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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远,今年四十岁,在上海一家IT公司做中层管理。
母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两年前的春天。
“小远啊,妈去上海帮你哥带娃了。小宇那孩子皮得很,你嫂子一个人管不住。”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这两年我就不回老家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也照顾好自己。”
我当时正在公司开会,随口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没当回事。
母亲一辈子都在为我们这个家忙前忙后,从我和哥哥小时候起,她就是那个永远停不下来的人。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长大成人,后来又帮哥哥带大了小宇。我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她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操劳。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母亲偶尔会在家族群里发小宇的照片,偶尔会给我发微信,让我少熬夜多吃饭。我偶尔回复,偶尔不回。她的消息总是排在最后面,被我工作群的消息压到底部,直到某天清理聊天记录时才发现已经过期。
我从未主动打过电话给她。
我以为她很好。
直到那天,我出差路过苏州,想着顺道去看看她和哥哥。
我在苏州站下了高铁,给哥哥陈峰打了个电话。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我翻出嫂子的微信,发现她的朋友圈已经三个月没更新了。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拨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我在站台上来回踱步,心里莫名烦躁。哥哥不接电话,嫂子朋友圈停更,母亲失联——这些事单看都不算奇怪,但凑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我又给母亲打了一遍。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妈?”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妈,是我,小远。”
“小远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我出差路过苏州,想去看看你和小宇。”
“别、别来。”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妈这边…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
“就是…反正你别来,妈过段时间会联系你的。”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母亲从来没有主动挂过我的电话。
从来没有。
01
我没有听母亲的话,还是去了哥哥家。
哥哥住在苏州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父亲留下的遗产,三室一厅,面积不大但地段不错。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父亲周年祭那天。
我站在楼下的铁门前按了门铃,等了半天没人应答。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母亲以前的邻居李阿姨的号码。
李阿姨是我们在苏州时的老邻居,母亲和她是几十年的老姐妹。
“喂,李阿姨,我是小远。”
“哎哟,小远啊!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李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李阿姨,我妈…她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阿姨?”
“小远啊,你妈她…不在苏州。”
“不在苏州?”我愣了一下,“她去上海了,帮我哥带孩子,您不知道?”
李阿姨叹了口气:“小远,你哥离婚都两年多了,小宇跟着你嫂子去了外地。你妈…她根本没在上海。”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我妈说她去上海——”
“小远啊,你先别激动。你妈这两年的事情,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就知道去年过完年她回来过一次,住了几天又走了,说是有事要办。但具体是什么事,她没跟我说。”
“那她现在在哪?”
“这个我真不知道。她很少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联系。你要不问问你哥?”
我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哥离婚了?两年多前就离了?那母亲去上海帮谁带孩子?
我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响了几声后,他接了。
“喂,哥。”
“小远?”陈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哥,我听说你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两年多前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么忙。”陈峰的语气很平淡,“再说那也是我和你嫂子的事。”
“那妈呢?妈不是说去上海帮你带孩子?”
陈峰没有说话。
“哥,我问你话呢!”
“妈…不在上海。”
“那她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不是说她去上海帮你了吗?她是你妈,你让她去上海结果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哪?”
“小远,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妈不见了两年,你居然说不知道她在哪!”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远,这件事说来话长。你…你还是先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别——”
“够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哥哥家楼下的花坛旁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乱成一团。
姐姐常年在外地,哥哥不知情,母亲自己说去上海却没去。那这两年,她究竟去了哪里?
我决定,明天去上海。
02
晚上,我住在苏州一家快捷酒店里。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影子。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两年前的照片——那是我和母亲最后一次见面,在父亲的坟前。
照片里,母亲穿着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嘴角微微上扬。她看起来很瘦,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次见面她的话特别少,只是反复叮嘱我“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少熬夜多吃饭”。我当时还觉得她啰嗦,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可能就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我打开母亲的微信,往上翻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少更新,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养生文章。最新的一条是去年九月的——一张小宇的照片,配文是“小宇长大啦”。我点开那张照片,仔细观察细节。
不对。
这不是小宇。
小宇已经十岁了,个子应该到母亲肩膀了。可这张照片里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三四岁,虎头虎脑的,穿着红色的毛衣,蹲在一个花坛旁边玩沙子。
我放大照片,想看清孩子的脸,但像素太低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这个孩子是谁?
