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头疼得像有人在太阳穴上凿钉子。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刺得眼睛发酸。
我撑着坐起来,发现这不是我的房间。
被子不是我的,床单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床头柜上摆着一杯凉透的温水和一份文件。
我凑过去看,是项目分成协议,甲方那边已经签了字,我的名字也被人签好了,就等着我按手印。
门开了。
宋璇走进来,西装笔挺,妆容精致,跟昨晚喝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判若两人。
“醒了?把这个签了,项目就是你的。”
她把一支签字笔递过来,然后从协议下面抽出一张纸。
“顺便,把这个也签了。”
我接过来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保密承诺书上写着:不得透露昨晚的一切,违约赔偿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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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杰,今年四十二岁,在建材公司销售部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跟我同一批进公司的,有的当了副总,有的自己开了公司,最差的也是个部门主管。就我,还是个副经理。
不是我不努力,是性格吃亏。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
客户面前能说会道,一到领导面前就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别人敬酒我说“领导随意”,别人送礼我说“这怎么好意思”。
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能力谁都说好,可升职加薪永远轮不上我。
老婆刘淑珍没少为这事跟我吵。
“你看看人家老张,跟你一起进公司的,现在都开奥迪了!”她一边洗碗一边数落我,“你呢?骑了十年电动车,轮胎都磨平了也不换!”
我不吭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越说越来气,把洗碗布往水池里一摔:“程杰,你要是有种,就去找领导说说,凭啥不给你升?你那业绩年年前三,凭什么让别人压着?”
“行了行了。”我关掉手机,“再说吧。”
她就受不了我这种态度,什么事都是“再说吧”
“看看吧”
“到时候再说”。她常说我像块木头,踢一脚动一下。
我承认,我是有点窝囊。
可我能怎么办?去跟领导闹?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儿子的学费挣出来,把房贷还清,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老天爷不让我安稳。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听见外头有人喊“宋总监来了”。
整个销售部的气氛立马变了。
宋璇是我们销售部总监,四十八岁,离异,一个人过。
她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业绩一直很稳,但最近不太顺。
公司空降了个新副总,姓刘,据说背景很硬,来的时候就说要“整顿销售部”。
整顿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
宋璇的日子不好过,整个部门都看得出来。
她以前虽然严厉,但至少讲理。
最近这几个月,她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拍桌子,有好几次把新来的小姑娘骂哭了。
我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余光看见她朝我这边走过来。
“程杰,你进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放下文件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注意到她眼角的鱼尾纹比以前深了不少,眼底下还有一圈青黑。
“下周跟我出趟差。”她说。
“出差?去哪儿?”
“滨城。有个大项目,甲方是广发集团的老总,姓周。这个人不好谈,之前派去的人一个都没拿下。”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业务能力强,跟我一起去,争取把这个单子拿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跟女领导出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我老婆什么脾气我清楚,要是让她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宋总监,这事……”我搓了搓手,“能不能换个人去?我这家里……”
“换谁?”她打断我,“你觉得部门里还有谁能谈这个项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销售部的人我都了解。业务员太嫩,副总监肖林是个老油条,光会耍嘴皮子不干实事。算来算去,也就我能撑场面。
“提成对半分。”宋璇盯着我,“做成这个项目,我帮你争取副总监的位置。”
我愣住了。
副总监,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工资翻倍,还有独立办公室,刘淑珍也不用再为房贷发愁了。
“行,我去。”我听见自己说。
宋璇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对了,这个项目很重要,关系到整个销售部的命运。你回去准备准备,把客户资料吃透。”
“知道了。”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
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刘淑珍在厨房忙活。她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加班?你们销售部加什么班?”
我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下周要出差,领导让我准备材料。”
“出差?跟谁?”
“宋总监。”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
刘淑珍转过身,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跟那个女领导出差?”
“就我们俩?”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是,甲方那边也有人,是去谈项目……”
“程杰,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你跟个女领导出差,孤男寡女的,你说我放心吗?”
“那是工作!”我也急了,“人家是领导,我能干什么?”
