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桥洞底下。
那条金毛犬蹲在雪地里,脖子上的旧伤疤冻得发紫,浑身打颤,偏偏不叫唤,就那么看着我。
我蹲下来,拿火腿肠哄了快十分钟,它才慢慢挪过来。
带回诊所,放水给它洗澡,手摸到脖子根儿有个小硬块,黄豆大小,藏在皮肉里,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李医生随口丢了一句:“皮脂腺囊肿,切了就完事。”
第二天下午,刀锋划开皮肤,血糊糊的肉里露出来一个透明小球,小指甲盖大小,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跟头发丝一样细。
我拿镊子夹出来,对着灯一照,头皮瞬间麻了。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宏毅:“妈,你在家吗?同事说你们那片最近有辆车总在桥洞附近转悠,你小心点。”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趴着的阿福。
它歪着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头顶的灯泡忽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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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玉萍,今年四十三岁,在这县城里开兽医诊所,拉扯了十一年。
诊所不大,两间门面,外头是诊疗室和药柜,里头隔出一间做手术。生意说不上好,但养活自己和儿子没问题。
十一年前离的婚。前夫是开货车的,常年不着家,后来在高速上出了事,人没了。也好,省得打官司争抚养权。
儿子林宏毅争气,考上了省警院,毕业分到市局技术科。说是技术科,说白了就是整天跟电脑和仪器打交道,比当片儿警安全。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喂流浪猫狗。诊所门口常年放着两个碗,一个装水,一个装粮。
街坊邻居都说我心善,也有人说我是闲的。
爱说不说吧,反正我乐意。
去年冬至前一天,下了场大雪,整个县城白茫茫一片。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我关了门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县医院后面那座桥的时候,听到桥洞底下有动静。
呜呜咽咽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停下脚步,探着身子往下看。
桥洞底下窝着一条大狗,身上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蜷在那儿缩成一团,跟个破麻袋似的。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喂?”
那狗抬起头来。
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就那么看着我,不叫也不躲。
我心里一软,蹲下来伸手:“过来,跟我走。”
它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右后腿明显使不上劲儿,走路一晃一晃的。
凑近了才看清,是一条金毛犬,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凸,皮毛上全是泥巴和草屑。
脖子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愈合了,留下一条粉红色的肉痕。
我当时没多想,把它带回了诊所。
到了诊所,我先给它倒了碗温水。它埋头喝完,又抬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摇。
我找出一条旧毛巾,给它擦身上的泥水。它特别老实,一动不动,跟个雕像似的。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这狗,也太乖了吧。”
它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
给它洗澡的时候,我发现它的右后腿膝盖那儿有个旧伤,摸上去有硬块,应该是骨折过后自己长好的,没治利索,所以有点瘸。
我给它上了药,又打了针疫苗,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白米饭拌了点肉末。
它饿极了,但不抢食,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然后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在诊所角落里给它铺了个窝,它老老实实趴进去,脑袋搭在前腿上,看着我。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福。
图个吉利,希望它后半辈子福气好一点。
一周后,周岩来诊所串门。
周岩是派出所的老民警,住我家隔壁,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了。他这个人看着随和,说话带笑,但我总觉得他骨子里防备心很重。
他蹲在门口看阿福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这狗训得也太好了,不像流浪的。”
我当时正在给一只橘猫打针,头也没抬:“人家也是被前主人抛弃的,惨着呢。”
周岩没接话,又盯着阿福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自个儿多留个心眼,来历不明的东西,小心点儿没坏处。”
“它是条狗,又不是个人。”我笑了。
周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02
阿福在诊所住下来后,很快就成了街坊邻居的宝贝。
它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从来不乱叫,有客人来了就安安静静趴着,有人想摸它就轻轻摇尾巴。
