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兰六十八岁那年决定再去爬一次雾灵山。上一次去是二十二年前,她女儿苏小满带她去的,那天小满穿着件红白相间的冲锋衣,走在她前头三步远的地方,步子快得很,隔一会儿就回头冲她喊:"妈你快点呀。"她跟在后面喘气,说你这孩子急什么,山又不会跑。
现在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那条石阶路,弯弯绕绕地隐进树林子里去了。六十八岁的膝盖不比从前,但她还是来了。今年是小满离开的第二十二年,每年清明她都去公墓,今年不想去了。公墓那排松树又长高了不少,碑上的照片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了,她站在那儿总觉得小满不在那底下,那个爱笑爱跑的孩子不可能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
她背着个旧帆布包,里头装了一瓶水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还塞了件雨衣。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小满以前教过她,爬山一定要带雨衣,山里头的天气说变就变。二十二年前那场雨也是这样突然来的,她们在半山腰的亭子里躲了半个钟头,小满把冲锋衣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淋着雨去接山泉水喝,回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笑得跟什么似的。
"阿姨,您一个人爬山啊?"身后有人说话。
冯秀兰回过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根登山杖。她点点头说随便走走。姑娘说那您小心点儿,这山后半段路不太好走。说完就蹭蹭蹭上去了,登山杖戳在石阶上"嗒嗒"响。
冯秀兰开始往上走。刚开始那段平缓,两边的树刚刚返青,嫩芽儿从枯枝里钻出来,有的已经展开了小叶子,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她走得不快,累了就在路边找块石头坐坐。山里的空气是那种凉丝丝的甜,吸进去肺里都舒坦了。二十二年前她没觉得空气甜,只顾着追前面的小满,追得心跳得咚咚的。
到半山腰那个亭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亭子翻修过了,以前是木头柱子现在换成了水泥的,但样子没大变。她走进去坐下来,掏出水喝了口。记忆里的画面就涌上来,小满站在那儿拧衣服上的水,水珠溅了一地,她嘴里还在背诗,是那首"空山新雨后",背到"天气晚来秋"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然后自己笑起来说妈你看我这记性,明明春天呢。
冯秀兰把水盖拧上,站起来继续走。后面的路确实陡了,石阶变窄,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脚踩。她扶着旁边的铁链一步一步挪,腿开始发酸。前面有个转弯,转过弯是一段平路,路边长着一大片野杜鹃,紫红紫红的开得正热闹。她就站在那儿喘气,看着那片杜鹃发愣。
然后她就看见了她。
杜鹃花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背对着她,正举着手机拍花。那个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马尾辫扎在脑后,发梢扫在领口上。冯秀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眼睛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往上一提,又在嗓子眼卡住了。
二十二年前她追在小满后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背影,红白冲锋衣换成灰外套,可那肩骨的形状,那马尾辫的高度,那微微朝左边偏的站姿,分毫不差。
那女人拍完了花转过身来。冯秀兰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栏杆。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眼跟小满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和左边眉梢一颗芝麻大的小痣。小满也有这么颗痣,她小时候摔了磕在茶几角上留的,她自己老说这是"破相了",冯秀兰说这算什么破相,这叫福痣。
女人看见她,笑了一下:"阿姨,您没事儿吧?是不是走累了?"声音不太像,小满说话快,一串珠子似的往外蹦,这个女的慢一点,软一点。
冯秀兰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没事,"她说,"歇口气。"
女人也没多问,转过头继续拍花。杜鹃花上头嗡嗡飞着一只蜜蜂,她把手机凑近了拍那个,胳膊举得高高的。冯秀兰就靠在栏杆上看她,看得眼睛发酸。二十二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小满去执行任务,说妈你别送了,就送到出站口吧。她隔着栅栏看小满拖着行李箱往里走,那个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挥手,笑了一下,嘴型在说"回去吧",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再见面就是八天后,在殡仪馆。人已经收拾过了,可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从左眉梢到脸颊,结了层薄薄的痂。那颗小痣就在伤口边上,孤零零地悬在那儿。
"阿姨您脸色不太好。"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手机走到她面前,"坐会儿吧,我这儿有巧克力,您吃一块?"
