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为白月光净身出户,75岁千万富豪沦落街头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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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蜷缩在天桥底下,把捡来的硬纸板盖在身上,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下午讨到的那两个冷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

天桥上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没人会低头看一眼桥洞里的老乞丐。

我叫赵明诚,今年七十五岁。

十五年前,我是这座城市身家过亿的企业家,名下有三座工厂,两栋写字楼。十年前,我净身出户,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妻女,自己一个人离开。

然后我用了十三年,穷困潦倒,沦落街头。

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没有人想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脚步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停在我面前,鞋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抬起头。

阳光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赵明诚。”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爸爸,是赵明诚。

我用手挡住阳光,终于看清了。赵晓雪,我的女儿。三十八岁的她穿着驼色大衣,妆容精致,提着一看就很贵的包,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不想看到的那种东西。

厌恶。

街角的馄饨摊飘来热气,我闻到香味,胃里更空了。

赵晓雪从包里抽出几百块钱,扔在我面前的纸板上。钱飘了飘,落在地上。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我的女婿和外孙。

“拿着吧,买点吃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别死在这里,丢人。”

那个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晓雪,别这样……”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那是女儿给我的钱。

十五年前,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离开了家。

十五年后的今天,她扔给我几百块钱,就像打发一条流浪狗。

我伸手去捡那些钱,手冻得发抖。路过的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天桥底下,风还在吹,我数了数,五百块。

我可以吃一个月了吧。

我把钱叠好,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馄饨摊走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我走近,皱了皱眉,但还是问:“吃点什么?”

我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小碗馄饨,八块。

“来一碗小馄饨。”我掏出十块钱,递给他。

他接了钱,转身去煮。我站在旁边等着,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二十岁那年,我在工地搬砖,攒了第一笔钱。

想起三十五岁那年,我有了自己的工厂,开着奔驰回家。

想起四十五岁那年,工厂的烟囱冒黑烟,邻居投诉,我找人摆平了。

想起五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行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但要注意休息。

想起六十二岁那年,我坐在律师面前,签了字,把一切都给了赵晓雪。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那个家。

再也没有回去过。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我拿起勺子,吹了吹,吃了一口。

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赶紧擦掉眼泪,不想让人看见。

但那个馄饨摊老板还是看见了。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慢点吃,别烫着。”

我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心里想的是:晓雪,你长大了,你也做了妈妈。有些事,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但爸爸不怪你。

因为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01

六十二岁那年春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定。

那个决定让我一无所有,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年三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赵明诚先生吗?我是你女儿赵晓雪的律师。根据委托,我们将处理您放弃所有财产权的相关手续。”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好。”

律师又问了一句:“您确定吗?一旦签字,您将不再拥有任何资产。包括您的公司、房产、存款,全部归您女儿赵晓雪所有。”

“确定。”我说。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秘书小张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让我签字。我看了她一眼,问:“小张,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了,赵总。”

“七年了。”我点点头,“这七年辛苦你了。月底我给你多发三个月工资,你去找别的活儿干吧。”

她愣住了:“赵总,您要辞退我?”

“不是辞退,”我说,“是公司要关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我这二十多年的心血——明雪集团,主营房地产和商贸,鼎盛时期账面资金过亿,手下几百号员工。

站在这里能看到工厂的烟囱,能看到工人进进出出。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五年前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先是资金链出了问题,银行不再贷款。然后工厂接二连三地出事,赔了不少钱。两年前,妻子周慧查出癌症,花了很多钱,最后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守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以为她在担心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担心的是别的事。

周慧走后,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觉得空荡荡的。

女儿赵晓雪那时候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她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是冷冷淡淡的。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没有照顾好她妈妈,让她年纪轻轻就没了妈。

恨我整天忙着应酬,从来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

恨我那次喝醉后,对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我说,“你妈当年就不该生下你,你不是我的女儿。”

那是气话。

但那句话像把刀子,扎在她心上,一辈子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周慧的墓地。

她的墓碑在城市北边的公墓,不大,但很干净。我每个月都来看她,有时候坐着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蹲在那里除草。

那天我带了一瓶她爱喝的黄酒,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自己喝一杯。

“周慧,我决定了。”我说,“把剩下的东西都给晓雪吧。我老了,做不动了,也不想做了。”

风很大,吹得墓前的花摇摇晃晃。

“我知道你恨我。”我又喝了一杯,“恨我没用,恨我当年不该说那句话。”

“对不起啊,周慧。”

我趴在墓碑前,哭了很久。

六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发呆。我反思这几十年的生活,觉得一切都像场梦。

白手起家,身家千万,最后却妻离子散,家财散尽。

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也就在那时候,我想出了那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把一切都给女儿,换她不再恨我。

就算她不能原谅我,至少这辈子不会再缺钱了。

我打电话给律师,让他准备所有的转让手续。律师劝我:“赵总,您不留一点吗?万一您以后……”

“不用。”我打断他,“我这些年也存了点私房钱,够花。公司的事,我累了,不想再管了。”

那段时间,不止一个人劝我。

我最好的朋友老张,跟我一起从工地干起来的兄弟,专门从广州飞过来找我。

“明诚,你是不是疯了?”老张拍着桌子,“那些东西值一个多亿!你全给她,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是还有积蓄吗?”