别的狗见了吃的恨不得扑上来抢,它永远等着你把东西放在它面前,然后抬头看你一眼,像是在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最让我觉得神奇的是,它好像能听懂人说话。
我说“阿福,出去溜一圈”,它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等。
我说“阿福,过来洗脚”,它就乖乖蹲在洗手池旁边。
连打针抽血都不动,针头扎进去的瞬间,它只是耳朵抖一下,吭都不吭一声。
李医生有回看见了,啧啧称奇:“我干了几十年外科,从没见过这么配合的狗。你捡到宝了。”
我嘴上不说,心里得意得很。
但时间长了,我也慢慢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阿福的作息太规律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不叫不闹,就趴在那儿等我起床。晚上九点一到,它就自己回窝里躺下,雷打不动。
更奇怪的是,它对声音的反应。
有一回我在外面放鞭炮,隔壁的猫吓得满屋子乱窜,阿福却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耷拉一下。它只是安静地趴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我当时想,大概是以前的主人训练得好。
还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觉得别扭。
阿福从来不啃骨头。
别的狗见了骨头跟见了亲爹似的,叼着就跑。阿福不一样,我给它一块猪骨头,它闻了闻,舔了两口,然后放在那儿不动了。
好像对它来说,骨头不是好东西。
我琢磨过这事儿,但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到了开春。
有一天下午,我给阿福做例行驱虫。先把药喂了,然后放水给它洗澡。
它蹲在洗手池里,水淋在身上,眼睛眯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我搓着它身上的毛,摸到脖子下面那一片的时候,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是蹭到的泥巴干了结了块。我用力搓了搓,那个硬块还是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扒开毛仔细看。
阿福脖子下面三寸左右的位置,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用手指碾过去,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肉下面藏着一颗小硬块,黄豆大小,圆溜溜的,像颗豆子。
我使劲按了按,阿福没有反应,应该不疼。
但手感不太对劲。
皮脂腺囊肿我是摸过的,滑溜溜的,边界清晰。这颗东西摸起来不太像,质地更硬,而且像是长在更深层的组织里。
我喊了李医生过来。
李医生戴着老花镜,洗了手过来摸了一把,皱着眉头感受了好一会儿。
“有点奇怪,”他说,“皮脂腺囊肿一般长在表皮下面,这个感觉埋得更深。不过也有可能是早期的皮下纤维瘤,不疼不痒的,问题不大。”
“要切吗?”我问。
“切吧,”李医生说,“这种小东西留在里面万一发炎,后面更麻烦。你找个时间,我帮你做。”
我想了想,定在了后天下午。
那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刀切下去,会切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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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天下午两点,我关了诊所的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阿福好像知道要干什么,自己乖乖走到手术台旁边蹲着,看着我铺消毒布、摆器械。
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配合的病人。
一般的猫狗看到手术台就跟看到刑场似的,又抓又挠又咬。阿福倒好,像来做客的。
李医生戴上手套,我负责按住阿福。
“先打麻药,局部麻醉就行,小手术。”李医生说。
针扎进去的时候,阿福只是耳朵抖了一下,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等麻药起效,李医生拿起手术刀,在硬块上方切开一个不到两厘米的小口子。
皮肤切开之后,那把手术刀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李医生没说话,盯着切口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拿过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他夹住那个东西,往外一抽。
切口处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囊肿,不是脂肪瘤,不是什么皮下的病理组织。
是一颗透明的、像胶状一样的小球。
不大,小指甲盖那么大,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玻璃珠。
李医生的手顿住了。
他把那颗小球放在托盘上,拿棉球擦了擦上面的血迹,拿镊子夹起来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活体组织。”他说。
“什么意思?”
“瘤子不可能是这样的。”李医生把小球递给我,“你仔细看看。”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颗小球是透明的,表面光滑,质地偏硬,像塑料或者树脂一类的东西。
最让我汗毛立起来的是——里面不是空的。
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
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条,整整齐齐排列在里面,像是一块微型的电路板,嵌在透明的树脂里。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这……这是什么?”
