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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在门店里跟客户磨一个二手学区房的价钱,手机跟不要命似的震个不停。我本想挂掉,一看群名“老铁扎心局”,就知道是高中那帮损友又在搞事情。点进去一看,差点没把水杯打翻。
“卧槽,你们快看陈向东的朋友圈!”
陈向东。这个快一年没人主动提起的名字,像一枚深夜放飞的冷烟花,突然炸亮了沉寂多时的聊天群。我点开他朋友圈的截图,一张红彤彤的结婚证照片赫然跳进眼里。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正是我的发小——陈向东。
结婚证上的女方我见过,是他在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叫苏曼,一个看着就很有距离感的年轻女人。下面配的文字简练又体面:“新的生活,新的起点。”
群里瞬间炸了锅。
“操,真他妈人生赢家啊!”
“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闺女才刚上小学吧,他老婆对他多好,真能舍得?”
“这哥们儿升职、离婚、结婚,三连跳啊,牛比。”
“呸,什么玩意儿,再婚就再婚,文案还整个‘新的生活’,旧的不要了呗。”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头五味杂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一个字也敲不出来。我不是震惊,我只是有种说不清的恶心。
我跟陈向东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一个院儿里长大的,打过架喝过酒,他结婚的时候我是伴郎。他前妻林晓娟我熟得很,那是个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性子绵软的女人。他们结婚八年,生了个闺女叫小意,漂亮得跟小公主似的。那时的陈向东,觉得天上人间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可那个“最好的日子”,在半年前被他亲手打碎了。他在拿下那个让他一战成名的项目庆功宴的第二天,就向林晓娟提出了离婚。理由干脆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提前背过稿子:性格不合,没感情了。
别说林晓娟不信,我们这些兄弟都不信。可他不解释,不沟通,把所有烂摊子丢给前妻,净身出户,连闺女小意的抚养权都推给了晓娟。那段时间,林晓娟瘦成了纸片人,好几次哭着给我老婆赵敏打电话,说陈向东是不是鬼上身了,怎么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直到现在,我看到这张结婚证照片,才把一切串联起来。陈向东啊陈向东,你不是鬼上身,你他妈是要攀高枝儿了。只是这条高枝儿,是用你原配老婆的眼泪和你闺女的幸福垫起来的。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正走神,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林晓娟发来的一条语音。
我点开一听,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小磊哥,你方便吗?小意……小意又发烧了,我实在没办法,你能不能……能不能来帮我送她去趟医院?”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顾不上客户,抓了外套就往外跑。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外的霓虹灯划过一道道光影,我脑子里却反复着一个念头:陈向东,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01
把陈小意送到医院急诊室,已经快十点了。林晓娟抱着孩子跑前跑后,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我跟在后面递病历卡、交费、拿单子,忙活了快一个小时,医生才说孩子的烧暂时控制住了,但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让小意躺在病床上安顿好,林晓娟这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谢谢你啊,小磊哥,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她侧过头看我,眼窝深陷,脸颊也陷下去一块,跟半年前那个笑起来虎牙若隐若现的女人比,简直判若两人。
“别这么说,自己人。”我把买来的热豆浆塞她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他知道吗?”
林晓娟手一抖,豆浆差点撒了。她摇摇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没告诉他。他现在……有新家了,不该再被打扰。”
“放他妈的屁!”我脱口而出,嗓子眼儿像堵了块石头,“什么新家?那是他造了孽!他……”
“小磊哥!”林晓娟打断我,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你别说了……我不想让小意知道她爸爸是这样的人。等她大一点,她自己会明白的。”
我看着她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头憋得慌。我老婆赵敏常说我,看不得别人受委屈,一上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这一刻,我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我在医院陪到快半夜才走。出了急诊大厅,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我翻出通讯录找陈向东的号码,想都没想就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不像是在家陪人的样子。
“你闺女发烧住院了,你知道吗?”我劈头盖脸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陈向东不紧不慢的声音:“我知道她生病了。我给她打过电话,但晓娟没接。”
“既然知道,你就不能过来看一眼?小意才十岁,她天天做梦都想你!”