“你那点积蓄能撑几年?”老张盯着我,“而且你女儿现在什么态度?她根本不认你!”

“她年轻,不懂事。”我说。

老张气得饭都没吃就走了。

其实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但他不知道我的苦。

那些年,工厂出了那么多事,我不信是偶然。账目对不上,合作方陆陆续续撤资,背后有人在搞我。

我查了好几年,隐隐约约查到一些事。

那些事,跟晓雪有关。

准确地说,跟晓雪的身世有关。

五十三岁那年,我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结果是,赵晓雪是我的女儿,亲生的。

本来我该放心了。

但后来的一些事,让我重新起了疑心。

那些事太复杂,我不想说。

我只能说,我决定净身出户,搬空自己给自己留的后路,是有原因的。

手续办完的那天,我最后一次站在明雪大厦的大厅里。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站着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问:“先生,您找哪位?”

我说:“不找谁。”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女儿的住处。

她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两室一厅,是我早些年送给她的。我按了门铃,她开门看到是我,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手续办完了,我跟你说一声。”我把文件袋递过去,“公司的股权,房产,存款,都转到你名下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接过去,没看,随手放在鞋柜上。

“还有事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爸爸对不起你”。

想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但她说:“没事的话,我还有工作。”

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楼道里很安静,我能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她应该在看电视,吃零食,像以前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那个家,我本来有钥匙的。

但现在,所有的钥匙都在她手里了。

我走到楼下,往上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我的女儿,二十五岁了。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大的错事,就是在那年喝醉后,对她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几年都拔不出来。

而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就是想把这根刺拔掉。

哪怕代价是我的全部。

我转身离开了小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赵晓雪,爸爸走了。

你要好好活着。

02

净身出户后的日子,比我想象得难过。

但我做好了准备。

我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四百块。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我给自己留了十五万积蓄。

我以为省着点用,够花十年。

但我低估了生活成本。

房租、水电、吃饭、偶尔生病的医药费,每个月至少要三千块。一年四万,十五年就是六十万。

我算错账了。

但我没慌。我想,反正我也老了,不用花那么多钱。穷点就穷点,饿不死就行。

我去找了份工作。

小区物业的保安,一个月两千块,管一顿午饭。

我穿着保安制服站在小区门口,给业主开门。有些业主认识我,会多看两眼,但也没人说什么。

城里认识我的人不多,毕竟我很久不露面了。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在那个保安岗位上干到死。

但三个月后,事情来了。

那天傍晚,一辆宝马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苏晚晴。

她是我年轻时的初恋,也是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女人。

她老了,但还是很漂亮。保养得好的女人,六十岁了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明诚。”她叫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她让我上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去了。

她带我去了附近的咖啡店,点了两杯咖啡。我们对坐着,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听说你净身出户了。”她说。

“嗯。”

“把所有东西都给女儿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事吗?”

“记得。”我说。

那时候我还是个穷小子,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们私定终身,但她的家人看不上我,把她嫁给了别人。

这件事一直都在我心里,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后来我有钱了,找过她,但她已经结婚了。

虽然她的男人对她不好,但她还是不离不弃。

“我离婚了,”她看着我说,“三年前的事。现在一个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晚晴,”我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想起她离开我时哭红的眼睛。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想到,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第二天,我辞了保安的工作。

苏晚晴在城郊有一套小房子,让我搬过去住。

她说:“你不用工作,我养你。”

我想拒绝,但她说:“就当是我还你的。当年你为我差点倾家荡产,现在轮到我了。”

那段时间,我们住在一起,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

她做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我看报纸。日子平淡,但我很满足。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人生的第二春。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三个月后,苏晚晴开始变了。

她不再温柔,不再体贴。她开始天天朝我要钱,说她要买这个买那个。

我说我没有钱。

她不信,翻遍了我的房间,找到了我藏在行李箱里的存折。

里面有十万块。

“你骗我!”她大叫,“你不是说没钱吗?这是什么?”

“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

“积蓄?”她冷笑,“你给女儿留了上亿的家产,就给自己留十万?赵明诚,你当我傻啊?”

