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下得很大。
我撑着伞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对面那家叫“初见”的咖啡馆。玻璃窗被水汽蒙住,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认得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有个小小的“陈”字,是我三年前在超市抽奖抽到的,说质量好,让他下雨天用。
陈建国撑着那把伞,和一个女人一起走出来。
女人很年轻,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扎着低马尾。她撑着透明的伞,和陈建国并肩站着,肩膀几乎没有距离。陈建国侧着头,似乎在笑,嘴里不断说着什么。那个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整整五秒。
我认识他三十五年了。从恋爱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雨声很大,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想冲过去。想质问他。想撕碎那个女人的脸。
可我没有动。
因为我已经五十八岁了,不是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时候,我可以摔东西、可以哭、可以歇斯底里。五十八岁的我,只会站在原地,把手机攥得发烫,然后在雨里转身回家。
我走得很慢。风把雨吹到我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陈小雨坐在沙发上,蜷着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手机屏幕亮着,她根本没在看。
“妈,你去哪儿了?雨这么大。”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散步。”我把湿哒哒的伞放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
“这么大的雨散步?”
“透透气。”
陈小雨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她最近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好像说多了会累。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菜还是早上买的。韭菜、鸡蛋、一块五花肉,本来是打算做红烧肉的。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上。
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陈建国回来了。
“爸,回来了?淋湿没?”
“没,身上没怎么湿,我打的伞……”
我听着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那个在雨里看女人背影的,好像不是我丈夫,是另一个人。
“妈,我饿了。”陈小雨探头进厨房,“要不点外卖吧?”
“我做。”我重新打开冰箱,拿出韭菜。
切韭菜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刀差点切到手指。
我停下来,看着砧板上那堆青绿的韭菜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十五年前嫁给他的时候,我妈说,建国这孩子踏实、可靠,不会花心。
可踏实和可靠,和有没有“真心”,是两回事。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习惯性地醒了。
陈建国还在睡,背对着我,发出均匀的鼾声。我们一人盖一床被子,中间隔了大概两拳的距离。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十年前,还是更早?我记不清了。
我起床,洗漱,去菜市场买菜。
这是退休后的日常。以前上班的时候,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周末打扫卫生、做饭、陪陈小雨。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没什么波澜。
退休之后,时间一下子多了。我发现我和陈建国之间,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没有其他交集的时刻。
我们看电视,但不讨论剧情。
我们逛超市,但各逛各的,推着购物车在收银台碰头。
我们说话,但说的话都能用一句话概括:“今天吃什么”“水费交了没”“小雨最近怎么样”。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拉手。
连吵架都没有。真的想吵的时候,两个人吵几句,然后就沉默了。像两块石头撞了一下,声音不大,然后就各自滚回自己的位置。
我以前觉得,这就是中年夫妻的正常状态。谁不这样呢?都老夫老妻了,还想要什么激情?
但昨天晚上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拎着菜回家的时候,走到单元楼下,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车很新,很干净。陈小雨站在车旁边,穿着西装外套,正在打电话。
“我跟她说了,方案可以再改,但不要催太紧……我知道,但项目不是一个人的事……”
她的表情很严肃,语气有点硬。
陈小雨从小就这样,要强,什么事都得做到最好。大学读的金融,毕业后进了广告公司,一路做到总监。结婚?她说不想结,太麻烦。我和她吵过几次,后来也懒得管了。
她挂了电话,看到我,笑了笑。
“妈,买这么多菜?晚上做啥?”
“红烧肉,再炒个青菜。”
“太好了,我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一个袋子。“重不重?我帮你提。”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有点凉。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很明显。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问。
“没啊,我还觉得胖了呢。”
“晚上多吃点。”
她点点头,推着我往楼里走。
中午陈建国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单位发的茶。”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绿茶,你要不要?”
他问得小心翼翼。我们俩之间,这种“要不要”的问句,往往暗示着某种求和。
“放着吧。”
他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在厨房做饭的声音,和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混在一起。这栋八十平的房子,住了三个人,却好像各自住在各自的透明箱子里。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吃饭,只听到筷子和碗碰撞的声响。
“小雨,那个……上次你说要见客户,怎么样了?”陈建国突然开口。
“挺好的,签了。”陈小雨头也不抬。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陈小雨碗里。“多吃点肉。”
“妈,够了够了。”
“不够,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陈小雨无奈地笑了,把那块肉吃掉。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些细纹了。三十二岁了,已经是大人的模样了。可在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好像就在昨天。
“对了,”陈小雨放下筷子,“林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们最近好不好。”
林姐。林晓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啊?你哪个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
“就是……”陈小雨顿了顿,“一个朋友,以前住我隔壁寝室的。”
“怎么突然问我们?”
