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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秀兰的手掌扇过来的时候,周晴嘴里还含着半块红烧肉。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陈家的老宅里挤满了人。婆婆赵秀兰六十大寿,七大姑八大姨坐了满满三桌。周晴忙了一下午,炒了十二个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周晴!你给我跪下!”
耳光来得太突然,周晴嘴里的肉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她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
“妈,我做错什么了?”
“你还敢问?”赵秀兰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陈琳怀孕了,你这个小姑子都怀孕了!你嫁进陈家八年了,肚子还是瘪的!你说你错哪儿了?”
周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确实一直在备孕,但这事哪是说怀就能怀上的?她转头看向丈夫陈浩,希望他能说句话。
陈浩坐在饭桌旁,低着头,筷子还在碗里扒拉着。
“陈浩,你说句话啊。”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了妈,”陈浩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今天您大寿,别生气。”
“别生气?”赵秀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六十岁了还没抱上孙子,我能不气?周晴,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不想给我们陈家留后?”
“妈,我没——”
啪!
又是一个耳光,打在右脸上。
“你还狡辩!”
“妈——”陈浩站起来,但被赵秀兰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浩你坐下,今天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陈家的规矩!”
周晴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周围的亲戚们,有的低头假装吃菜,有的偷偷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嫂子,你就认个错吧。”小姑子陈琳在一旁说,“妈也是为你好。”
认错?认什么错?不能怀孕也是错?
啪!
第三个耳光扇过来,周晴嘴角泛起咸腥。
“你到底认不认错?”
“我没错。”周晴咬着牙说。
啪!
第四个。
“我没错。”
啪!
第五个。
“我没错。”
啪!
第六个耳光落下时,周晴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扶着桌子角,看着陈浩说:“陈浩,你说句话。”
陈浩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就是没出声。
啪!
第七个耳光。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
啪!
第八个耳光,赵秀兰喘着粗气,显然也打累了。
“今天就这样吧,”赵秀兰说,“你回屋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周晴缓缓直起身,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擦掉嘴角的血。
她看着陈浩,一字一句地问:“陈浩,这也是你的规矩?”
陈浩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小晴,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她听了八年。
“好。”周晴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所有人都愣了,“我忍了八年了。今天,我不想忍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拿出自己的包,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你干什么去?”赵秀兰喊道。
周晴没有回答,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咆哮声:“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离了我们陈家,看她能活成什么样!”
01
周晴坐在路边花坛上,看着手机里陈浩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关机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喂,小晴啊,这么晚了……”
“爸,我没事。”周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就是想回去住几天,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父亲顿了顿,“是不是跟小浩吵架了?”
“没有,爸,就是想回去看看你。”
挂了电话,周晴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想起八年前,自己嫁给陈浩时的甜蜜。那时候,陈浩还是大学历史系的助教,她刚在一家室内设计公司站稳脚跟。
两人是相亲认识的。第一次见面,陈浩穿一件白衬衫,说话温和有礼,知道她喜欢画画,特意带了一本《梵高传》当做礼物。
“我觉得这本书很适合你。”他说,“因为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为梦想发光的人。”
那一瞬间,周晴的心跳快了一拍。
恋爱两年,她几乎没跟陈浩吵过架。这个男人温柔、体贴、脾气好得不像话。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听他妈妈的话。
“我妈说了,结婚后我们住家里。”陈浩在订婚时说,“老人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照顾。”
周晴想着自己家也是单亲,父亲独自一人,便答应了。
婚后第一年还好,婆婆虽然有些强势,但大家还算客气。转折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小晴啊,隔壁张阿姨的儿媳妇怀孕了,你看你——”
“小晴,我听说城东有个老中医看妇科很灵,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小晴,你这么忙工作有什么用?女人最重要的是生孩子。”
这些话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从一开始几天一句,变成后来的天天念叨,再变成骂骂咧咧。
而陈浩永远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那是我妈。”
周晴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出租车停在父亲住的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
老旧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她沿着熟悉的楼道往上走。还没到三楼,就看到父亲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
“爸,你怎么——”
“我煮了粥。”周建国笑了笑,“你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
周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先进来。”父亲把女儿拉进门,“粥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
坐在老家的餐桌前,周晴捧着碗,粥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爸,我想离婚。”
周建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嗯,你想好了就行。”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好奇,”周建国放下碗,“但爸更想知道你过得开不开心。”
周晴沉默了几秒,说:“不开心。”
“那就离。”周建国说,“你妈要是还在,也会支持你。”
周晴愣了一下。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去世了,这些年来,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爸,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嫁错了?”
