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大房转给小姑子,冬天喊交不起暖气费,儿媳一句话让她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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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

婆婆站在我家门口,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鼻涕都快冻成冰碴子。

“晓雪啊,这个月暖气费实在交不起了,你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菜叶一片一片往盆里放。

去年这时候,她刚把那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过给了小姑子。

我知道这事的时候,手续已经办完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

丈夫气得摔了杯子,让我去闹。我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对他说:“等着。”

此刻,婆婆站在寒风里,嘴唇哆嗦着。

我把手里的菜根往垃圾袋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妈,小姑子那边房子那么大,暖气费应该比我们这小破屋的暖和吧?”

婆婆的脸,刹那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进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里,我看见她缓缓蹲了下去,蹲在雪地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01

公公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仪器滴答滴答响着,跟时钟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公公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但看我的时候,眼神还是清亮的,像最后一盏没灭的灯。

“晓雪。”

他叫我,声音很轻。

我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得吓人,骨节硌得我手心疼。

“这十五年来,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爸都看在眼里。”

公公说完这句话,歇了好一会儿。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有话要说,怕一打断,他就没力气再说下去了。

婆婆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抹着眼泪。

她哭了一上午,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姑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丈夫陈家辉靠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他这人就这样,越紧张越不说话。

“房子的事,我交代一下。”

公公的声音突然清楚了一些,像是攒足了力气。

“那套三室两厅,留给家辉。存款,给你妹妹。”

他说完,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擦着眼泪,没吭声。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公公又看向我,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些:“晓雪,信我写了,锁在书房抽屉里。你收好,但别急着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到了什么?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个家会因为他走了而变天?

我想问,但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公公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仪器发出长长的一声鸣叫,屏幕上那条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说,节哀。

婆婆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小姑子也哭,但哭得没那么大声,眼泪倒是流了不少。

丈夫靠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回握住我,握得我手骨生疼。

丧事办完后,我回到家里,翻出了书房抽屉里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儿家辉、儿媳晓雪亲启。

我打开来,里面是公公歪歪扭扭的字。他文化程度不高,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

信上写的,和他在病房里说的一样。房子给儿子,存款给女儿。

我把信折好,锁进了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当年我嫁过来时,我妈给我的陪嫁,里面装的都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丈夫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过日子。”

他没再追问。他就这点好,我不想说的事,他从来不逼问。

那个铁盒子的钥匙,我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它贴着我的胸口,有时候硌得慌,有时候又觉得踏实。

公公生前喜欢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要薄,馅要足。每次我包饺子,他都能吃两大盘,吃完还要喝一碗饺子汤,说是原汤化原食。

他走后的头七那天,我包了一盘饺子,摆在供桌上。

婆婆看到那盘饺子,哭得更凶了。她指着饺子说:“你爸最爱吃你包的饺子,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饺子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些感激,又有些不甘。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公公的遗像坐了很久。

照片里的公公笑得憨厚,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在这个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我嫁进来十五年,他从来没让我受过大委屈。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

爸,您放心。

您交代的事,我会办好的。

02

公公走后三个月,婆婆开始变了。

以前公公在的时候,婆婆虽然也偏心小姑子,但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逢年过节,给小姑子家孩子买衣服,也会给我儿子买一件差不多的。

公公过生日,小姑子送五百块的红包,婆婆也会塞给我儿子五百块压岁钱。

可公公一走,婆婆就不装了。

那年秋天,小姑子带着儿子来串门。

那孩子比我儿子大两岁,长得白白胖胖的,穿着一双新球鞋,一看就是没受什么苦。

我儿子那会儿穿着旧球鞋,鞋帮子都磨破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小姑子一进门就开始哭穷,说她儿子要交补习费,还差八千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婆婆听完,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八千块递给她。

“妈,这些钱是你养老的钱。”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冷:“你妹妹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不是说不帮她,但您也得给自己留点……”

“我自己的钱,我难道不会安排?”