“你能干什么?你干不了什么,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我知道她不是不讲理,她就是怕。怕我在外面学坏了,怕我跟别的女人跑了。
我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想拍拍她的肩膀。
她躲开了。
“你要是敢去,就别回来了。”
说完,她解下围裙,摔门进了卧室。
02
出差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刘淑珍一晚上没跟我说话,背对着我睡,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我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衣柜里拿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包。
她翻了个身,没睁眼。
“我走了。”我说。
她没吭声。
我拖着行李包出了门,关上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硬着头皮下了楼。
到了公司,肖林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看见我拖着行李进来,愣了一下:“真去啊?”
“领导安排的,不去不行。”
肖林摇摇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宋璇最近不太对劲。她跟刘总斗得厉害,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她估计得走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肖林点了根烟,“她要是走了,肯定得拉个垫背的。你跟她走得近,小心被当枪使。”
我知道肖林是好意,但这话听着不舒服。我跟宋璇走得近?总共就是开开会、汇报汇报工作,连饭都没一起吃过,哪来的“走得近”?
“我心里有数。”我说。
“那就行。”肖林拍拍我的肩膀,“保重。”
九点钟的航班,宋璇比我先到机场。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精神不错。
“吃早饭了吗?”她问我。
“没。”
“走吧,过了安检吃点。”
飞机上她坐在我旁边,一路上都在看文件。偶尔问我几个问题,都是跟项目有关的。我一一回答,她就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到滨城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酒店是甲方安排的,五星级,每个人一个单间。
“下午没事,你好好休息。”宋璇把房卡递给我,“晚上周总请吃饭,咱们得打起精神来。”
“好。”
我回到房间,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翻手机。刘淑珍一个消息都没发,我心里空落落的,想给她打个电话,又怕她还在气头上。
最后我还是没打。
晚上六点半,我跟宋璇在酒店大堂碰头。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饭局设在滨城最有名的一家海鲜酒楼。周总带了五个人,个个都是酒桌上的好手。一上来就每人敬了宋璇一杯,说是“欢迎宋总监大驾光临”。
宋璇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喝。她酒量好,喝了大半瓶白酒,脸只是微微有点红,说话依然清晰。
“周总,这个项目我们公司是诚心要做。您看我们的方案,质量和技术绝对有保障……”
“宋总监,酒桌上不谈工作。”周总摆摆手,“先把酒喝明白了,明天谈正事。”
说完,他又端起酒杯冲着我:“来,程经理,咱们走一个。”
我硬着头皮喝了一杯。周总手下的一个经理又递过来一杯,说“好事成双”。我又喝了。
就这么轮番轰炸,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觉得头晕眼花。
宋璇看出了我的状态,接过话头:“周总,程经理酒量浅,我替他喝。”
她端起酒杯,连着干了三杯。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宋璇跟我一起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很白。
“宋总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上头。”她揉了揉太阳穴,“回去喝点蜂蜜水就好了。”
到了酒店,她让我先回去休息。我回了房间,洗了澡,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宋璇打来的。
“程杰,你帮我送杯蜂蜜水上来吧,我头疼得厉害。”
“好,我马上上来。”
酒店有免费的热水和蜂蜜包,我冲了一杯,端到她房间门口。她开门的时候,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不少。
“进来吧。”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皱皱眉:“有点烫。”
“晾晾再喝。”
“你坐。”她指了指沙发,“我一个人喝没劲,你陪我聊会儿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她从床头柜下面拿出一瓶红酒:“要不要喝点?”
“宋总监,我喝不了了,刚才喝太多……”
“没事,就一杯。喝点红酒好睡。”
她开了酒,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味有点怪,跟平时喝的红酒不太一样。但我没多想,又喝了两口。
宋璇坐在我对面,喝着蜂蜜水,跟我聊工作上的事。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你在公司就能站住脚了。”她说,“副总监的位置,我帮你争取。”
“谢谢宋总监。”
“别叫我宋总监,没人的时候叫宋姐就行。”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红酒喝了半杯,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困,困得不行,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
“困了?”宋璇问我。
“有点。”
“困了就在这儿睡吧,反正你房间也远。”
“不用,我回去……”
我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
最后的画面,是宋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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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再醒过来,就是开头那个场景。
头疼,浑身发软,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份保密承诺书,脑子里嗡嗡作响。
“签了吧。”宋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语气平淡,“对你我都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项目我已经帮你谈下来了,甲方那边签了字,就等你按个手印。五十万的提成,对半分,你拿二十五万。”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签这个?”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她放下杯子,“昨晚的事,就当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所以,签了它,大家都省事。”
我明白了。
她是想拿捏我。
如果我签了这份保密协议,以后在她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来。她随时可以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什么都听她的。
如果不签,她会怎么做?
