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岁属兔老人刚挺过三月难关,又遇六月生死坎,吓得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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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深夜,镇卫生院急诊室的走廊里,吵架声能传出半条街。

郭美琴红着眼眶,指着郭志强的鼻梁骂:“你还有脸玩手机!妈还在里面躺着!”

郭志强往墙角退了两步,手机屏幕还亮着,嘴里嘟囔:“我这不是在联系朋友借钱嘛……”

郭秀兰坐在塑料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盖都掐白了。

没人注意到,重症监护室的门缝里,彭爱娣的眼睛睁着。

她听清了外面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

她想翻身,想站起来骂人,可她动不了,连张嘴都费劲。

走廊的灯很白,白得刺眼。白墙上印着几个黑字:医者仁心。

彭爱娣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赵半仙说的,还真他娘准。



01

开春那场雨下得没完没了。

彭爱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手冻得通红,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像块褪了色的旧布。

地上潮得很,裤腿边沾了泥,她也懒得擦。

今年是她本命年,六十三岁。

村里人都说本命年要穿红,吴金花老早就塞给她一条红腰带,她一直没系,塞在柜子底下。

“又不是大姑娘了,系那东西丢人。”她总这么说。

可那天晚上做的梦,让她心里有点不踏实。

梦里她走在一座独木桥上,桥下是两条河。河不深,但水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她刚走到桥中间,桥断了。

不是一下断的,是一左一右,裂成两个口子。

她整个人往下坠,两只手乱抓,什么都没抓着。

醒来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

彭爱娣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披了件外套去厨房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吴金花,把梦说了。

吴金花正在灶台前熬粥,听完了,拿勺子搅了搅锅,说:“你这是心里有事,晚上睡不安稳。”

“我心里能有什么事,整天闲得慌。”

“那就去找赵半仙看看,两三百块钱的事。”

彭爱娣没吭声,端着碗喝粥,心里却在想那个梦。

赵半仙她知道,隔壁镇的,据说算命很准,不少人专程开车去找他看。

这天上午,彭爱娣换了件干净衣裳,挎了个布袋,坐三轮车去了隔壁镇。

赵半仙家在镇东头,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周易预测”四个字,红漆掉了大半。

屋里光线暗,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子,墙上贴着张太极图,边上还挂了一串铜钱。

赵半仙戴着一副黑墨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很深。他让彭爱娣报生辰八字,然后掐着手指算了半天。

彭爱娣坐在对面,心里有点紧张。

赵半仙突然停下来,叹了口气。

彭爱娣心一紧:“怎么?不好?”

赵半仙慢悠悠地说:“今年是你本命年,有两道坎。”

彭爱娣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没说话。

“一道在三月份,一道在六月份。三月份那道要是挺过去了,六月份那关能不能过,得看你自己。”

“什么叫看我自己?”

“天机不可多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彭爱娣从布袋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就走了。

走到门口,赵半仙在后面说了句:“老姐姐,钱是身外物,命才是自己的。”

彭爱娣回头看了一眼,赵半仙已经摘下墨镜在擦,是睁着眼睛的。

她没多想,走了。

回到家,吴金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咋样?赵半仙怎么说的?”

彭爱娣从布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随口说:“没什么事,让我注意身体。”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说那两道坎的事。

这种事说出来,容易叫人笑话。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两条河,这回水流急了一些,她站在岸边,鞋子湿了半截,裤腿上全是泥。

她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赵半仙。

赵半仙站在远处,冲她摆了摆手,说:“三月过了,还有六月。”

彭爱娣低头看脚边的水,浑得看不清底。

她想往岸上挪两步,脚却像钉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02

三月十五那天,太阳暖和得很。

彭爱娣在院子里晒太阳,择了一篮子豆角,打算中午炒着吃。

她从厨房里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拿着豆角,一根一根掰成段。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几只鸡在树下刨土。

郭志强九点多才起床,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门口,也没叫人,直接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冰水,拧开就往嘴里灌。

彭爱娣瞥了他一眼:“一大早喝冰水对胃不好。”

郭志强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抹了抹嘴:“知道了妈,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

“朋友约了有点事。”

说完就走了,门也没关好。

彭爱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肚子里的气往上升,又咽了下去。

郭志强今年三十四了,没个正经工作,成天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回来就是吃饭睡觉,连句话都懒得跟她多说。

她骂过他,也哭过,可那小子油盐不进,你骂他就跟你顶嘴,你哭他就摔门出去。

后来彭爱娣就不怎么骂了,骂了也没用,反倒把自己气出一身病。

郭志强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彭爱娣择完豆角,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她刚迈进门,胸口突然一阵绞痛。

就像有人拿大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歪,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一只手扒着门框,身体往下滑。

疼。

疼得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想喊人,可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整个人往前倒了,额头撞在灶台边缘,血顺着眉毛往下流,糊了半张脸。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她想,完了。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响了,吴金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爱娣!在不在家?我家今天杀鸡,给你端一碗!”