李医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细看了半天。
“说不好,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绝对不是人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小球放回托盘,转身去洗手。
我看得出他不想再碰那个东西了。
我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捏着那颗小球,脑子里嗡嗡的。
阿福趴在那儿,麻药还没完全过去,半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温顺。
我低头看了看它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缝好了,纱布贴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看了看手里的那颗透明小球。
里面那些细密的线条,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一瞬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完全不一样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宏毅打电话,想了又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妈在狗肚子里找到一颗电路板”吧。
我先把小球洗干净,用酒精棉包好,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然后我收拾了手术台,给阿福喂了点葡萄糖水。
它喝完之后,乖乖趴回窝里,脑袋搭在前腿上,盯着我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那颗小球,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普通流浪狗的脖子里,怎么会有一颗塑料小球?
里面那些线条是什么?
是谁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问题。
一直熬到凌晨三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阿福站在一片黑暗里,它的脖子上裂开一条缝,里面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发着光的小绿灯。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裹着外套去开门,是周岩。
他站在门口,叼着根烟,脸色不太好。
“昨天怎么提前关门了?”他问。
“给阿福做了个小手术。”我说,“皮脂腺囊肿。”
周岩点了点头,吐了口烟,没走。
“就这事?”我问他。
他又吸了口烟,看了看里面,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前两天有人举报,说你们这条街总有辆面包车转来转去,停在诊所门口不走。”
我皱了皱眉:“停就停呗,大马路谁不能走?”
“关键是那辆车没有牌照。”周岩说着,掐灭了烟,“我查了一下记录,那辆车这个月在这个街区出现了十几次,每次停留半小时以上,而且都是在晚上。”
我后背有点发凉。
“你知不知道是谁?”我问。
“还没查到。”周岩说,“我就是过来提醒你一句,留个心眼。”
他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抽屉里那颗小球。
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整天心不在焉,给猫狗看病的时候差点拿错药。
下午趁着没人的时候,我又把小球拿出来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样子,透明的小球,里面线条密布。
我努力说服自己这可能是某种宠物身份识别芯片,市面上确实有类似的东西。
但那个头不对,芯片没这么厚,没这么透明。
而且植入的手法太奇怪了,普通的芯片都是皮下注射,哪有人把东西埋在肉那么深的部位的?
越想越烦。
晚上九点多了,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手机响了。
是儿子林宏毅。
“妈,你睡了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还没呢,咋了?”
“我在市局加班,刚听说一件事。”他顿了顿,“我们片儿最近在布控,说是有些机密数据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流到境外。你也知道,我们这附近就有一个军区训练基地。”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邪门的是,”林宏毅压低声音,“我们追查到一个关键线索——那些数据传出的位置,好像是通过我们这片城区的几个桥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那边没什么异常吧?”他问。
“没……没。”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诊所里,手心里全是汗。
桥洞。
阿福就是我在桥洞下面发现的。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颗包在酒精棉里的小球,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很不好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不会吧。
不可能吧。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宏毅打电话,手指在屏幕上面悬了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是那种东西呢?
万一阿福……
我回头看了看趴在角落里的阿福,它也正看着我,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眼神还是那么温顺。
那么无辜。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行,我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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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宏毅打了个电话,说诊所电脑出了点问题,让他回来帮忙看看。
他说好,下班就回来。
下午五点多,林宏毅骑着电动车到诊所门口。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便装,看上去跟街上随便一个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我知道他包里那些东西不简单。
“妈,你电脑啥毛病?”他进门就问。
我把他拉到里屋,关上门。
“电脑没毛病,妈有事问你。”
林宏毅看我脸色不对劲,也收了笑容。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用酒精棉包好的小球,放在他面前。
“这是昨天我从阿福脖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林宏毅接过去,盯着看了几秒钟。
“这是什么?”他问。
“我要是知道就不找你了。”我说,“你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说了,狗脖子里切出来的。”
“什么狗?”