报警?说我强奸?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考虑得怎么样?”她看了看手表,“我赶时间,下午还要去见另一个客户。”
“协议上的内容,我要考虑一下。”我说,“这五十万太多了,我赔不起。”
“赔不起就好好跟我合作。”她站起身,“签字的事不着急,回公司前给我答复就行。”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我:“对了,你的手机和钱包我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了,记得拿走。”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昨晚的事,一会儿是刘淑珍的脸,一会儿又是宋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到底干了什么?
不对,我什么都没干。
可问题是,我什么都没干,谁能证明?
房间里就我跟她两个人,没有监控,没有证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百口莫辩。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的手机和钱包。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刘淑珍打的,还有一个肖林打的。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什么也没有。
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多,宋璇给我打过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床头坐着,点了一根烟。
我被算计了。
这种事我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什么“女领导设局陷害男下属”
“职场陷阱,一夜之间身败名裂”。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是真的老实,真的是良民,从没想过害谁。
可我不害人,有人要害我。
抽完一根烟,我拿起手机,给刘淑珍打了个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知道她在生气,也懒得再打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宋璇的声音:“程杰,我进来了啊。”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了点吃的。”
她把纸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脸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还没想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她坐下来,“我想活着。”
“什么意思?”
“公司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刘总是冲着我来的,副总要换人,不是他走就是我走。”她看着我,“我需要这个项目来保住我的位置。项目拿下来了,刘总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因为你是最能干活的。”她说,“销售部的人,看得上眼的只有你。你技术过硬,客户信任你,你是我翻盘的底牌。”
“三千五百块钱一个月,你觉得值吗?”
她又问了一句。
我没说话。
“你的能力,够得上每个月八千。只要跟着我干,我让你当上副总监,拿双倍工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
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拼了命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
我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
“我想明白了。”我说,“协议我签。”
她从包里拿出协议,递给我。
我拿起笔,没有签名,而是把笔往旁边一放:“但是,我得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到底在我酒里放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一点安眠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意外。”她看着我,“酒桌上那么多人,你要是喝多了出了事,我也负不起责任。”
“所以你就在我酒里放了安眠药?”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签了字。
她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回去以后,正常工作就行。我跟刘总的争斗,不会牵扯到你。”
我没吭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句:“程杰,对不起。”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这才第一天,还有三天,这出差才刚开始。
04
剩下的三天,我没怎么跟宋璇说话。
白天她去见客户,我就待在酒店里,偶尔接几个客户的电话,或者看看项目资料。
晚上她回来,会叫我一起吃饭,我们都坐在餐桌前,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工作的事。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不知道怎么发出来。
这件事说出去,谁都不会信。宋璇是领导,我是下属;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光凭这一点,舆论就把我压死了。
我只能在心里憋着。
第四天下午,我们坐飞机回了公司。
宋璇在机场的时候跟我说:“协议的事,你别多想。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你的副总监我会帮你争取。”
坐上车的时候,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接下来的日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没回。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门,客厅里亮着灯,刘淑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都没看我。
“回来了?”她问。
“嗯。”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闻到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餐桌上有四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盘清蒸鱼,一碗排骨汤。
“吃饭吧。”刘淑珍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坐到她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走的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刘淑珍低着头,“我当时不该对你发火。你是为了工作,我不该拦着。”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这次出差顺利吗?”
“还行。”
“项目谈下来了吗?”
“谈下来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吃着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刘淑珍这个人嘴硬心软,她闹归闹,最后还是心疼我的。
“我跟你说个事。”我放下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算了,没什么。就是项目的事,办得挺顺利的。”
“那就好。”刘淑珍又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瘦了。”
吃了饭,我帮刘淑珍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谁都没说话。
这种平淡的默契,让我觉得安心。
但又觉得愧疚。
有一天晚上,我约肖林出来喝酒。
我们找了一家小烧烤店,点了两瓶啤酒,几串烤串。
“怎么愁眉苦脸的?”肖林给我倒上酒,“项目不是谈下来了吗?”