我没再说什么。

那八千块,是我和丈夫每个月按时给婆婆的生活费。

公公在世的时候就说好的,每个月给婆婆两千,她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跟丈夫说好了,这笔钱是给婆婆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那天的八千块,是婆婆四个月的养老钱。

小姑子接过钱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说,只是擦了擦眼泪,抱起儿子就走了。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说要吃排骨。

我翻了翻钱包,只剩下三十块。

三十块买不了排骨。

现在排骨一斤就要三十多块,我手里的钱连一斤都买不起。

我去了菜市场,在肉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半斤鸡胸肉,切成小块,跟土豆一起炖了。

儿子吃得挺香,没问为什么不是排骨。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的。有时候我问他想吃什么,他都说,妈做什么我吃什么。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丈夫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菜,没说什么。

他大概也知道,这个月给妈的钱,又被妹妹拿走了。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看着天花板发呆,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我端了碗饭递给他:“吃吧。”

他接过去,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突然说:“晓雪,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委屈吗?委屈。

但我能说什么?那是他妈,那是他妹妹。

我嫁过来十五年,在这个家里,我的位置一直很明确:伺候公婆,照顾丈夫,拉扯孩子。

婆婆从来不当我是自家人,小姑子也从来不当我是嫂子。

她们母女俩说话的时候,我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有些事,说了还不如不说。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梦。

梦见自己还在娘家,我妈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在梦里吃得很香,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湿的。

我嫁到这个城市十五年,娘家远在千里之外。我妈每次打电话来,都说让我别委屈自己,说实在不行就回去。我说我挺好的,不缺吃不缺穿。

其实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一个“家”字。



03

小姑子拿了那八千块之后,来家里的次数更多了。

每次来都有理由。

有时候是来陪妈说说话,有时候是来拿点妈泡的咸菜,有时候是说自己心情不好,想回来住几天。

她一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往沙发上一瘫,使唤我端茶倒水。

每次来,婆婆都高兴得不得了,又是买肉又是杀鸡的,比过年还热闹。

婆婆对小姑子说话,语气那叫一个温柔,跟哄小孩似的:“春兰啊,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那儿子学习成绩挺好,年级前十名。小姑子那个儿子,成绩平平,但小姑子总说他儿子聪明,就是不肯学。

婆婆也跟着吹:“我外孙聪明,不像有些人家的孩子,死读书。”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搭腔。我只是低头剥蒜,一颗一颗剥得很仔细。

小姑子有一次看着我剥蒜,阴阳怪气地说:“嫂子这手啊,就是干活的命。”

我笑了笑:“是啊,我不干活,谁干活呢?总不能指着别人吧。”

她听出我话里有话,脸色变了变,但没接茬。

有一次,小姑子说儿子要上补习班,差一万二。婆婆二话不说又要拿钱。

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妈,妹妹有困难,我们可以帮忙。但您也得留点养老钱,万一以后有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婆婆就翻了脸。

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惦记我的钱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轮得到你来管?

丈夫在旁边听着,脸色难看,但他没说话。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好像地上能长出花来。

小姑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妈,您别生气,嫂子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我看她是怕我把钱都给了你!”

我看了丈夫一眼,心凉了半截。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冷的光。隔壁房间传来丈夫的鼾声,他睡着了,好像白天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过来,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发现那条裂缝比去年宽了不少。

这个家也在慢慢裂开。

丈夫的手伸过来,想搂我。我躲开了。

“晓雪,你别跟妈计较,她就那样。”

“我知道。”

“等过段时间,我去跟妹妹说说,让她少要点。”

“嗯。”

我没再说话。

他以为我答应了,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着了。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滑过太阳穴,浸湿了枕巾。

结婚十五年,我哭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嫁过来的那天晚上,想家想的。第二次是儿子出生那天,疼得哭。第三次是公公走的那天。

今天这是第四次。

每次哭完,我都告诉自己,算了,日子总要过。

可是这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我好像过不下去了。

04

两个月后,婆婆突然说她找不到房产证了。

那天我去她屋里帮她找。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五斗柜。我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下午,抽屉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

您放哪儿了?”我问。

“我就放在那个抽屉里,怎么会没了呢?”婆婆着急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她满头大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公公走了之后,婆婆记性也不太好了,前些天还把自己的老花镜放在冰箱里了。

说不定这房产证也是放别的地方去了。

可后来几天,我越想越不对劲。

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看到婆婆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说话。

那个男人我认识,是附近房管局的老张,跟婆婆家有点远房亲戚关系,平时不怎么走动。

两个人说话声音很小,婆婆看我的眼神有点闪躲。她把身子侧了侧,故意背对着我,好像在掩饰什么。

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婆婆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老张也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很勉强。

回家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给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的同学打了个电话,托她帮我查一件事。

我同学叫刘敏,从小学就跟我一起玩到大的,关系很铁。

她在房管局干了快二十年,人脉比我想象的要广。

“敏敏,你帮我查一下我家那套房子,看看最近的交易记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先帮我查查,回头我再跟你说。”

三天后,刘敏回电话了。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迟疑:“晓雪,你确定你要听?”