彭爱娣听见了,可她说不出话。

吴金花喊了几声没人应,推了推院门,发现没锁。

“爱娣?爱娣?”

吴金花端着碗鸡汤,边走边喊,一脚跨进堂屋,看见彭爱娣倒在厨房门口,豆角撒了一地,脸上全是血。

“爱娣!!”

碗摔了,鸡汤泼了一地。

吴金花扑上去,手抖着去碰彭爱娣的脸:“爱娣!你醒醒!怎么了这是!”

彭爱娣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

吴金花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120。

她一边等救护车一边哭,眼泪掉在彭爱娣脸上,混着血迹往下淌。

十分钟后,救护车到了。

两个护士把彭爱娣抬上担架,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脸上黑白不分。

吴金花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攥着彭爱娣的手,冰凉冰凉的。

到镇卫生院的时候,郭秀兰已经到了。

她是吴金花打电话通知的。

郭秀兰在隔壁镇上卖菜,接到电话,菜摊子都没收,骑着电动车就赶过来了。

她站在急诊室门口,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问:“我妈怎么样了?”

吴金花握着她的手:“还在抢救,医生说是心梗。”

郭秀兰身子晃了一下,手扶着墙才没倒。

“小强呢?”

“还没联系上。”

郭秀兰掏出手机给郭志强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她又给郭美琴打了过去,刚接通,那边就传来郭美琴的声音:“姐,什么事?我在菜市场,吵得很。”

“妈住院了,心梗,你快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马上到。”

比郭美琴更早到的是郭志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满身烟味,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哪里跑回来。

“妈咋样了?”他站在急诊室门口,探头往里看。

郭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郭美琴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头发盘得利索,脸上抹了点粉,看不出什么表情。一进门就问:“医生怎么说?”

郭秀兰站起来:“还在观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好在送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那就好。

郭美琴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收进包里。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志强靠墙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郭美琴拢了拢头发,突然冒出一句:“妈住这回院,得花不少钱吧?”

没人接话。

郭秀兰低着头,指甲掐着手心。

郭志强看了郭美琴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彭爱娣躺在病床上,还没醒。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镇卫生院的病房不大,两张床,隔壁床空着。

窗外阳光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影。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瓶,又出去了。

走廊里有人喊“医生!医生!”

乱哄哄的。

彭爱娣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听见了谁在说话,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不了。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梦里那条河又出现了。这次她站在河中间,水已经淹到腰了。岸上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

有人喊她:“妈!”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彭爱娣想答应,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使劲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白光灯。

郭志强站在床边,低头玩手机。

郭美琴坐在另一张床上,拿着手机打字。

郭秀兰趴在床边,胳膊垫着下巴,眼圈黑了一圈。

彭爱娣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白炽灯管,看了好一会儿。

灯管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耳朵里吹哨子。

那声音很久很久,才从耳边散开。



03

住院那几天,彭爱娣算是把几个孩子的脾气摸透了。

郭秀兰最踏实。她在镇上卖菜的收入本来就不高,可她还是跟老板请了假,每天一早就到医院,晚上八九点才回去。

来了也不怎么说话,打水擦身,端屎端尿,喂饭喂药,动作利索,话却少。

有一次彭爱娣半夜醒来想上厕所,不好意思叫护士,硬撑着要自己去。

郭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听见动静一下子弹起来:“妈,你干嘛?”

“上厕所。”

“你躺着,我去拿便盆。”

不用,我自己能下床。

“你刚做完手术,别逞能。”

郭秀兰扶着彭爱娣去厕所,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举着吊瓶。

彭爱娣看着大女儿弯腰驼背举吊瓶的样子,头发白了小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郭秀兰才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彭爱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什么都没说。

郭美琴来的次数也不少,但她来的时候跟大姐不一样。

她每次来都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挎着个黑皮包,手里提着水果或者牛奶。

一进病房就笑:“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彭爱娣点点头。

郭美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剥个橘子,递到彭爱娣嘴边。

彭爱娣咬了一口,酸得她直皱眉。

“这橘子还挺甜的,我特地去选的。”郭美琴说着,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了。

聊了几句,郭美琴就开始绕话题了。

“妈,你手头那点钱,放哪个银行的?”