“她一直很关心你们嘛。”
陈小雨的语气很自然。可我觉得不对。为什么一个女儿的同学,会关心我的丈夫?
我放下筷子,没再问。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嵌在了我心里。
林晓薇。
02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一个侦探一样,开始观察陈建国。
他每天七点起床,刷牙、洗脸、喝一杯温水,然后穿衣服出门。他退休后在一家监理公司兼职,一个月去个七八天,剩下的时间就在家看电视或者去小区下棋。
我翻了他的手机通讯录,没有发现叫“林晓薇”的名字。
我查了通话记录,也没有异常。
可我那天明明看到了。他笑着送她出咖啡馆,那眼神,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
第四天下午,他出门说去朋友家下棋。
我等他走出小区,远远跟着。
他没有去朋友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茶馆。
我在马路对面,隔着落地玻璃窗,看到他坐在一个小包间里。
对面坐着那个人,正是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林晓薇。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她和陈建国并排坐着,不是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倾向他,陈建国也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
他们看起来很亲密。
不,是很熟悉。
那种熟悉感,不是装出来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死死攥着手机。我想冲进去。想拍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这个看起来很“踏实”的男人,背地里是什么样。
但我没有动。
因为我看到林晓薇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看着那张纸,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林晓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茶馆对面站了十分钟。
他们还在说话,没注意到我。
我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给大学同学刘姐打了个电话。
“刘姐,你认识的律师,有没有专门打那种离婚官司的?”
“离婚?你要离婚?”刘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随便问问。”
“慧敏,你别冲动,有什么事跟建国好好说……”
“没事,就是替你一个朋友问问。”
我挂了电话。
可我知道,我不是随便问问。
我是真的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婚姻就是这样的——没有大矛盾,没有必要折腾。可我看到陈建国和林晓薇坐在一起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被他那样看过。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三十五年,我们结婚、生孩子、买房子、还贷款、把孩子养大。这些事情,像一条河,推着我们往前走,没有时间停下来问:你还爱不爱我?
可现在水快流到头了。
河堤上站着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陈建国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
“嗯,老张那棋太臭了,下了三盘输三盘。”他笑着说,准备去换鞋。
“我今天去茶馆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陈建国没说话。
“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朋友。”
“朋友?”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什么朋友能让你专门跑去茶馆见她?”
“慧敏……”他的声音很低,“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觉得我想的哪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我不想骗你。有点事,但我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
“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跟你说清楚。”
我觉得很好笑。
“一个月?你是打算跟她断了,还是打算跟她在一起?”
“都不是,”他看着我,“一个月后,我会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
他竟然没有否认。
他竟然只是说“再给我一个月”。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真的有事情瞒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吊灯是十年前买的,灯罩有些发黄。灯泡坏了一个,照得客厅有点暗。
我拿起手机,拨通陈小雨的电话。
“妈,什么事?”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晓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看到你爸和她在一起了。”
“妈……”陈小雨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慌乱,“你跟踪爸?”
“你们是不是都有事瞒着我?”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你爸,还有那个女人,你们瞒着我什么?”
“妈,你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哪样?”
陈小雨沉默了。
“妈,我过几天回来,我们当面说。”
“现在说。”
“我现在……不在家。”
“你在哪?”
“出差。后天回去。妈,你相信我,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说话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到她好像在深呼吸。
“妈,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语气。
我愣住了。
陈小雨从小就要强,从不低头,从不求人。
可她现在,在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好。”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黑暗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小雨在帮忙瞒着。
丈夫说“一个月后说清楚”。
那个女人,是女儿的同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但我不确定这件事是什么。
卧室门关着。
我起身走到门前,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拧开。
就这样,在黑暗里,站了很长很长时间。
03
两天后,陈小雨回来了。
她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汤。煲了个莲藕排骨汤,她小时候爱喝。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她看起来更瘦了,眼窝有点陷下去。
“回来了?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那再喝碗汤。”
我没问“林晓薇是谁”,也没问“你瞒着我什么”。我只是盛汤,端到她面前。
陈小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妈,好吃。”
“好喝就多喝点。”
她喝了半碗汤,放下碗。
“妈,”她抬头看我,“那份报告……你看了吗?”
“什么报告?”
她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说:“妈,我跟你讲晓薇姐的事。”
我没说话。
“她是我大学室友,比我大一级。是她……是我请她来照顾爸的。”
“照顾?”
“我知道,你工作忙,又要照顾我,很辛苦。爸退休之后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做,我觉得……他需要有个朋友聊聊天,所以……”
“所以你找了个女人来陪你爸聊天?”