“谈下来了,可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我把出差的事说了,包括宋璇给我下药的事。
肖林听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你确定她给你下药了?”
“确定。那天晚上我喝了她给我倒的红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她让我签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什么保密协议?”
我把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肖林的脸沉下来:“这女人疯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喝了一大口酒,“她说项目成了就帮我争取副总监。可我知道,她就是想拿捏我。”
“程杰,你听我的。”肖林压低声音,“你不能再跟她走得太近。她这次是拿项目要挟你,下次指不定会拿什么要挟你。”
“那我能怎么办?辞职?”
“辞职也不是不行。”肖林看着我,“你现在手上有个大项目,这份履历够你跳槽了。换个公司,换个环境,不用受她窝囊气。”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
“我不能辞职。”我说,“儿子今年高三,明年要考大学。房贷还有二十八万没还。我现在走了,下家给不起这么多钱。”
肖林叹了口气:“那你只能忍着了。”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她走人。”肖林说,“她跟刘总斗着,指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到时候你想走再走。”
我没吭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肖林说得对,我只能在夹缝里活着。
可我真的不想活成这样。
那天晚上喝到半夜,肖林扶着我回了家。刘淑珍开门的时候,看见我醉醺醺的样子,又气又心疼。
“你喝酒了?”她搀着我,把我扶到沙发上。
“喝了一点。”
“一点?你看看你现在这样!”
她倒了杯热水,递到我嘴边:“喝了,赶紧醒醒酒。”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刘淑珍看我情绪不对,蹲在我面前:“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工作压力大,喝点酒缓解一下。”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心疼:“程杰,你要是过得这么难,就别干了。房贷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回我妈那儿借点。”
“不行。”我说,“你妈身体不好,就别让她操心了。”
刘淑珍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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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避开了宋璇。
她来办公室的时候,我假装在忙,低着头翻文件。她也没跟我说话,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我想,这就是我们以后相处的模式。公事公办,私事不提。
可老天爷不让我这样安稳。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客户资料,看见宋璇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放下文件,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关上门,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刘总开始查账了。”
我心里一跳:“查什么账?”
“查销售部的账。”她转过身,“他怀疑我吃回扣。”
“你吃了吗?”
她没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项目已经在推进了。只要项目款到了公司账上,他就动不了我。”宋璇看着我,“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帮我盯着刘总的人,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沉默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宋璇说,“副总监的事我已经在跟人事部沟通,这段时间就会有结果。”
“宋璇,我不想要副总监了。”
她愣住了。
“项目的事我帮你,是因为这是我分内的事。”我说,“以后的事,我们各走各的。”
“程杰,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我看着她,“我就是不想被人当枪使。”
宋璇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行,各走各的。项目的事你给我办好,别的不用你管。”
我转身出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做项目进度表。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总查账的事,一会儿是宋璇的眼神。
肖林说得对,宋璇这条路,走不通。
我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翻了翻职位。
有几家公司在招销售主管,工资比我现在高一点。我收藏了几家,想着等儿子高考完了再考虑。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程经理,我是周总这边的张助理。有一份补充协议需要您确认一下,方便的话,我把文件发您邮箱。”
周总的助理怎么直接联系我了?
我回了句:“好的,发我邮箱就行。”
过了十分钟,邮件进来了。我打开一看,是一份《项目技术方案补充协议》,里面写的都是技术参数和工程质量要求。
问题是,这份协议里的技术参数,跟我之前做的不一样。
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几项参数被改了。改完之后,要求的材料等级低了一个档次,成本能省不少。
可问题是,按这个参数做出来的东西,质量不达标。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拿着去了宋璇的办公室。
“宋总,我收到一份补充协议。”
宋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谁发给你的?”
“周总那边的张助理。”
“张助理?”她想了想,“我没让他发过这份协议。”
“协议里的参数不对劲。”我说,“比我们之前谈的标准低了一个档次,做出来的东西质量肯定不达标。”
宋璇把文件翻了几页:“这个参数,是刘总那边的人改的。”
“刘总?”