“我捡的那条狗。”我说,“你不是知道吗?就那条金毛。”
林宏毅没说话,把小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我看着他拿仪器在球上扫了一下,仪器的屏幕上闪出一串看不懂的代码。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我得带回去检测。”
“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林宏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玩意儿,”他低声说,“不是民用产品。”
“里面是储存芯片,纳米级的,军用规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数据量很大,需要专业的解码器才能知道里面存了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林宏毅把小球收好,“我先带回去看能不能解码。妈,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我:“那个阿福,你最近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它……挺乖的。”我说。
“妈,我不是问你它乖不乖。”林宏毅的表情很严肃,“我是问,它的行为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它的作息特别规律,”我说,“每天早上六点醒,晚上九点睡,雷打不动。”
“还有呢?”
“它不喜欢骨头。”
林宏毅愣了一下:“不喜欢骨头?”
“对,别的狗见了骨头跟疯了一样,它闻两口就不碰了。”
林宏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就是……”我努力想了半天,“它好像特别怕打雷。打雷的时候,它就会缩到角落里,不吃不喝。”
“这也是很正常的表现。”林宏毅说,“很多狗都怕打雷。”
“但阿福不一样,”我说,“它怕打雷的样子不太正常。不是普通的害怕,更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林宏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后天给你消息。”他说,“对了,那辆车的事,周叔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最近出门小心点。”他看了我一眼,“对了,妈,阿福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摸起来不对劲?”
我摇了摇头。
但心里隐隐觉得,阿福身上好像还有哪儿不太对,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06
林宏毅走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颗小球的样子,透明的,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它。
躺在手术台托盘上的时候,灯光打在上面,那些细密的线条在光线里忽明忽暗,像是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快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桥洞,湿漉漉的水泥地,阿福蹲在黑暗里看着我。
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我披了件衣服去诊所开门,阿福趴在门口等,看见我出来摇了摇尾巴。
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
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一颗小球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就是某种宠物芯片,只是样子怪了点。
但心里有个声音始终在提醒我:
不,那根芯片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林宏毅打电话来了。
声音很低:“妈,我解码完了。”
“里面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有些东西,我得当面跟你说。”
“你直接说就行。”
“说了你也不会信。”他顿了顿,“而且,我想再检查一下阿福。”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要检查什么?”
“我怀疑阿福身上可能不止这一颗。”林宏毅说,“正规的储存器不可能单独植入,一般会配套发射器和定位芯片。”
“妈,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带阿福过来,我找一个朋友帮忙,他那边有X光机。”
挂了电话,我站在诊所里,看着趴在门口的阿福。
它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活得没心没肺。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它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阿福,”我低声说,“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它当然没回答我。
但它的眼神还是那么温顺,那么无辜,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关好诊所,带着阿福坐上去市里的班车。
阿福趴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飞驰的风景,耳朵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车上有个大妈问我:“你家狗养得真好,真乖。”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市局门口,林宏毅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了阿福一眼,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又用手按了按昨天做手术的地方。
“恢复得还行。”他说。
“你那个朋友呢?”
“在里头等着了。”林宏毅站起来,“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牵着阿福。
市局的大楼灰扑扑的,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大门就觉得空气都重了几分。
林宏毅把我们带到一间房间里,里面摆着一台很大的机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你就是林阿姨吧?”
“对。”
“我姓赵,你们叫我老赵就行。”他指了指那台机器,“这个是小型的动物X光扫描仪,我刚从兽医学院借的。”
他说着看了看阿福:“就是这条狗?”
老赵蹲下来,阿福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又摇了摇尾巴。
“脾气不错,”老赵站起来,“那就开始吧。”
他让阿福站在机器前面,我按住它的身体,老赵操作设备,林宏毅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
第一轮扫描没发现什么。
老赵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扫描。
就在这个时候,阿福突然挣扎了一下,像是想跑。
我赶紧按住它:“别动别动,快好了。”
阿福安静下来,但耳朵压得很低,尾巴夹在腿中间。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露出这种害怕的表情。
第二轮扫描结束。
老赵盯着屏幕,表情凝固了。
老赵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阴影:“这儿还有一颗。”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在哪儿?”