她拿着存折,骂我是吝啬鬼,说我跟她在一起就是想白吃白住。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找我重续前缘的。

她是来找我分家产的。

但她不知道,我已经把一切都给女儿了。

苏晚晴走了。

带着我那十万块的存折走的。

走之前,她还把我轰出了她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这一辈子,活得真失败。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保安。

三个月后,我连保安都不如。

我变成了一无所有的老男人。

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

我在街上流浪了几天,睡公园的长椅,吃便利店过期的面包。

那几天,我瘦了一大圈。

也就在那几天,我开始回忆这一生走过的每一步。

十八岁离开老家,去城里打工。

二十岁在工地搬砖,认识了老张。

二十五岁包工头卷钱跑了,我带着一帮工人追债,最后自己当了包工头。

三十五岁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成为城里最年轻的企业家。

四十五岁公司上市,身家过亿。

五十二岁查出妻子患癌,公司开始走下坡路。

五十五岁周慧去世。

六十二岁净身出户。

七十五岁流落街头。

这条人生轨迹,像是一条抛物线。

上升得有多快,下降得就有多猛。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欠周慧太多了。

她跟了我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我忙着赚钱,忽略了她的感受。

我忙着应酬,冷落了她的关心。

我忙着填补那个“白月光”的空缺,却忘了真正爱我的人就在身边。

周慧,你在天上看着我吗?

你是恨我,还是怪我?

或者,你根本就没有恨过我?

在我流浪的第七天,我决定去墓园看看周慧。

那天是她的忌日。

我买不起花,只能空手去。

到了墓地,我愣住了。

她的墓碑前,整整齐齐摆着一束白菊花。

花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放的。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到上面的字:

“妈,今天我来看你了。

那个人也在这里吗?

如果他来了,请你告诉他——

我已经不恨他了。”

落款写着赵晓雪。

我的眼泪流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我擦掉眼泪,想看清她的脸。

她已经转身走了。

女儿,对不起。

我已经三年没有联系她们了。

我知道她们过得很好。

女儿嫁了人,那个女婿应该还不错。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丢人。

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我坐在周慧的墓碑前,说了一下午的话。

“周慧,我对不起你。”

“周慧,晓雪长大了。”

“周慧,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周慧,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再也不找什么白月光了,你就是我的白月光。”

那天下午,我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哭了一下午。

03

我在街上又流浪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曾经叱咤风云的日子。

想我无数次和客户喝酒到深夜。

想我为了一个项目,连续七天不睡觉。

想我站在台上领奖的场面。

想我破产后,那些所谓的朋友是怎么疏远我的。

想苏晚晴拿着我的存折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想女儿在墓前写的那句话。

都想通了。

也想通了,为什么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我从来没学会珍惜。

我珍惜过钱,但没珍惜过感情。

我珍惜过事业,但没珍惜过家庭。

我珍惜过自己的面子,但没珍惜过身边人的感受。

所以活该我孤家寡人。

我一个人在天桥底下过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死过去。

那年冬天特别冷,最低温度零下八度。我裹着捡来的军大衣,硬扛过去了。

我学会了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吃。

学会了怎么捡废品卖钱。

学会了怎么避开城管。

学会了怎么在超市门口排队领免费救济餐。

那些日子,我经常想起周慧做的红烧肉。

她做的红烧肉,油亮亮的,甜滋滋的,连骨头里都是味。

我那时候天天在外面吃饭,觉得她的肉太腻。

现在想吃,却再也吃不到了。

第二年春天,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在一家小面馆帮忙洗碗,一天三十块,管一顿饭。

老板姓王,比我小几岁,人还不错。

他知道我是流浪汉,但还是把我留下了。

“你有手有脚,能干活就行。”他说。

我在面馆干了半年,攒了一点钱。

我想租个房子,哪怕是小单间也行,不想再住天桥了。

但王老板说:“面馆有间储物间,你住在那里吧,省得你租房子。”

我连声说谢谢。

那间储物间不大,只有五平米,放了一张床就没地方了。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有瓦遮头,有床睡觉,有口饭吃。

我赵明诚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经历了,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但我认了。

那是我的命,我认。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女儿。

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的一团,躺在保温箱里,我的心都化了。

想起她学会叫爸爸的时候,那声“爸爸”让我激动得哭了。

想起她上小学,我抱着她送她去教室。

想起她上初中,开始叛逆,说我管得太多。

想起她上高中,说什么都不让我参加家长会,说我给她丢人。

想起她上大学,我再也没见过她笑。

那个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家,就这样垮了。

而我,亲手把它弄垮了。

面馆的日子很平静。

我一天到晚待在厨房,洗碗,清理灶台,扫扫地。

虽然累,但也不忙。

有时我觉得,我可以这样过完剩下的日子。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厄运还在后头。

面馆开了一年多,王老板病了。

胃癌晚期。

不到三个月就死了。

他的儿子接手面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去。

“这是我家的店,”他说,“跟你有关系吗?”