周建国摇摇头:“这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没错。”他顿了顿,“但如果你后悔了,回头也来得及。”
那一晚,周晴失眠了。
手机屏幕上,陈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朋友圈里,陈琳发了一张照片:婆婆抱着她,笑得很开心,配文是“妈今天真高兴”。
八个小时了,陈浩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02
第二天一早,周晴顶着黑眼圈去公司。她在一家中小型设计公司工作,老板姓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周晴,你脸怎么回事?”苏总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的淤青。
“没事,撞门上了。”
“真的?”苏总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你手头的那个别墅项目后天要交方案,没问题吧?”
“没问题。”
回到工位,周晴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但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八个耳光,陈浩的沉默,亲戚们的冷眼。
她打开手机,陈浩依然没有消息。
中午十二点,电话终于响了。是陈浩。
周晴深吸一口气,接通。
“小晴……”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哪儿?”
“在你妈心里是外人,在我心里是个没用的人。”周晴冷笑,“你说我在哪儿?”
“我去你爸那儿接你,咱们好好谈谈。”
“陈浩,你昨晚为什么关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让你关的?”
“不是……我——昨晚手机没电了。”
“谎言。”周晴声音很冷,“你每次撒谎都会结巴。”
“小晴,我承认错了,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没办法,那是我妈——”
“所以我就活该被打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浩,你告诉我,你的规矩是什么?是不是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不是你妈打我我就得跪着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陈浩说:“小晴,咱们见面说,好不好?”
“好。”周晴说,“但别去你家,也别去我家,就在外面找个地方。你定地点,我下班过去。”
挂断电话,周晴感到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她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晚上六点,周晴准时来到约定好的咖啡馆。陈浩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他看起来也很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重。
“小晴。”他站起来,想拉她的手。
周晴躲开了,在对面坐下。
“说吧,你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小晴,我知道我妈不对,但她年纪大了——”
“所以呢?”
“所以你忍忍好不好?”陈浩抬起头,眼眶通红,“她不就是想要个孙子吗?我们努力怀一个——”
“如果怀不上呢?是不是要一直打下去?”
“不会的,我会跟她说——”
“你说了八年了,有用吗?”周晴说,“陈浩,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一样保护自己的妻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陈浩的心。他脸色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咖啡杯。
“小晴,你不懂——”
“我懂什么?懂你妈有多强势,还是懂你有多无能?”
“你说我无能?”陈浩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周围几个顾客看了过来,“我为了你——”
他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为了我什么?”周晴追问。
“没什么。”陈浩收了声,“总之,回家吧,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我……我跟她说,以后别这么对你了。”
周晴站起来:“陈浩,我嫁给你八年了。八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被打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吃饭,在看手机,在低着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陈浩低头不语。
“没有。”周晴替他说,“你现在也是。你连面对都不敢。”
她拿起包:“我回我爸那儿住几天,冷静一下。你不用来接我,也不用打电话,我想通了自然会联系你。”
“小晴——”
“如果还有下一次,就不是我搬出去这么简单了。”
周晴走出咖啡馆,眼泪终于决堤。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忍让,只要自己足够好,总有一天婆婆会接纳她,丈夫会站在她这边。
但现实是,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她掏出手机,打开房产信息平台,搜索“东山别墅区”的房源。
那套别墅,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产。母亲去世前,把名下一套老房子和一点存款转到了她名下。前几年拆迁,老房子换了一套别墅,市值涨到了八百万。
婚后,赵秀兰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一直盯着这套房。
“小晴啊,你那个别墅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小晴,你看陈浩的弟弟要结婚了,没房子住,要不你先让他们住你那套?”
“小晴,你这么有钱,怎么就不舍得给你婆婆花点?”