“我去了,又能怎么样?”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跟她妈已经离婚了,法律上判给了她妈。我去了只会让小意更难受。”
“那你就让她一个人扛着?你倒是好,搂着你的新老婆过好日子去了!”我嗓门越来越大,值班室的护士都探头看我。
“宋磊!”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就当……我是个混蛋吧。行吗?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
“嘟……嘟……嘟……”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没敢再给陈向东打电话,因为一打准吵架。但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个事儿,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周末,店里没什么生意,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他新家的小区门口。那楼盘我去看过,是本市新晋的富人区,绿化做得像公园,门口保安站得笔直。陈向东娶了老板千金后,直接从出租房跃迁到这了,不得不承认,这“新起点”确实起得高。
我正准备调头走,却看到一辆熟悉的车牌号驶进了地下车库入口。那是陈向东的旧车,还是一辆开了五年的银色大众。我没想太多,直接打方向盘跟了进去,停在他隔了两个车位的空当上。
我远远地看到他下了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背对着我,站在车屁股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我刚想下车喊他,却看到他快步走到墙边,背靠在墙上,肩膀不停地耸动。
我愣在原地。
他是在哭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你他妈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可紧接着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陈向东这个人,打小就硬气,当年他爸去世的时候我也见过他掉泪,但从没见他像现在这样,把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个被抽掉骨头的废人。
我没走过去。我靠在驾驶座上,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哭什么?是后悔了,还是真的放不下晓娟和小意?可如果真放不下,婚事又怎么说?
我翻着手机看他的朋友圈,依旧是那张结婚证照片和一些他参加的高端商务宴会的图片,每一张都笑得春风得意,看上去已经完全融入了新阶级。
我悄悄打开车门,慢慢走近了几步。他似乎是感觉到有动静,猛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
他眼睛果然红着,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汽。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你过得有多好。”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着他那副尴尬的模样,我突然觉得之前那些指责的话说不出口了。我指了指他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风吹的。”他别过头去。
“大周末的,你老婆呢?”
“她回她爸那儿了。加班。”陈向东语气平淡,说了句“上楼坐坐?”算是客气,又像是试探。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他新家比我预想的要简单,虽然面积大,装修新,但没什么烟火气,客厅里连张他和小意的合照都没摆,甚至连一件多余的装饰品都没有,干净得像样板间。
“喝水。”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直视着他。
陈向东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拿“混蛋”那套糊弄我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小磊,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怕什么?”
“我……”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我怕有一天,我连保护她们的资格都没有。”
“谁?晓娟和小意?”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上楼。过了几分钟,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看看吧。”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某家医院的一个检查报告。我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报告上“诊断结果”那一栏的黑字,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上:“考虑肿瘤性病变,建议进一步确诊。”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你……”
“检查出来一段时间了。”陈向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医生说,也许还有希望,也许就是绝症。”
他把报告折好放回口袋里,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必须把她们推开,小磊。我不能让她们看着我死,更不能让她们陪着我一起耗。
03
那个周末过后,我再也没提陈向东离婚那茬儿。每次赵敏跟我抱怨林晓娟过得苦,我都只是“嗯嗯”两声,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他那句“我怕有一天连保护她们的资格都没有”,翻来覆去地在我脑子里打转。
半个月后,我去他公司楼下找他吃饭。他刚开完会,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不少,头发也打理得利利索索,西装革履的样子很唬人。等他下班出来,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常去的小馆子。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给他倒了杯啤酒。
“媳妇儿天天盯着我早睡早起,还给我请了个营养师。”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但随即又收敛了,“她……人其实不错。”
“你说苏曼?”我试探地问。
“嗯。”他点点头,“那姑娘跟她爸不太一样,性子挺单纯的,就是被她爸管得太狠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继续往深了问,反问道:“那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陈向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先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医生说积极配合治疗,还能有几年好日子。这几年……我得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什么事?”