“你说。”

她说那套房子,一个月前已经办了过户手续。

新户主是小姑子沈春兰。

办理过户手续的时候,提交的材料里有一份“离婚证明”,说陈家辉已经和我离婚了,所以不需要我签字同意。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晓雪?你听得到吗?”

“听到了。”

“你们家这什么情况啊?这过户手续办得也太顺了。材料一看就有问题,但老张那边打了招呼,程序上硬是给过了。你要是想追究,可以去告,但这官司打起来也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你。”

“晓雪,你别冲动,有事好好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长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让我清醒了一些。

丈夫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脸都白了。

“不可能,妈怎么能干这种事?”

“你去问问她。”

他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很重,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在家里等他,心里很平静。

我甚至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着。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说……是春兰的主意。说春兰不容易,怕以后房子被我们分了……”

“你信吗?”

他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厌恶。不是厌恶他,是厌恶这种日子。

十五年了。

我嫁进这个家十五年,没拿过婆家一分钱,没跟婆婆红过一次脸。

公公生病住院的时候,是我在医院陪了三个月,每天给他擦身、喂饭、倒便盆。

婆婆腰不好,是我每个周末带她去理疗。

可到头来,在婆婆眼里,我还是个外人。

小姑子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嘴巴甜一点,哭穷几声,就能把一套房子拿回去。

“你想怎么办?”丈夫问我。

“我能怎么办?房子已经过户了,我去闹,闹到法院去?”

丈夫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知道他想让我忍。

他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事就往后退,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公公生前说过他,说他这个儿子没主心骨,遇到事就缩。

可有些事,忍是过不去的。



05

我关上卧室的门,从衣柜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我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都起了毛边。

我把信拿出来,捏在手里,纸张的触感很脆,像是随时都会裂开。

公公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

房子给儿子,存款给女儿。

我拿着信,手有点发抖。

丈夫进来了,看到信,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爸写的。”

他接过去,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厉害。他慢慢把信纸抽出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一半,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爸……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没回答。

他坐在床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看着我:“我们去告吧。”

“告谁?告你妈?还是告你妹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信你收着,”我说,“但不是现在用的。”

“那什么时候用?”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房子都被她们拿走了,你还等什么?”

“等一个到时候了再说。”

他没听懂,我也不打算解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搬出去。

不是赌气,是我真的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我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十五年,洗手间里还有我用旧了的牙刷,厨房里有我用惯了的菜刀,窗台上还养着我种的吊兰。

但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我跟丈夫说:“我们搬去爸留的那套老房子住吧。”

那套老房子是公公年轻时单位分的福利房,只有四十平,在城北。公公去世后,一直空着,窗户都破了,暖气管道也锈得不成样子。

丈夫不同意:“那房子怎么住人?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收拾一下就能住。

“你这是何苦呢?”

“我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看着我收拾东西。

“晓雪,你别怪妈。你妹妹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我怕她将来没着落。”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没抬头:“妈说得对,房子是您的心意,我没意见。”

“那你还搬走?”

“房子太小了,想换个环境。”

婆婆没说话了,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怀疑,也许是松了一口气。

我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放松,好像我搬走了,她就不用担心我会跟她抢房子了。

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下午,搬家公司的卡车来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看了一眼车上的东西说:“就这么点?一趟就拉完了。”

我说:“就这些。”

十五年,就攒下这么点家当。

我把十五年的家当装进十几个纸箱,一箱一箱搬上车。

儿子抱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小布熊,站在一旁看着工人们搬东西。

那个布熊是他五岁生日时我给他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要走的时候,婆婆叫住我:“晓雪,你……”

我回头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上了车,没回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我在那扇窗户后面,度过了整整十五年的光阴。从二十三岁嫁过来,到三十八岁搬走。从一个什么都怕的小姑娘,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女人。

车子拐了个弯,那栋楼消失在了视线里。

儿子靠在我身上,问我:“妈,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还叫那里家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06

老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纸板糊着。厕所的水管滴答滴答漏着水,地上一滩水渍,墙上还有霉斑。

我花了一个星期打扫。

买了腻子把墙上的裂缝抹平了,换了新玻璃,修了水管。

厨房里的灶台长满了青苔,我蹲在地上刷了两个钟头,手都磨破了。

地上的瓷砖碎了好几块,我跑去建材市场买了几块最便宜的,自己一块一块铺上。

四十平的房子,收拾干净了,也还算温馨。

客厅很小,放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台电视机,就没什么空地了。

卧室更是挤,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旁边就只剩一条过道。

儿子挺高兴,说新家虽然小,但离学校近,早上可以多睡半个小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好像搬家对他来说就是换了个地方住。

他没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搬家。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没告诉他,搬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换个环境。