周晴一直说,那是母亲留的,是念想,不能动。
但赵秀兰从来没当过一回事。
03
回到父亲家,周晴打开电脑,查看别墅的信息。房子一直空着,偶尔父亲会去打扫一下。她想过把它卖了,但又舍不得。
但今天,她突然很想把它卖掉。
不是因为缺钱,而是想告诉所有人:这房子,她怎么处理都行,谁也管不着。
“小晴,吃饭了。”父亲在门外喊。
“来了。”
饭桌上,周建国看着憔悴的女儿,欲言又止。
“爸,我想把妈留下的那套别墅卖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晴说,“卖了,拿着钱,自己做点什么。”
“是不是浩子那边——”
“他不管的。”周晴夹了一筷子菜,“房子是我婚前财产,跟他没关系。”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妈要是还在,应该会支持你。”
周晴鼻子一酸:“妈要是还在,也不会看着我被欺负。”
“那小子没打电话来?”
“打了,说他妈年纪大了,让我忍忍。”
周建国摇摇头:“忍忍忍,忍了八年了,还不够?”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周晴起身去开门,看到小姑子陈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嫂子——”
“你来干什么?”周晴挡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哥让我来劝劝你。”陈琳说,“嫂子,你别生妈的气,她就是老糊涂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不过脑子?打了我八个耳光还叫不过脑子?”
“哎呀,那不是——那不是喝点酒嘛。”陈琳赔着笑,“妈昨天喝多了,你也知道她——”
“我不知道。”周晴打断她,“我只知道,你哥看着我被打,一句话没说。你们全家都看着我被打,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陈琳的表情僵住了。
“嫂子,你这话说得——”
“我说错了吗?”周晴看着她,“你怀孕了,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场就拿你跟我比。我呢?我结婚八年,你们家谁真正关心过我?除了让我生孩子、让我伺候妈、让我忍,你们还把我当成过家人吗?”
“嫂子——”
“回去告诉你哥,如果再想让我回去,就让他妈给我道歉。写正式的道歉信,当着全家的面读出来。”
陈琳的脸色变了:“嫂子,你这不是让妈难堪吗?”
“难堪?”周晴笑了,“她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堪?”
“嫂子,你别这么犟——”
“我就是这么犟,你回去跟他说。”
周晴关上门,靠在门上,眼泪无声地流。
周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爸,我好累。”
“那就歇歇。”周建国说,“别硬撑了,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04
那之后的两天,陈浩没有消息。周晴也不急,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第三天下午,她接到一个中介的电话。
“周女士,您这套别墅有人看中了,愿意出价八百五十万。”
八百五十万,比她预想的还多了五十万。
“可以,我接受。”
约好了第二天签合同,周晴翻出房产证,手指抚过封面上“房产所有证”几个字。这房子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留着又能怎样?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小晴,以后你要靠自己,不要靠任何人。男人靠不住,婚姻也靠不住,只有你自己,才是你自己的靠山。”
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泪,有愧疚,有释然。
周晴当时不懂。后来懂了,却已经晚了。
第二天下午,周晴在中介公司签了合同。八百万房款分三次打款:首付百分之四十,过户后百分之三十,六十天后结清。
走出中介公司,周晴看着蓝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陈浩。
“小晴,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
“回来吧,”陈浩的声音很疲惫,“妈说想你了。我求你了,回来行不行?”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你不回来,她就——”
“她就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赵秀兰的声音:“不回来?不回来更好!让她滚!我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离了我们陈家,我看她能嫁什么样的人!”
陈浩叹了口气。
“小晴,你听到了?”
“听到了。”
“她说气话——”
“不是气话,”周晴说,“她说的是真心话。”她顿了顿,“陈浩,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妈从来没把我当成家人。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八年了,如果我能生,早就生了。如果我不能生,这辈子也生不了。”
“我们可以去做试管——”
“我不想做试管了。”周晴说,“我不想再为了你妈,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我是一个人,不是生育工具。”
“小晴——”
“房子我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别墅,我卖了。八百万。”
“你疯了吗?那是——”
“那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你管不着。”
“小晴,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很清醒。”周晴说,“陈浩,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清醒。”
她挂断电话,把陈浩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窗外,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