“脖子下面,比第一颗深了三到五厘米。”老赵把画面放大,“位置很刁钻,普通的触诊根本摸不到,要不是特意扫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出。”
林宏毅凑上去看了看,脸色也不好。
“能确定是什么吗?”
“从密度和形状来看,”老赵说,“大概率是定位发射器,可能还带生物信号中继功能。”
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我听懂了一个词。
发射器。
“你们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点抖,“阿福的脖子上,藏着一台定位器?”
“不只是定位器。”林宏毅低声说,“如果连了生物信号中继功能,它就是个活体基站。走到哪儿,信号就能传到哪儿。”
我低头看着阿福。
它安静地趴在地上,尾巴夹在腿间,眼睛看着我,像是在问: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我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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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颗胶囊也取出来了。
米粒大小,比第一颗小一半,但表面的金属光泽让我知道,这东西比第一颗厉害得多。
老赵看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个微型发射器,信号范围至少五公里。”
也就是说,阿福走到哪儿,信号就能覆盖方圆五公里。
我想起阿福平时最喜欢去的几个地方——河堤边上的桥洞,废弃的老砖厂,还有城南那片荒地。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些地方都是被设定好的……
我不敢往下想了。
林宏毅把两颗胶囊放在一个金属盒子里,锁好。
“妈,我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报警吧。”我说。
“报什么警?”林宏毅看着我,“我们拿什么证据?这两颗东西只能说明阿福的皮下有异物,能证明什么?”
“那怎么办?”
“老周的意见是什么?”林宏毅问。
我愣了一下。我根本没跟周岩说过这事。
“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一种直觉。
周岩那天的反应我越想越不对。他明明是个老民警,这种线索应该第一时间上报才对,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别声张,自己先查。
这不正常。
“那我不上报了?”林宏毅看着我,“妈,这是国家安全的案子,我不上报,万一出事,我得坐牢的。”
“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说,“两天内,我自己先把事情搞清楚。”
“你怎么搞清楚?”
“阿福。”我说,“阿福肯定知道那个放它出来的人。”
林宏毅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妈,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不是我搞复杂了,”我说,“是事情本身就复杂。”
林宏毅叹了口气:“两天,就两天。两天后,你必须让我走正常程序。”
“行。”
我带着阿福回了县城。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想法。
那个在诊所门口转悠的面包车,那个被周岩发现的事,那个桥洞。
还有阿福那些奇怪的作息习惯。
到底是它自己的习惯,还是被人训练出来的?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一件事。
阿福每天早上的散步路线,几乎不会变。
出诊所左转,沿着河堤走五百米,在那个桥洞口停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每天都走。
风雨无阻。
那个桥洞,就是我发现它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阿福,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到了桥洞,阿福停下脚步,蹲下,看着我——跟往常一样。
但我这次没有走。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个桥洞。
水泥板下面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平时被杂草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拨开草,看到下面有个黑色的塑料袋。
我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包密封好的狗粮,还有一个写着日期的便签。
日期是三天前。
有人定期在这里放狗粮。
给阿福。
那个人肯定知道阿福会来这里。
那个经常在这片喂流浪猫狗、戴着口罩、提绿色工具箱的男人,他还在这附近。
我把塑料袋按原样塞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阿福跟在我后面。
回到诊所,我给周岩打了个电话:“阿福有点不舒服,我今天不开门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林宏毅打了个电话:“你来一趟,带点设备,别让人知道。”
傍晚,林宏毅来了,背着一个大包。
“你发现什么了?”他问。
我把桥洞下的塑料袋说了。
林宏毅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个人还在活动,说明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那他为什么还来?”
“因为阿福还有用。”林宏毅看了一眼趴在角落的阿福,“它身体里的发射器还在。”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如果我们顺着阿福走一遍它常去的那些地方,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林宏毅犹豫了一下:“风险太大了。”
“那也得试试。”我说,“那个人肯定盯着阿福,阿福只要出门,他就会知道。”
“那我们就把阿福当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