“对。”宋璇放下文件,“报价部门是刘总的人在管,他们有权限改技术参数。”
“那这份协议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宋璇看着我,“刘总想用低价材料把项目做下去,省下来的钱进他自己的口袋。到时候项目出了质量问题,责任是你的,他撇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一凉。
“那怎么办?”
宋璇沉默了一会儿:“协议你别签,等我查清楚再说。”
“可周总那边催了,说三天内要确认。”
“三天够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在布更大的局。
“你跟刘总的事,我不想掺和。”我说。
“你已经掺和进来了。”宋璇看着我,“邮件是发给你的,不是你,就是我。你说得清楚吗?”
我咬了咬牙。
她说得对。
我跟这个项目绑在一起,也跟她绑在一起。这个漩涡,我一个人拔不出来。
06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刘淑珍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怎么不开灯?”我换了拖鞋,把灯打开。
“你明天……”她抬头看着我,“你明天跟那个宋总监,还一起加班吗?”
我愣了一下:“明天不用加班,项目的事差不多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夜一点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把宋璇说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刘总想搞掉宋璇,就动了报价。
宋璇知道这事,但不急着拦,她有自己的后手。
我呢?
我就像棋盘上的一颗子,刘总也好,宋璇也好,都想把我推到前面挡刀。
我凭什么?
手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坐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外面黑漆漆的,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张助理发来的邮件,又看了一下收件人。
收件人是我,抄送给了宋璇。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助理怎么会知道我的邮箱?之前项目资料都是通过宋璇转给我的,我跟周总那边的人没有直接联系。
除非,有人把我的邮箱给了他。
而知道他邮箱的,只有一个人。
我翻出宋璇的电话,想也没想就打了过去。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她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程杰?什么事?”
“张助理的邮箱,是你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对,是我给的。”
“因为刘总要查账的事,我已经提前知道了。”她的声音清醒了,“我让张助理把那份协议发给你,是想让你看到刘总的手段。”
“所以你在拿我当诱饵?”
“不是诱饵。是让你明白,你的处境。”宋璇说,“你以为你不掺和,就能独善其身吗?项目是你的名字做的,出了事你第一个跑不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这种事,只有你自己亲眼见到了,才会信。”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光映着我的脸,脸色很难看。
宋璇利用了我。她故意让张助理把邮件发给我,让我看到那份问题协议,让我意识到刘总的手段。她知道我不会坐视不管,知道我会来找她。
她把我看得透透的。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我手机上。
“程经理,我是刘总。”对面开门见山,“你有没有时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
“刘总,我这边还有点事……”
“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十分钟就行。”
我挂了电话,去找宋璇。
“刘总找我了。”
宋璇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你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放下文件,“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等等。”我叫住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刘总会找我?”
“我不知道。”她看着我,“但我知道刘总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人。他找我的人,肯定不会有好话。”
我没再说什么,去了刘总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刘总,还有一个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西装,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精干。
“程经理,坐。”刘总指了指椅子,“这位是报价部的老李,你们应该认识。”
我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
“我看过你的项目方案,做得很漂亮。”刘总靠在椅背上,“周总那边也很满意,说你的技术方案比别的公司强不少。”
“谢谢刘总。”
“不过,我有个问题。”他看着我,“这份方案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宋总监帮你做的?”
“方案是我自己做的,宋总监没有参与技术部分。”
“那宋总监参与了什么?”
“业务谈判。”
刘总点点头,跟老李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经理,我也不瞒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宋总监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她在公司干了不少年,账面上一直不太干净。”
“我不清楚这些。”
“你今天不清楚,明天会清楚的。”他转过身,“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项目继续推进,但换一个技术负责人。”刘总看着我,“你继续做你的副经理,宋总监的事,你别掺和。”
“那项目的质量问题呢?”
“质量的事,有报价部的人把关。你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他想让我当傀儡。
“刘总,这个项目我有参与,出了问题我也脱不了干系。您要是真想让我退出,我可以申请调岗。”
刘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调岗?你舍得?”
“项目重要,人更重要。”我站起来,“您对我的照顾,我心里有数。”
刘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程经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个事我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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