彭爱娣咬着橘子瓣,没说话。

“我听隔壁张婶说,镇上新开了个农商行,利息比老农行高一点。你要是信得过我,改天我陪你去转过去,利息能多拿点。”

彭爱娣嚼着橘子,嘴里酸涩涩的,也不清楚是橘子的酸,还是别的什么。

“不着急,等我出院再说。”

“行,那等你出院了我陪你一块儿去。”

郭美琴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她拍了拍彭爱娣的手:“妈,你好好养病,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分钟。

郭秀兰端着水杯从走廊进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妈,喝水。”

彭爱娣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秀兰,你菜摊不摆了,这几天不少挣钱吧?”

郭秀兰愣了一下,低声说:“没事,少卖几天也没什么。”

“你家里那几个孩子你不管了?”

“孩子爸在家看着呢。”

彭爱娣没再问了。

郭秀兰坐在床尾,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巴印子。

郭志强是最让彭爱娣糟心的。

住院第一天,他守在床边玩了一下午手机。

第二天,他上午来过一趟,说“妈我出去买包烟”,然后就没回来。

第三天,他干脆没来。

彭爱娣躺在床上,看着病房门,有时候一盯就是一两个小时。

郭秀兰给她擦手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小强呢?”

郭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他公司有事,要加班。”

“他有什么公司,他成天游手好闲的,你当我不知道?”

郭秀兰不说话了。

彭爱娣看着窗外,树梢上冒出几个绿芽,春天到了。

可她的心是凉的。

有一回,郭志强的媳妇来了。

那姑娘姓刘,嫁过来五六年了,平时跟彭爱娣的关系不远不近,谈不上亲,也没有什么矛盾。

她坐在病床边,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聊了没两句,就开始问:“妈,你那个存折……平时放哪里的?”

彭爱娣盯着她看。

刘媳妇笑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这回住院要花钱,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帮你保管几天,省得你操心。”

彭爱娣没搭话。

刘媳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彭爱娣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她不说,估计是藏起来了。”

彭爱娣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多想。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一晃一晃的。

彭爱娣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眼睛盯着白墙。

墙上有个黑点,是蚊虫撞死留下的痕迹。

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

04

出院那天是三月二十五,太阳很好,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郭美琴一大早就开车来了,说要接母亲出院。郭秀兰也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装了一双新布鞋。

“妈,你出院了就穿这个,软和。”

彭爱娣看了一眼那双鞋,青色布面,白底,针脚很密。

“你做的?”

“嗯,这几天晚上做的。”

彭爱娣没说话,弯腰换上鞋。确实软和,鞋底垫得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郭美琴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办好出院手续,郭美琴说:“妈,今天难得大家都在,我请你们吃饭吧。镇上新开了一家饭店,酸菜鱼味道不错。”

郭志强插了一句:“行啊,我正好饿了。”

彭爱娣想了想,点了点头。

饭店不大,两层楼,一楼摆了几张桌子,没什么客人。

四个人点了三个菜,一份酸菜鱼,一份炒肉丝,一盘炒青菜。

饭桌上,郭美琴又提起了存折的事。

“妈,你那个老农行利息真的太低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我陪你去镇上农商行转一下,三分钟的事。”

彭爱娣夹了一块鱼,嚼了两口,说:“吃完饭再说。”

郭美琴笑了一下:“不急,你慢慢吃。”

郭志强在旁边埋头吃饭,头都不抬一下。

郭秀兰想夹菜给母亲,筷子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吃完饭,郭美琴买了单,五十块钱。

走吧妈,反正银行就在前面,走两步就到了。

彭爱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银行不大,柜台前排了四五个人,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

彭爱娣把老存折递进去:“把这里面的钱都转出来,换成这个银行的。”

柜员问:“存几年?

不存,放活期,要用的时候方便拿。

柜员点点头,开始操作。

郭美琴站得很近,胳膊肘碰着母亲,眼睛盯着屏幕。

彭爱娣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伸出去,把密码按了。

“好了,这是新存折,您收好。”

柜员递出来一个红本本。

郭美琴的手伸得比母亲还快,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又递给她彭爱娣。

“妈,你收好,别弄丢了。”

彭爱娣把存折塞进布袋里,拉紧袋口的绳子,没说话。

出了银行,郭美琴说:“妈,我送你回去,下午我还要去接孩子。”

“不用,我自己坐三轮车就行。”

那也行,你慢点。

郭美琴开车走了。

郭秀兰骑着电动车跟在旁边:“妈,我送你。”

