他想说“爱”,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不配说这个字。

海藻站起来,把相册放回茶几上:“算了,不说了。你睡吧。”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宋思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本相册发呆。他的手机忽然亮了,是一条短信。邓文博发来的:“查到赵有福的下落了。”

他点开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短信上写:“赵有福昨天去外省赌博输得精光,不敢回家,手机也关机了。我找到他在火车站附近的监控,他已经买票跑路了。”

宋思明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赵有福跑了,齐红还在。

齐红不会放过赵有福,更不会放过他。

只要赵有福一天没回来,她就一天不会消停。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明轩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小脑袋。

“宋叔叔,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明轩跑过来,爬上沙发,挨着他坐下:“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坏蛋大伯的事?”

宋思明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担心,大人能处理好。”

“我妈哭的时候,也这么说。”

宋思明的手停住了。明轩抬起头,看着他:“叔叔,你以后不要让我妈妈哭了好不好?她哭起来,我也很难受。”

“好。”

明轩伸出小拇指,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拉钩。”

宋思明伸出手,跟她勾了一下。明轩满意地笑了,滑下沙发,光着脚丫子跑回了房间。

宋思明坐在客厅里,伸手摸了摸茶几上那本相册。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那是海藻的字迹,圆润,秀气,写在相册空白处:“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爱上你。但这辈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也是爱上你。”

宋思明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伸手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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