我说没关系。

然后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那家面馆。

我又回到了天桥底下。

那一年,我六十七岁。

之后的八年,我一直在流浪。

我学会了更多生存技巧。

我知道哪家饭店门口会倒掉剩饭剩菜。

我知道哪个公园的公厕最晚关。

我知道哪条街的垃圾桶能捡到好东西。

我知道冬天的地铁站里最暖和。

我认识了很多流浪汉,有些人后来死了,有些人失踪了,有些人被送去救助站了。

我还是我,一直流浪。

有时候经过一些地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我会想起从前的自己。

从前,我开着宝马从这里过。

现在,我穿着破烂的衣服从这里走。

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这就是人生。

从辉煌到卑微,只需要十三年。

04

七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天桥底下遇到了赵晓雪。

那天早上特别冷,风呼呼地刮。我裹着垃圾袋,想尽量让自己暖和点。

一双高跟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了她。

她变了很多。头发染成了栗色,脸上化了妆,穿着驼色大衣,比我印象中的她更成熟,更有气质。

她在低头看我。

眼神冷得像冰。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那应该是她的丈夫和儿子吧。

那男人看起来不错,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

“赵明诚。”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我面前。

“拿着吧,买点吃的。”

那个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晓雪……”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钞票。

红色的,一百的,有五张。

我蹲下去捡起它们,手抖得厉害。

不是冻的,是心在抖。

那个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

那个抱着我脖子叫爸爸的小姑娘,

那个我付出了一切来保护的女儿,

刚才施舍了我五百块钱。

就像施舍一条流浪狗。

我站起来,去馄饨摊吃了碗馄饨。

然后回到天桥底下,坐在我那些破烂的纸板中间,发呆。

我在想,要不要去找她。

想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我当年不是要抛弃她,我是为了她好。

告诉她净身出户的真正原因,不是为别的,是为了保护她。

告诉她那个所谓的“白月光”,从来都不是真的。

但是我不能。

因为我答应过周慧,永远不能说。

周慧临死前,拉着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

“赵明诚,你要是敢告诉晓雪真相,我就从坟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我答应她了。

这是我这一生坚持的唯一一个承诺。

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浑身烧得像火炭一样,冷又冷得发抖。

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死了也好。

活着也是受罪。

我躺在天桥底下,看着天上寥寥几颗星星,想着,我赵明诚这一辈子,值吗?

不值。

太多债没还。

太多遗憾没弥补。

太多亏欠没机会说出口。

我想起周慧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还是会挣扎着对我笑。

“赵明诚,你别哭,”她说,“人总是要死的。但我放心不下晓雪。”

“你以后,要好好对她。”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最后说出了那番话。

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在她临终前揭开了。

之后,我才下定决心净身出户。

我不能让那个秘密随着周慧一起埋进土里。

我得做点什么。

我得把我欠女儿的,还给她。

那晚在高烧中,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二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周慧。

她穿着花裙子,站在巷子口,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过头,脸红了。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年轻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年轻到以为穷一点没关系,有爱就够。

可是后来,我被生活扇了无数个耳光,终于明白,只有爱是不行的。

没有钱,连爱都苍白无力。

所以我拼命赚钱,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她和孩子。

结果我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了她们。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醒了?”

“这是哪里?”

“医院。”护士说,“有人把你送到急诊室的。你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就没了。”

“谁送我的?”

“一个年轻女人,说是你女儿。”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晓雪。

她把我送到医院来了。

那个恨不得我死的女儿,还是来看我了。

我哭了很久,哭到护士以为我抽筋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太感动了。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赵晓雪没有来过,但她的丈夫来过一次。

他给我带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一些吃的。

“我叫刘大伟,是晓雪的丈夫。”他说,“她让我来看看你。”

“谢谢你。”我说。

“你身体好点了就行。”他看起来是个老实人,说话慢条斯理的,“医生说你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以后还是找个地方住下吧,别再住桥洞了。”

“我知道。”我说。

他可能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临走前,他把一千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密码是晓雪的生日,你把钱取出来,租个房子。”

我说:“不用了,谢谢。”

“别拒绝,”他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就当是……我给孩子积德。”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晓雪,你让大伟来看我,说明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吧?

至少证明你还恨我。

恨,有时候也代表了爱。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我出院后,没有去找女儿。

我拿着那一千块钱,租了一间地下室。

很暗,很潮,但有电灯,有床,有一扇通往地面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街道,人来人往的。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能看到至少一双脚经过那扇窗户。

我就在那间地下室里住了下来。

白天出去捡废品,晚上回来睡觉。

我依然很穷,依然吃不起肉,但至少有地方住了。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活着吧。

活到哪天算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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