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凝固的蜡。
公公陈德厚坐在主位，双手撑着拐杖，脸上的表情是我嫁进陈家八年来从未见过的严肃。婆婆王秀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这个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李婉，坐下吧。”公公抬了抬下巴。
我乖乖坐到丈夫陈峰旁边。餐桌上的菜还没动，但谁也没有拿筷子的意思。陈睿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他的女朋友林娜跟往常一样没来。小叔子陈睿今年三十二了，工作换了几份都是干不长，最近干脆在家里“休整”。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陈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这辈子辛苦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六套房子，我想好了，全部留给陈睿。”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叮——”金属撞击瓷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下意识地去看陈峰。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爸，您说……”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说得很清楚了。”陈德厚看都没看我一眼，“六套房，都给你小叔子。”
王秀兰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老陈，这样是不是……”
“我已经决定了。”陈德厚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我胃里一阵翻涌。
六套房。
我是嫁进陈家八年的儿媳妇，陈峰是陈家长子，我们每个月辛辛苦苦还房贷，供养那个六十平米的小两居。而陈睿，这个三十二岁还靠父母接济的小儿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六套房？
“爸，这不公平。”我终于说出了口。
“有什么不公平的？”陈德厚皱了皱眉，“陈睿现在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成家，我给他房子，是为了让他有个保障。”
“那陈峰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陈峰这些年……”
“够了。”陈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我陌生。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我，然后——
他鼓起了掌。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
我愣住了。
陈睿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哥。
陈德厚和王秀兰也都愣住了。
“爸，您的决定很好。”陈峰笑着说，他的笑容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毛骨悚然，“陈睿确实需要帮助，我支持您。”
“陈峰？”我叫了他一声，伸手想去拉他。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转头对公公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李婉，走吧。”
“可是……”
“走了。”
他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公婆，还有那个低头继续玩手机的陈睿。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妈，我们先走了。”我机械地说完，转身追出去。
楼道里，陈峰的脚步声已经下到了三楼。
“陈峰！”我喊了一声。
脚步声停了。
我快步追上去，一楼的声控灯亮了，又暗了。
陈峰站在单元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你怎么能同意？”我站在他身后，声音在发抖，“六套房，全部给你弟弟，你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婉，回家再说。”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因为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
第二天一早，我被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吵醒。
陈峰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两个公文包。
“醒了？”他抬头看我，“正好，陪我一起去一趟爸妈那儿。”
“去干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拎起那两个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高大而坚定的背影，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到了老宅，陈德厚和王秀兰正在吃早饭。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陈峰把他爸拉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平静、从容，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红头文件，缓缓展开。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爸，我跟您儿媳都调去深圳了。”
陈德厚愣住了。
王秀兰端着饭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站在陈峰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两张调令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就已经收到了调令。
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