冯秀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她活了快七十年,早过了动不动就哭的岁数,可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那个火车站,栅栏里那个挥着手的姑娘一下子跳到了眼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周念。"女人笑了笑,"纪念的念。"
冯秀兰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周念在旁边蹲着,从包里翻出水壶和巧克力。那块巧克力是黑巧,包装纸上印着外文字。冯秀兰撕开咬了一小口,苦的,但在舌尖化开以后有一点回甘。她就着周念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那水壶是小满以前用的那种款式,军绿色的,上面贴了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熊猫。
"你这水壶,"冯秀兰说,"用了挺多年了吧?"
周念低头看了看:"这是我妈给我的,十来年了。她以前当兵的,后来转业留下的。"
当兵的。冯秀兰心里咯噔了一下。小满也是当兵的,入伍那年十八岁,瞒着她报的名,录取了才打电话回来说妈我要去当兵了。她在电话这头哭了一场,那头小满说妈你别哭呀,当兵多光荣的事,你不是总说我没正形吗,进部队练练就好了。
"你妈,"冯秀兰慢慢说,"现在在哪儿呢?"
周念的笑容敛了一下:"走了。我十三岁那年走的,因公殉职。"
山风猛地灌过来,把冯秀兰手里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吹得哗哗响。她攥紧了那张糖纸,指尖掐进掌心里。"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声音颤了,她自己听得出来。
"消防。"周念说,"她是第一批特勤队的女队员。那年执行任务的时候楼塌了,再没出来。"
冯秀兰闭上眼睛。雾灵山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潮味儿。她忽然想起来那年在火车站小满回头冲她挥手的时候,嘴唇动了,她以为是"回去吧",可后来反复回想,那嘴型也可能是另外三个字。
"阿姨?阿姨您是不是不舒服?"周念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带着薄薄的茧。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那颗眉梢的痣。她问:"你爸呢?"
"我没见过我爸。"周念说,"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就没了,也是出任务。我从小跟着姥姥长大的,我妈叫苏小满。"她把那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说完就笑了一下,"阿姨您认识我妈?您刚才听见名字表情变了。"
冯秀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想起小满走的那年二十五岁,部队的人来家里说的时候,一个年轻军官站在她家客厅里,帽子夹在腋下,说话磕磕巴巴。他们说小满是为了掩护一个新兵冲进去的,那个新兵刚满十八,第一次出任务,吓得腿软了。小满把他推出去的时候自己没来得及撤。
后来那个新兵每年清明都来墓上看她,跪在碑前哭得整个公墓都听得见。有一年还带了个姑娘来,说这是他要娶的人,领来给班长看看。那孩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到脸颊,小满推他出去的时候玻璃划的。
"你眉梢那颗痣,"冯秀兰伸手想去碰一下,指头在离皮肤两寸的地方停住了,收回来,"生来就有?"
周念摸了摸那颗痣:"不是,小时候磕的。姥姥说我四岁那年从床上摔下来磕在床头柜上,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去医院缝了三针。后来留了这么个印子,我妈说她也有一个,小时候磕的。"
她说着撩开左边眉梢的头发,把那颗小痣露出来。"我们俩这儿一模一样的,姥姥说这叫母女痣。"
冯秀兰的眼泪到底没兜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淌进嘴角,咸的。她伸手把周念的头发轻轻拢回去,手指头碰到那张年轻的脸,比二十二年前的小满瘦一点,颧骨高一点,可眼睛一模一样。
"你姥姥,"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姓冯?"
周念愣了:"您怎么知道?"
