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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则“微信好友申请”的通知弹了出来。头像是个微信自带的风景照,名字叫做“沧海一粟”。我皱了皱眉,点开一看:备注信息写着“我是你二舅姥爷家的侄子,也就是你的表舅。加一下。”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亲戚。我爷爷这边只有大伯和姑姑,姥姥那边也就一个姨妈和一个舅舅。什么二舅姥爷?还表舅?
我的手指悬停在“接受”按钮上,犹豫了几秒。作为一个被各种广告和微商轰炸过的中年人,我本能地觉得这是新一轮的诈骗。但备注里连“表舅”这种具体的亲戚关系都扯上了,又不像骗子。
正想着,对方又发来一条加好友的验证消息:“我是你妈那边的亲戚,有急事找你。”
我妈那边的亲戚?我回想了一下我那早就没了联系的小姨,还有那位听说在国外定居的舅舅。我妈的娘家亲戚我几乎都不认识,更没有听她提起过什么“二舅姥爷”。
我选择了“拒绝”,并顺手发了条回复:“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有什么事请说。”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一条验证消息,语气迅速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妈的亲表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我全家要去XX市玩,你给订个机票酒店,我要你个人情账。”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哪来的这么理直气壮的穷亲戚?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来就让我包办全家机票酒店?现在诈骗团伙都这么没技术含量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打下了一行字:“请问您哪位,有事吗?”
这大概是我能做到的最有礼貌的回怼了。发完之后,我直接把那个叫“沧海一粟”的用户ID拉黑了,并且顺手在微信设置里开启了“关闭陌生人搜索添加”。耳根清净,心情却被破坏了不少。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妈,我怎么听见你在跟谁吵架啊?” 12岁的女儿陈小念探进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扯出一个笑容:“没事,遇到个骗子。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小念走进来,爬上沙发靠在我身边,小脑袋拱进我怀里。我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刚才的不快也消散了一些。只是心里那根刺,似乎扎得比我想象的深。那位“表舅”如此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假的。他到底是谁?
01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还时不时闪过昨晚那条微信。趁着午休,我给远在老家的小姨打了个电话。
“喂?小姨,是我,苏晴。”
“哎哟,晴晴啊!怎么想起给小姨打电话了,是不是小念又惹你生气了?” 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中气十足。
“没有没有。小姨,我问你个事。咱姥姥那边,是不是有个二舅姥爷?”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二舅姥爷……你咋想起问这个了?” 小姨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警惕,“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你姥姥在世的时候,两家就不怎么来往了。你妈跟那边的关系,更是早就断了。”
“为什么断了?” 我追问道。小姨的吞吞吐吐,反而更让我好奇了。
“这事儿啊,说来话长,你妈不愿意提,我也就不多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就别打听了。” 小姨的语气有些生硬,“你现在生活好好的,瞎打听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那家人的事,你少管。”
小姨的反应让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难道那个“表舅”是真的?我妈和那边的亲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晚上回到家里,我做了几个菜,母亲赵美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母亲头也没抬,目光盯着电视机里的抗日神剧。
“昨天有个人加我微信,说是我二舅姥爷家的侄子,让我给他订机票酒店,我把他给怼回去了。他……”
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手中的遥控器“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恐惧。
“他跟你说话了?!”母亲的声音尖利,带着颤抖。
“没……我就问了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验证消息,发现根本就没看到对方的名字,“他没说名字,就说是我表舅。”
“别理他!他不是好人!他……他是想来害咱们家的!” 母亲几乎是喊了出来,手指紧紧抓着沙发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我被母亲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从小到大,母亲在我眼里都是那种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女人,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妈,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坐在母亲身边,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地躲开。
“我说了,不要再问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她站起身,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怔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母亲的反应太过激了。小姨的含糊其辞。那个被我拉黑的“表舅”。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晚上,我悄悄打开了母亲的衣柜,在最底层的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我找到了一本泛黄的相册。相册的封面上落满了灰,我擦了擦,打开一看。
里面大多是我小时候的照片。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张彩色已经有些失真的老照片,照片的边角都卷了。背景是我看不懂的老房子,一个年轻的农村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女人的脸,虽然青涩,但五官轮廓和小时候挂在墙上的母亲的照片一模一样。可那个婴儿……母亲在我之前,还生过一个孩子?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晨,出生第39天。”
小晨。谁是小晨?
