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二十八那天，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我一边搓着八印锅里的红烧肉，一边还得腾出手来揉饺子面，灶门口的柴火噼啪作响，熏得我眼泪直流。
这是我嫁到老李家的第六个年头。每年过年，婆家这一大家子——大姑姐一家四口、二姑姐一家三口、加上公婆、我们小两口和两个孩子，整整十三口人，挤在这三间瓦房里。年夜饭，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掌勺。
"小芳，肉炖烂点啊，你大姐夫牙口不好。"婆婆在堂屋里嗑着瓜子喊。
"哎，知道了妈。"我应着，抹了把脸上的汗。
二姑姐李秀芬端着茶杯倚在厨房门框上，斜眼瞅着我："弟妹，今年这鱼是不是有点小啊？你和我弟一年到头在外打工，咋还买这么寒酸的鱼？"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这条鱼，是我跑了三个集市才挑回来的，八斤多重的大鲤鱼，花了我一百二十块。我没吭声，只是把火调小了些。
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我五岁的女儿朵朵怯生生地拽着我的围裙："妈妈，我饿了。"
"乖，再等等，马上就开饭了。"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她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清水鼻涕。
从早上六点起来杀鸡、剁排骨、剥蒜、洗菜，到现在下午四点，我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腰酸得像断了一样，腿也站得发麻。可一想到一会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这点苦也就忍了。
谁知道，等我把最后一道八宝饭端上桌的时候，大姑姐李秀英突然站起来，把我刚摆好的碗筷收走了一副。
"弟妹，你和朵朵就别上桌了吧。"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年这桌子挤，坐不下。你们娘俩在厨房凑合吃点就行。"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盘八宝饭，热气腾到我脸上，烫得我眼眶都红了。
"大姐，这是啥意思？"我声音都在抖。
二姑姐李秀芬抢着开口："弟妹啊，不是我们说你。我弟一个月就挣那三千多块钱，你也不出去上班，光在家带孩子。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年饭，鸡鸭鱼肉哪样不是钱？我和大姐每家都掏了两千块孝敬爸妈，你们呢？空着两只手回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说句难听的，钱少就不配上桌。这是老理儿。"
我手一抖，那盘八宝饭"啪"地摔在地上，红枣、糯米滚了一地。朵朵吓得哇地哭了出来，扑到我怀里。
我老公李建军从外屋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二姐，你这话啥意思？小芳一个人做了十几口人的饭，从早忙到晚，你们倒好——"
"建军你少说两句！"大姑姐拍了桌子，"咱妈辛苦把你拉扯大，你媳妇连两千块孝敬钱都拿不出来，还有脸上桌？"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朵朵的头发上。我想说，今年建军出了工伤，腿上打了钢钉，在家躺了三个月没挣到钱。我想说，朵朵上幼儿园一年要六千，公公住院我们也掏了三千块。我想说……可是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主位上没吭声的婆婆，"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
那筷子拍得真响，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婆婆今年六十八，平时是个不爱多话的人，腿脚也不利索。可这会儿，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秀英，秀芬，你俩给我听好了。"婆婆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像锤子，"小芳从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烧水杀鸡，你俩呢？一个躺炕上看电视，一个嗑瓜子聊闲篇。这一桌子菜，哪样不是她做的？"
大姑姐张了张嘴："妈，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家——"
"闭嘴！"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你们俩嫁出去多少年了？逢年过节回来，吃的喝的拿的，哪样不是从这个家里搬？你弟妹今年没拿钱，可她拿了命在伺候你们！"
婆婆扭过头，看着我，眼圈也红了："小芳，妈对不住你。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朵朵嚎啕大哭。
婆婆转过身，指着大姑姐和二姑姐："今天这话我撂在这儿——小芳是我们老李家明媒正娶进来的儿媳妇，她和朵朵就是这家里的人。她要是不配上桌，那你们俩——"
婆婆深吸一口气："你们俩，不配住娘家！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回你们自己家过年去！"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呜呜地响。
大姑姐脸一阵红一阵白，二姑姐手里的茶杯端着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还是公公叹了口气，对两个女儿说："你妈说得对。回去吧，明年想明白了再来。"
那天晚上，婆婆拉着我的手坐在主位上，把最大的一块鱼肉夹到朵朵碗里。锅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我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不在嘴上，而在一个人愿不愿意为你撑腰。
一家人，不是看谁掏的钱多，而是看谁把谁，真正放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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