“不是,晓薇姐是心理咨询师。我不是让她和爸谈恋爱,是让她陪爸说说话。爸退休后有点抑郁,你不知道吗?”
“抑郁?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了。”
半年了。
我不知道。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心像被冷水泼过。
“妈,我不是故意瞒你。”陈小雨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你知道爸的性格,他什么都不说。我担心他憋出病来,所以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就让你爸天天和一个年轻女人出去喝茶?你怕我担心,就瞒着我半年?”
我的声音发抖。
“你知道吗,你妈五十八岁了。我现在出去买菜,人家都喊我老阿姨了。我跟你爸没什么感情,这是十几年前我就知道的事。可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爸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事?”
“她不是第三者!妈,我说了,她是心理咨询师,她在帮爸爸……”
“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人来‘照顾’你爸吗?”
陈小雨愣住了。
“我是你妈,不是你的孩子。你爸是你爸,也不是你的孩子。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来管。”
我的话说得很重。
陈小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我不是想管你们……我只是……我怕……”
“你怕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她擦了好几次,可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怕我走了之后,你和爸没人照顾……我怕我走了,你们老了没人管……”
“走?走去哪?”
陈小雨低下头。
“没事了。”她说。
她端起桌上的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动作很快,好像在掩饰着什么。
“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晓薇姐是好人。等哪天空了,我让她来家里坐坐,你看看她,就知道了。”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卫衣领口有点大,我看到她后颈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疤。
很浅,像是被什么划伤过,已经愈合了。
“小雨,你脖子怎么了?”
“没事,之前拍证件照戴项链,觉得不习惯,印子。”
“哦。”
我没有追问。
可那道疤,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04
又是一个星期三。
陈小雨说她今天要加班,会晚点回来。陈建国说他要去朋友家,也没说几点回。
我一个人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
五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刘姐。
“慧敏,在干嘛?”
“在家。”
“出来坐坐呗,我在你们小区对面的那家初见咖啡馆。”
初见。就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咖啡馆。
“好。”
我换了件衣服,下了楼。
咖啡馆不大,暖气开得很足。刘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拿铁。
“给你点了。”
“谢谢。”
我坐下来,看着那杯咖啡。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刘姐开门见山。
“还行。”
“还行个屁。你老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跟你说,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出轨的概率很高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觉得……不是出轨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我女儿好像也知情。”
刘姐愣了一下。
“小雨也知情?”
“嗯。”
“那就怪了。”刘姐皱起眉头,“小雨从小到大都是跟你亲的。她怎么可能帮你老公瞒着?”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陈小雨还没回来。
我洗完澡,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她最近一次更新,是一个月前。照片上是一棵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配的文字是:“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秋天了。”
下面有条评论,是林晓薇留的:“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陈小雨回复她:“知道啦,晓薇姐你也是。”
她们真的很熟。
一种奇异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好像我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她们的秘密,像一个巨大的气泡,把我包裹在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
十一点钟,陈小雨还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还在加班?”
她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有回。
我有点慌。
十二点十分,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这次接通了。
可那边不是陈小雨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喂?是陈小雨的家属吗?”
“是,我是她妈妈。”
“她在我这里。她出了点车祸,您方便来一趟省人民医院吗?”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我连鞋都来不及换,抓起包就冲了出去。
车祸?陈小雨出车祸了?
不会的。不可能的。
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给陈建国。
“你马上去省人民医院!小雨出车祸了!”
“什么?!”
“你快来!我在路上了!”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里模糊成一片。
我死死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陈小雨。
你不能有事。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了。
别让我……
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到了,站在急诊室外面,脸色惨白。
“怎么样?”
“还在里面,医生没出来。”
我靠在墙上,腿在发抖。
“小雨,小雨不会有事吧?”
“她不会有事的。”
你凭什么担保?你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心里骂他,可我说不出口。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跑过来,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湿漉漉的。
是林晓薇。
她也来了。
她看到我和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
“阿姨,叔叔,小雨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还在抢救。”
林晓薇捂住嘴,眼眶红了。
我盯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小雨出事了?”
“她……她之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心情不好,想找我聊聊。我到了她说的地方,看到她的车和一辆出租车刮擦了,她站在路边,人没事。但后来她说头晕,我就送她来医院了。”
“心情不好?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林晓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啊!”
“她……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好了。”林晓薇的声音很轻,“她有抑郁症,重度抑郁加中度焦虑。已经半年多了。”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
“她不让告诉你们……”林晓薇的眼泪掉下来,“她说不想让你们担心。我是她的咨询师,也是她的朋友,可她也求我保密……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让我说。她说如果你们知道了,会更难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妈妈……”
我的腿有点软,身体滑下去,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陈小雨有抑郁症。
半年多了。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