02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调查这件事。
我不敢直接问母亲,她的反应让我害怕。我开始侧面打听。我找过小姨很多次,每次她都不耐烦地挂断电话。我又联系了舅舅,远在国外的舅舅打来越洋电话,只说了一句“别问了,那是你妈的坎儿”,就挂了。
我连那个所谓的“二舅姥爷”住在哪个村都不知道。但我记得那个老房子背后的山形,还有照片上的一个小土坡。我利用周末的时间,开车回了趟老家,拿着照片去问村里的老人。
问了几个老人后,我终于知道,这个村确实住过一户姓苏的人家(我母亲姓赵),那家的老太太是赵家的远房亲戚。根据老人的描述,我大致拼凑出了一些信息:我母亲年轻时,因为家境贫寒,曾经借住在那个远房亲戚家一段时间,后来就离开了。
但在那段时间里,她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
我的世界观在那一刻有些崩塌。我母亲,在我之前,生过一个儿子?那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那个弟弟或者哥哥去哪了?
脑海里闪过那天母亲看我的眼神,恐惧、慌乱。我决定不再问了。
又过了一周,那个被拉黑的号再次试图加我。这次的验证消息,只有一个链接。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点了进去。那是一个自媒体平台的文章,标题很耸动:《四十年的童年秘密:遗弃亲骨肉,她只为守护另一个》。我点开一看,里面讲的是一个母亲在四十年前,因为家里太穷,又生了重病,为了养活一个出生就重病缠身的孩子,她不得不将另一个刚出生39天的健康男孩遗弃在了外县的客运站……
文章里没有点明真实姓名,但“出生第39天”、“小晨”、“客运站”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浑身冰冷地看完那篇文章,下面点赞和评论都很多,大多是在骂那个母亲。
我的心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我颤抖着手指,找到昨天那个链接的发布者,点进他的主页。他的头像是黑白的,介绍里写着:寻亲者,苏晨。
我盯着“苏晨”这两个字,再联想到那张照片背后的“小晨”。
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被我怼回去的“表舅”,那个让我母亲失魂落魄的人,那个被抛弃在客运站的女婴……不是表舅,不是女婴。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03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把我彻底打懵了。我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有个哥哥。他叫苏晨。他被母亲遗弃了。
母亲之所以对这件事绝口不提,甚至一提到就失控,是因为她心里有鬼。
我再次拿起手机,颤抖着手,在好友申请里输入:“我是苏晴。加我。”
几乎是瞬间,对方就通过了。
我没有说话。对方也沉默了许久。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来了一句话:“你终于肯加我了。”
“对不起。” 我打下这两个字,删掉,又打上,又删掉。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作为那个遗弃者的女儿吗?
“你妈……她还好吗?”他先开口了。
我愣住了。遗弃者与被遗弃者之间的对话,竟然是从一句问候开始的。我心里又酸又苦。“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她老了,”他打出一行字,“我们都老了。我找了她几十年,不是为了报复,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要我。”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没有咆哮,没有质问。他只是平静地、卑微地、困惑地,问一个“为什么”。一个我母亲都不敢回答的“为什么”。
“我……” 我打了几个字,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能告诉他真相吗?真相是什么?
“我要见你妈一面。” 他发来一句,“有些话,我想当面问她。机票和酒店,我就不麻烦你了。我老婆给我买了明天的票,到了XX市我会联系你。”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住了。他要来了。
我不想让母亲见他。母亲那天的反应,让我觉得如果她们见面,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我又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必须让他们见面。那个被冷落在客运站一晚上的小婴儿,需要给童年一个答案。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拨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是保姆接的。
“苏小姐啊,你妈今天精神不太好,一直在睡觉,怎么都叫不醒。”
“什么?!赶紧打120!”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抓起包就往外冲。
04
母亲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守在病房外,整夜没有合眼。陈宇带着小念赶了过来,小念哭得像个泪人,抱着我说:“妈妈,外婆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那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你外婆年轻时遗弃了你的亲舅舅,现在报应来了?说那个加我微信的男人,是你亲舅舅,他要来算账了?