“让我闺女以后过得好一点,让我爸妈老有所依。”他把“我”字咬得很重。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他真的得了绝症,净身出户把自己的钱都留给前妻和孩子,那不是更能体现他的“保护”吗?他娶苏曼,苏大强会给他钱治病,可他一个快死的人,拿命换来的钱真有他闺女花得舒心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事儿。但我没敢问,我怕一问,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就成真了。
一顿饭吃得闷闷的。回去的路上,我开车经过以前他们一家三口住的老小区,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路灯昏黄,几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以前夏天的时候,陈向东常搬个马扎,在林晓娟旁边剥毛豆,小意就坐在他们中间玩积木。那画面多好啊,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晓娟。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磊哥,你……你知不知道陈向东他在哪里住院?”
“住院?”我瞬间一个激灵,“他住什么院?他没跟我说啊。”
“我……我今天去看小意,小意说她要去看爸爸。”林晓娟的声音在发抖,“她说她偷偷在爸爸手机里看见了他看病的挂号记录,那上面写着肿瘤科……小磊哥,他是不是生病了?他是不是……”
我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中间顿了一下。
完了,纸包不住火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晓娟,你先别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吧,我去搞清楚,一定给你个交代。”
挂掉电话,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陈向东啊陈向东,你到底是真得病了,还是另有一盘棋?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那家医院,在肿瘤科门口蹲了一上午。十点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影走进挂号大厅,直奔肿瘤科专家门诊。虽然戴着口罩,但那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陈向东。
他没注意到我,在诊室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才进去。我等了十分钟,特意装作看病的样子,凑到诊室门口瞄了一眼,看见他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医生翻看了很久,用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说了句什么,陈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从医院出来后,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停车场,靠在车门上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才缓过来。我远远地看着,心里像针扎一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到底是条命在拼命撑着的人。
我想起他之前的那些话,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天后,林晓娟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小意拿着一幅画,画上是她们一家三口手拉手,旁边写着“爸爸回家”。小意对着镜头说:“我把画藏在爸爸的新家楼下,他会看到的。”
我看着那条视频,眼眶一下就红了。我老婆赵敏在旁边叹气:“你看,孩子心里还是向着爸。你说陈向东到底在干什么?有难处就说啊,非得把妻儿搞得这么受伤。”
“也许他有苦衷。”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什么苦衷能让他把老婆孩子扔了?成天娶老板闺女?还跟没事人似的发朋友圈?”赵敏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们男人,就喜欢自己扛,扛不住了还要装英雄!结果呢?受伤的永远是女人孩子!”
赵敏这句话像钉子一样刺进我心里。我决定不能再等了,既然林晓娟已经知道了病情的事,我就必须去问陈向东一个明白。
第二天晚上,我去他公司楼下堵他。他加班加到很晚,快十一点才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动,等着他走近,然后直接打开车门。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上车。”
他皱眉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
我没发动车子,也没开窗,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来。我侧过头,盯着他:“我看见你上周去肿瘤科了。”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那又怎么样?”
“小意知道你病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她瞒着晓娟,偷偷给你画了幅画,藏在你们小区楼下的花坛里。她说她要等爸爸回家。”
我以为陈向东会辩解,会否认。但他没有。他低下头,右手死死攥住车门把手,指节发白。车内安静得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我对不起她们。”
“那你倒是说句实话啊!”我几乎是在吼,“你要是真死到临头了,为什么不去看看你闺女?你要是为了她们好,为什么要娶苏曼?钱?孩子抚养费?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兄弟们能帮就帮!”
“帮不了!”他突然拔高音量,眼眶通红的,“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我女儿做手术我想签字,我前妻通宵加班我想去接她!但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回去,有人会彻底毁掉她们!”
我愣住了。
“那个人,”陈向东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凶狠,“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人。”
他说的那个人,我瞬间就明白了——苏大强,他的老板,也是他的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