彭爱娣坐上后座。

电动车开起来,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郭秀兰在前面说:“妈,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彭爱娣没回答。

回到家,院子里那几棵鸡还在树下刨土,见了她,咯咯叫了两声。

屋里还是老样子,灶台上积了灰,厨房地上还有她倒下去那天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了。

彭爱娣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拿抹布,跪在地上擦。

擦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灶台底下掏出一块松动的砖,砖挪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存折。

这是她早就藏好的地方,连自己都快忘了。

她拿出里面的存折,这是老农行那个旧的,钱已经转走了,就剩十来块钱。

她想了想,把新存折也塞了进去,把砖头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郭秀兰在门口推着电动车,没进来:“妈,我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郭秀兰骑上电动车,走了。

彭爱娣站在门口,看着大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平静。



05

六月一来,天就热得不像话。

彭爱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扇扇子,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流。

郭志强这几天没什么动静,没出去鬼混,也没找她要钱。彭爱娣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当这小子良心发现了。

直到那天晚上。

六月八号,凌晨一点,院子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彭爱娣从床上惊坐起来,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她披了件衣服,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站着四个陌生男人,穿着黑T恤,膀大腰圆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为首那个男人叼着烟,烟头烧得通红:“你是郭志强他妈?”

彭爱娣心里咯噔一下:“是……有什么事?”

“你儿子欠了我们十五万,今天要是还不上,我们就卸他一条腿。”

彭爱娣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说他去打牌,怎么会输这么多?”

“赌桌上没理可讲。欠条在这里,你自个儿看看。”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路灯的光,彭爱娣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郭志强的名字。她认得出那笔迹,是她儿子的。

手抖得厉害,拿不住那张纸。

“他人呢?”

跑了。我们找了他三天,最后查到他家在这里。

郭志强不在家。

他媳妇前几个月回娘家了,家里就剩彭爱娣一个人。

她站在门框边,看了看对面那四个男人。

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我们就只能按规矩办事了。”那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一脚。

彭爱娣慌了神,嘴唇哆嗦着说:“你们别乱来,钱……我去凑,明天给你们。”

“明天几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们到镇上的银行门口来,我拿钱给你们。

那人盯着彭爱娣看了几秒钟,最后点了一下头:“行,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耍花样。”

四个男人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彭爱娣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地上。

六月的地面是热的,可她感觉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她才慢慢爬起来。

堂屋的灯开着,白炽灯的光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层霜。

彭爱娣走到灶台前,蹲下,挪开那块砖,掏出存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五万,够用了。

她攥着存折,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着,眼角还有眼屎。

天快亮的时候,她给郭美琴打了个电话。

美琴,你弟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彭爱娣把郭志强欠赌债的事说了。

郭美琴听完,平静得吓人:“妈,你打算怎么办?”

彭爱娣吸了一下鼻子:“我今天去取钱,替他先把债还了。”

郭美琴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妈!你是不是疯了?十五万!你替他填这个坑?”

“他是你弟。”

“他是我弟,但他是个烂人!”

彭爱娣握着手机,没说话。

郭美琴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妈,你听我说,你不能去取那个钱,一个字都不能取。”

“那他的腿怎么办?”

他的腿是他的事!他做得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彭爱娣把电话挂了。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哭不出来。

眼睛干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穿上衣服,拿起存折出了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了吴金花。

“爱娣,一大早去哪?”

彭爱娣笑了笑:“去镇上买个东西。”

她没说实话。

走到银行门口的时候,那四个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五万,她从银行取出来,一沓一沓的,绑在一起。

钱递过去的时候,她感觉那沓纸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首的男人数了数,点点头:“算你识相。”

四个男人走了。

彭爱娣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只剩下一个空存折。

太阳很毒,晒得她头晕。

她慢慢蹲下身,抱着头,看着地面。

地上有几只蚂蚁,扛着一块吃剩的馍馍渣子,一步一步往前爬。

她想,连蚂蚁都知道干活,可她那个儿子,连蚂蚁都不如。

回到家,她给郭秀兰打了个电话。

“秀兰,你弟的事你知道了吗?”

“听美琴说了。”

“存折上的钱,我取了。”

郭秀兰沉默了很久。

“妈,你后悔吗?”

彭爱娣没回答这个问题,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把老槐树下,扇子也懒得扇了,就干坐着。

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她身上黏糊糊的。

她想起赵半仙说的那番话。

“两道坎,三月能过去,六月不好说。”

她想,赵半仙说得真准。

三月那道坎,她过去了。

六月这道坎,她怕是要被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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