“小念,外婆会没事的。” 我用力抱紧她,感受到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小小身体。我的声音是颤抖的。
是苏晨。他到了。
我没有回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一天后,母亲终于醒了。她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第一句话是:“小晨……他来找我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妈,他叫苏晨。他找了你很久。他想知道为什么。”
母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有……他有说什么吗?” 母亲的声音沙哑。
“没有。就说想见你一面,问问为什么。”
母亲沉默了许久。她看着窗外,目光空洞,像是透过那扇窗,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我才十九岁,在家门口被人……有了这个孩子。我爹气得要打死我,我娘哭了好几天。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躲到了远房亲戚家生下了他。孩子刚生下来,就瘦得像只小猫,医生说他心脏有问题,活不了。”
“我抱着他才39天,我自己也病得一塌糊涂,发烧咳嗽,肺里全是水。医生说,我和孩子,只能养一个。我……我……”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没钱,我没得选。我把他放在汽车站的长椅上,希望有好心人能捡走他,能给他一条活路……”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所以那篇文章,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我觉得,母亲的话,并没有说全。
“妈,那笔钱呢?当年治病,钱是哪来的?” 我追问。文章里提到,那笔救命钱,是卖掉孩子换来的。
母亲避开了我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眼神疲惫而麻木。是苏晨。
母亲刚刚平复的情绪在看到苏晨的那一刻再次失控。她猛地坐直身子,想要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晨并没有看向母亲。他转头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平静地问:“你就是苏晴?”
我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去看那个信封。
“我来,不是找你妈要东西的。” 他说,“我只是想问清楚。既然她醒了,那我问。”
他转向母亲,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刺进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心里:“赵美丽,我问你。当年我出生后,你把我放汽车站之前,我身上穿着的那个金锁,你记得吗?那是我姥姥留给你,让你传给我的。”
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
苏晨继续说道:“我去派出所查过当年的案卷。那个金锁,后来出现在了当铺里。当铺的账本上,记录着你的名字和签字。你是用那个金锁,换了一百块钱,给我治病和买奶粉?”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母亲不是害怕见他,她是害怕他揭穿这件事!她遗弃儿子,是为了救我!她用那个“金锁”换来的钱,是为了治我的病!
“不……不是……那是我被骗了……” 母亲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那个女人说能带我去找医生……她把锁拿走就不见了……我……”
“够了!” 苏晨的声音像一声炸雷,打断了母亲的辩解。他猛地转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她所有的借口,都是在说:扔掉你,是为了救活她。” 他伸手指着我,对我说,“苏晴,你妈的命,其实是踩在我的尸体上换来的。你欠我的。”
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床头柜上那个厚厚的信封。信封掉在地上,里面露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
我冲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儿在某个公园拍的合影,照片背后写着:“如果你不是你,你会过得比我好。”
我浑身颤抖,泪如雨下。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晨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对面沉默了很久。
“苏晴,”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你不用来找我。我不是来讹钱的。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个人,一生就该被这么对待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当那个被母亲用亲骨肉的命保下来的公主,二是……”
他顿了顿,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真相,还给我。”
电话挂断了。
我抱着那沓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小念被我的哭声吓到了,她从门外冲进来,抱住我,哭着问:“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别哭!”
我抱紧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泪流干后,只剩下满心的空洞和愤怒。我恨我的母亲。我恨苏晨。我更恨我自己。
我恨自己那个看似幸福的童年,竟然是建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的坟墓之上。我恨自己安然活着,却在他四十多年的漂泊里一无所知。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行来自苏晨的微信新消息。
“我给你72小时。72小时内,你做一个决定。要么,你把你妈对我的罪行公之于众。要么,你这辈子,就当没我这个哥哥。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为自己讨回公道的最后机会。倒计时开始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心脏沉入无底深渊。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