"你妈给你起的名字,念,是纪念的意思。"冯秀兰说,"她走的时候你还不到九岁,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跟你说过吗,她小时候她妈带她来爬雾灵山,爬到半路下大雨,娘儿俩在亭子里躲了半天。她妈给她买了个棉花糖,粉色的,她舍不得吃,拿在手里化了一手黏糊糊的糖水。"
周念的嘴唇开始抖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您是,您是姥姥?"她声音变了调,细细的,颤颤的。
冯秀兰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这个怀抱二十二年前搂过一个穿红白冲锋衣的姑娘,那时候那姑娘还能挣开她的手说妈我大了你别这么搂我。现在怀里这个姑娘瘦瘦的,肩膀在她胳膊底下硌得慌,可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杜鹃花在风里摇,花瓣落了几片,沾在周念的头发上,灰灰紫紫的。
冯秀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着"好了好了"。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对她还不算太狠。公墓那块碑后面埋着的也许真的不是小满,小满的骨灰在哪儿呢?小满在面前这个姑娘的眼睛里,在眉梢那颗痣上,在那把十几年没换过的军绿色水壶里。
那天她们在山里待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光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变成碎碎的金点子洒在石阶上。周念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两个人慢慢往下走,像二十二年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是冯秀兰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她。
"姥姥,"周念在身后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冯秀兰没回头:"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哪样都做得挺好的。"
"她说她没让你省过心。说她当兵的时候你哭了好几天,说你给她织的毛衣她其实一直穿着,里头那件。出任务那天也穿着。"
冯秀兰停下来,转过身。周念从外套领口拉出一截毛线,深蓝色的,起了好多球,袖口磨得都起毛了。"衣服小了,她把袖子和下摆都接了一截,外头看不出来。"周念说,"后来给我了,我穿了好多年,实在穿不上了才收起来,但冬天冷的时候还找出来抱一会儿。"
冯秀兰伸手摸了摸那截毛线,是暖和。她记起来那件毛衣是那年冬天织的,小满打电话说冷,她熬了半个月的夜,手指头被毛衣针戳了好几个口子。织完寄过去的时候附了张纸条,写"注意身体",四个字写了三遍才觉得字迹工整了。
"下个周末,"她说,"你回我那儿吃饭吧。你姥姥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做红烧肉还行。"
周念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在笑。夕阳把雾灵山的山头染成金红色的,远远的天边有几只鸟飞过去,黑点一样小。冯秀兰站在石阶上往下看,山谷里浮起薄薄的暮霭,把远处的村子罩得朦朦胧胧的。当年那个跑在她前头的姑娘变成现在这个拉着她手慢慢走的姑娘,中间隔了二十二年的风霜雨雪,可那条盘山石阶还是弯弯绕绕的,路边的杜鹃花还是紫红紫红的。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快黑了。停车场只剩一辆车,周念的白色小轿车停在最边上。她拉开副驾的车门让冯秀兰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之前先弯过身来帮她把安全带扣好,手指头带过来一股杜鹃花的气味,可能是拍花的时候蹭上的。
"姥姥,饿了吧?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冯秀兰靠进座椅里,膝盖有点疼,腰也有点酸,可浑身每一块骨头都是松快的。她说好,你开着,路边看见什么都行。
车子开出去,窗外的山影往后退,一团一团的深绿融进夜色里。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车里的暖风吹起来,吹在脸上烘烘的。冯秀兰侧过头看开车的周念,她抿着嘴,眼睛盯着前方,眉梢那颗小痣在仪表盘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念啊,"她说。
"嗯?"
"你妈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肯定高兴。"
周念没说话,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冯秀兰的手背上,手掌薄薄的,热乎乎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个弯,前方的灯河铺开去,连着一大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冯秀兰把那只手翻过来握住,掌心贴掌心。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山林最后一缕潮气。她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那个快快的、一串珠子似的声音在喊"妈你快点呀",声音穿过二十二年的光阴落进耳朵里,轻飘飘的,可确确实实是暖的。
到家楼底下的时候周念说今天不走了,在车上坐了一小会儿,说后备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一会儿拎上去。冯秀兰说好。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灯感应式的,一层一层亮起来。冯秀兰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什么声音,推门进去一看,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冒热气。是她妹妹白天来过了,留了张条压在盐罐底下:"姐,炖了排骨汤,回来热热喝。"
冯秀兰把条子折好放在抽屉里。周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袋草莓,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头有点红。冯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她掀开锅盖,排骨汤的香气冲出来,白雾蒙了她一脸。周念走过来从碗柜里拿碗筷,两个青花瓷碗,两双竹筷子,搁在餐桌上摆得齐齐整整。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圆,细细的一道银钩,钩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汤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没人说话。吸溜吸溜的喝汤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听久了倒觉得顺耳,像这屋子本来该有的动静。冯秀兰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看对面那张脸。周念正低头吹汤面上的油花,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两小片阴影。
二十二年前那个在雾灵山亭子里打喷嚏背错了诗的姑娘,现在坐在她对面喝排骨汤。眉梢的痣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和当年缝完针回家她搂在怀里哄的时候一模一样。
"慢点喝,烫。"她说。
周念抬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和山里的杜鹃花一样,紫红紫红的,开得正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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