我又往前翻,发现母亲从去年开始,发了很多这个孩子的照片,但每次都只发侧脸或背影。配文也很简单:“宝宝今天又学会了一句话”“宝宝不爱吃饭怎么办”。
我从来没见过这些朋友圈。
不,准确地说,是她把我屏蔽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母亲为什么要把我屏蔽?她发的这些照片里的孩子到底是谁?她说去上海帮哥哥带孩子,可哥哥根本没找到人。她这两年到底在做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穿衣服起床,下楼去了酒店旁边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
我其实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特别想抽。
我靠在酒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望着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凌晨两点的苏州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我低头一看,是李阿姨发来的。
“小远,我刚刚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妈去年回来那次,我听她提起过一个地址。她说是她朋友家的,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地址我发给你,你去找找看吧。”
紧跟着,她发来一串地址: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小区X栋XXX室。
就是母亲说的“上海”地址。
我也顾不上是凌晨了,立刻在网上订了一张去上海的高铁票。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03
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房屋,心里反复设想着各种可能性。
母亲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她是不是被人骗了?
那个孩子是不是别人的?
还是……她患了什么重病,不想让我知道?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让我坐立不安。旁边座位的大叔一直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吵得我心烦。
“先生,能把声音关小点吗?”
大叔看了看我,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了,他默默把音量调小,然后歪过头假装睡觉。
两个小时后,我在虹桥站下了车。
出了站,我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本地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跟我闲聊。“去闵行啊?那个地方有点偏呢。你是去探亲?”
“嗯。”
“看你这表情,不是啥好事吧?”
我没接话。
司机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儿。”
我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这是个很普通的上海老小区,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有个保安亭,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正在里面打瞌睡。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师傅,您好,请问一下——”
保安抬起头,看了看我,眯着眼睛问:“你找谁?”
“我找个人,住在这个小区里,姓张,张秀兰。”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她儿子。”
保安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你妈?”他挠了挠头,“你说的是那个张阿姨?”
“对,就是她。她是在这儿住吧?”
保安摇摇头:“你妈?那个张阿姨去年过完年就回老家抱孙子去了,不住这儿了。”
04
“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我说,张阿姨去年过完年就回老家了。她走的时候是我帮忙叫的车,我记得可清楚了。”保安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她带了两个大箱子,说是要回老家抱孙子了,以后就不来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的张阿姨,是短头发,瘦瘦的,大概六十多岁?”
“对,就是她。还养了一只橘猫,走的时候把猫也带走了。”
我的双腿突然有点发软。
母亲确实养了一只橘猫,那是父亲去世那年她捡回来的,养了五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的‘回老家’是回哪个老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也没说那么多。”保安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听她说过,她儿子在老家那边的县城买了房,让她去帮忙带孩子。”
我儿子?
我就是她儿子,可我没在老家买过房啊。
“你说的那个儿子,长什么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没见来过。张阿姨在这儿就住了两年,都是一个人,也没见她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探望过。”保安说着,又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儿子?那我怎么没见过你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她小儿子,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在上海住了两年,都是一个人?
那她说来帮哥哥带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师傅,张阿姨在这儿住了两年,平时都做什么?”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做什么?”保安挠挠头,“就是带孩子呗。她在这儿带了一个小娃娃,听说是帮别人带的,每个月有人给钱。那娃娃挺可爱的,我见过几次。去年过完年她把娃娃送回去了,自己也走了。”
帮别人带孩子?
每个月有人给钱?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带的是谁的孩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也不跟我们多说。”保安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看你是真不知道你妈的事?电话联系一下不就好了?”
我掏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断重拨,响了五声后,电话接通了。
“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在上海,你快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听到母亲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是强忍着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满是哭腔:“小远,你…你怎么去上海了?我…我回老家了。”
“哪个老家?”
“就是…就是咱自己家啊,老家那套房子。”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过完年就回来了。”
“可你跟我说你在上海帮哥带孩子!”
母亲没有说话。
我靠在小区门口的围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如果母亲回老家了,那这两年她在上海,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她带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然后是母亲安抚的声音:“别哭别哭,奶奶在这儿呢……”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妈,你身边那个孩子,是谁?”
母亲没有说话。
“妈,我问你,那个孩子是谁?”
“小远,你听我说……”母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八年……”
唰——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保安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却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
二十五年前,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因为工伤住院,母亲在医院陪护。那段时间,家里只剩下我和哥哥。
我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母亲每天早出晚归,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疲惫。
有一天晚上,母亲让我去居委会帮她拿一份证明。
我去了,却发现居委会的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你妈身体还好吧?”居委会的王阿姨问我。
“挺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王阿姨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回想起来,我突然意识到——
母亲那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