丈夫每天下班回来,话越来越少。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觉得自己没本事,守不住爸留下的房子。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儿子。

“房子的事你别想了,日子总要过。”

“我就觉得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房子是你们家的,又不是我的。”

他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其实我不是在怪他。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从嫁进这个家那天起,我就知道,在婆家人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以前公公在的时候,他把我当亲闺女待,我才觉得那是个家。

公公一走,我就什么都没了。

只是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搬出来后的第三个月,冬天来了。

这年冬天格外冷,气温零下十度,水管都冻住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我穿着棉袄在家里包着被子都冷得发抖。

老房子的暖气管道本来就锈得厉害,天冷之后直接爆了。

水淌了一地,把地板都泡了。

修理费要一千多,我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觉得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干脆停了暖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我给自己和儿子一人裹一床厚被子,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脚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

儿子说:“妈,我不冷。”

我知道他说谎。他的手凉得跟冰块一样,他怕我担心,才骗我说不冷。

但我没揭穿他。

我笑着说:“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就换个大房子。”

“好。”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睡得很香,睫毛长长的,跟我一模一样。这孩子长得像我,性格也像我,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摸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是小姑子发来的,就在她拿到房子后的第一周发的。

她说:“嫂子,妈现在住我这,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下面配了一张图片,是婆婆在她家客厅看电视的照片。

照片里,婆婆穿着新买的棉袄,坐在皮沙发上,笑得很开心。

那件棉袄是枣红色的,领口还有一圈毛领,看着就很暖和。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塞进了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07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包饺子,接到了小姑子的电话。

她以前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婆婆传话,好像我根本不配跟她直接说话似的。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这边暖气也不太足,我想让妈去你们那边住几天。”

我手里捏着饺子皮,没说话。

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一共三十个,我数好了,准备晚上煮来吃。

“嫂子?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你看行不行?”

“这是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妈的意思。妈说想孙子了,想去你们那边住两天。”

我心里冷笑,但语气没变:“那你让妈自己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进冰箱。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上开始飘雪花了,很小很小,像盐末一样。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雪,气温要降到零下十几度。

一个小时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哭过:“晓雪啊,你妹妹说让我去你们那边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妈,您不是在小妹那住得好好的吗?我看您在她家客厅里,不是挺开心的吗,穿着新棉袄,还有水果吃。”

婆婆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的?”

妹妹发照片给我看的。

“哦……那……”

“您直说吧,是不是小妹那边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婆婆的声音变了,带着哽咽。

原来,小姑子拿到房子后,先是把三间房租出去两间,每月收两千五的租金。那两千五都被她拿去给自己买衣服做头发了,一分都没给婆婆花。

婆婆觉得女儿会过日子,主动要搬过去一起住,想着能帮女儿分担点家务。

可住了不到三个月,小姑子就开始嫌婆婆碍事。

一开始只是嘴上说几句,说婆婆做的饭太咸,说她洗衣服洗不干净,说她妨碍她跟男朋友约会。

后来干脆不让婆婆用暖气了。说电费太贵,让婆婆去客厅待着,盖厚被子。婆婆年纪大了,哪扛得住冻?她在客厅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感冒了。

再后来,小姑子说自己要再婚了,找了个离异的男人,那男人嫌家里有个老太太碍手碍脚。小姑子直接跟那男人说,老太太过几天就走。

小姑子把话说白了:“妈,这房子是我名下的,您要是想住,每个月交八百块生活费。不然您就去大哥那边吧。”

婆婆听完,当场就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会这么对她。

可她又没脸回来找我。

她觉得自己当初做得太过分了,把房子给了女儿,把儿子儿媳赶走了,现在又跑回去,多丢人啊?

她硬撑着在小姑子家住了两个月。

结果冬天暖气费来了,小姑子直接让她自己交。

婆婆的养老钱,早就被女儿陆陆续续掏空了,哪还拿得出暖气费?

她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让小姑子打电话来试探我的意思。

婆婆说到最后,声音都沙哑了:“晓雪,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妹妹她……她根本不管我了。妈现在只能来找你。”

我听完,放下手里的电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一片一片的,像鹅毛一样。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赶路,都缩着脖子,裹紧了衣服。

“妈,您说完了?”

“说完了。”

“那好,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把房子给我妹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电话那头,婆婆哭了。

她哭得很伤心,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妈以为她会好好对我的……妈是糊涂了……”

我听到她的哭声,心里没有心疼,也没有痛快。

只是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公公生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春兰这个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有好处的时候她比谁都亲,没好处的时候她比谁都冷。”

公公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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