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五金店门口,看着女儿婷婷和邻居孩子在路边放炮仗。冷风刮得人脸疼,店铺里的铁器冻得冰手。
婷婷跑过来,小脸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爸,我舅舅家又买了一套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奶奶说,这是第五套了。咱家啥时候也能买新房啊?”
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愣住了。
婷婷的舅舅,也就是我小舅子陈银锁,一个在工地搬砖的,五年前还住着漏雨的破瓦房。他怎么就在村里盖了五套房?
我掏出手机,翻到嫂子的电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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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志强,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今年四十三了。
说是五金店,其实就是临街一间小门面,卖些螺丝水管灯泡之类的杂货。店面不大,货架挨着货架,转个身都能撞到腰。
每个月月初,我都会准时给母亲王玉蓉转六千块钱。
大哥李伟国也每个月给他岳母刘惠芳转六千。
这是我们兄弟俩十年前签的协议。
说起来还得谢谢我大哥。
那时候嫂子唐秀丽刚嫁过来,嫌我大哥给婆婆的钱多,给自己娘家少了,整天闹。
大哥就想了这么个主意:我每月给母亲六千,他每月给岳母六千,两边扯平,谁也不吃亏。
我当时觉得这主意挺好的,公平。
可这些年,我家四口人还挤在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墙皮都掉了,天花板一到下雨天就渗水。
儿子李浩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趴在我那个破铁桌上写。
女儿婷婷今年十一岁,想学画画,但报不起班。
秀梅好几次跟我提:“你看大嫂,天天发朋友圈,今天买新首饰,明天去旅游。咱家婷婷想学画画都报不上班。”
我每次都回她:“孝敬老人天经地义,计较那点钱干啥?”
秀梅就不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也有数。我这五金店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来万,刨去房租进货,剩不下几个钱。每个月再给母亲六千,一年就是七万二,日子确实紧巴。
但我想着,母亲辛苦了一辈子,我多孝顺几年也是应该的。
大哥不一样,他在省城开了家装修公司,据说生意做得挺大,一年少说挣个几十万。
所以他给岳母那六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今天婷婷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舅子陈银锁我认识,以前在村里种地,后来地没了,就去省城工地搬砖。他媳妇也是农村的,一家三口挤在他爹留下的破瓦房里。
怎么突然就有钱盖五套房了?
我琢磨了一下午,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回到家,秀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我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秀梅,你弟买房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秀梅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没回头:“知道啊,听我妈说的。”
“哪来的钱?”
“说是自己攒的。”秀梅的声音很轻。
“你弟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我声音大了起来,“他一年到头能攒下两万就烧高香了,五套房少说要一百多万,哪来的钱?”
秀梅没说话。
锅里的菜滋滋响着,油烟更大了。
我看见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没转过头来。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婷婷那句话:“舅舅家都买了五套房了,咱家怎么还不买?”
秀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睡着了没?”我问。
“没。”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说,你嫂子给岳母那六千,都花哪去了?”
我又问:“咱妈那六千,她存着还是花了?”
秀梅还是没说话。
我不死心:“秀梅,你是不是知道啥?你跟我说实话。”
过了好一会儿,秀梅才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嫂子上个月换了新车,二十多万的。她买完车第二天,就在朋友圈发了个小视频,说‘感谢婆婆支持’。”秀梅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寻思着,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也就三千多,就算加上你的六千,也才九千多。她哪来的钱支持你嫂子买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瞎想啥呢?那是客气话。”
“客气话?”秀梅突然翻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李志强,你傻不傻?你我结婚二十年了,你妈对咱家啥态度,你心里没点数?”
我没说话。
秀梅继续说:“逢年过节去你家,你妈给你嫂子夹菜,给你侄子夹肉。咱家两个孩子坐在那,你看都不看一眼。好处全给你大哥,苦活累活全找你。”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秀梅没再说话,翻身背对着我。
那一夜,我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母亲家。
母亲住的是老小区的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老式沙发和一台旧电视,茶几上放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前忙后地给我倒水。
“妈,别忙了,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啥事?”
“我每个月给您那六千块,您都花哪去了?”
母亲愣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太好看:“花哪去了?花我身上了呗。买菜、买药、交水电费,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
“那您咋有钱支持嫂子买车?”
母亲的脸色更难看了:“谁跟你说的?”
“秀梅说的。她说嫂子买车时发了朋友圈,说感谢您支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就是……就是借了点钱给她。”
“借了多少?”
“五万。”
我愣住了:“妈,您一个月退休金加我的六千,也才九千多。您哪来的五万借给她?”
“我……我这些年攒了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盯着她看,她转过头去,不敢看我。
我心里越来越冷:“妈,您跟我说实话,大哥是不是找您借过钱?”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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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我没问出什么来。
母亲支支吾吾的,说大哥就借了一次,不多,两万,早就还了。
我不信。
出了母亲家,我就去了银行。
我跟柜台说,要打印母亲的账户流水。柜员说要本人来,我说我是她儿子,出示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好说歹说才给办了。
拿到流水单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从十年前开始,每个月我转六千过去,三天之内,就有一笔五千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大哥李伟国。
备注栏里写着:借款。
十年,整整一百二十个月。
我算了算,五千乘以一百二十,六十万。
我站在银行门口,风吹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六十万。
够我买两套房了。
够我儿子报十年补习班了。
够女儿学一辈子画画了。
我蹲在银行门口抽了根烟,手抖得厉害。
抽完烟,我拿出手机,拨了大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志强啊,啥事?”大哥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的,背景音里还有麻将声。
“伟国,我问你个事。”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跟妈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啥?”大哥的声音变了,“我跟妈借钱?我啥时候跟妈借钱了?”
“我都查了流水了。每个月我给你转六千,妈就给你转五千。十年了,六十万。”我越说声音越大,“李伟国,你是不是用我的钱养你老婆家?”
“你胡说什么呢?”大哥的声音大了起来,“那是妈借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妈的钱她想借给谁就借给谁,你管得着吗?”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也是妈的钱!妈的儿子也是我!”大哥的声音里带着怒气,“李志强,你少在这里跟老子算这笔账。我告诉你,妈愿意借给我是我妈的事,轮不到你管!”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
旁边一个小饭馆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辣椒的香味飘了过来。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十年。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儿子想报补习班只能哄着,女儿想画画只能买最便宜的画纸和颜料。
结果呢?
结果我的钱全被我妈拿去给了大哥。
而大哥呢?
用我的钱给他岳母家盖了五套房。
04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秀梅正在客厅里辅导婷婷写作业。台灯的光线昏黄,婷婷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爸,你怎么不进来?”婷婷抬头看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写作业呢?”
“嗯,今天老师布置了好多。明天要默写古诗。”婷婷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爸,你最近好奇怪,怎么都不笑啊?”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扯出一个笑容。
秀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等婷婷写完了作业,去睡觉了,我才把今天查到的流水单拿出来,放在秀梅面前。
“你看这个。”我的声音很轻。
秀梅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这是?”
“十年了。每个月我给妈六千,妈就转五千给大哥。六十万。”
秀梅的手在发抖。
“你查出来的?”她声音都在抖。
“今天去银行查的。”
秀梅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李志强,我一直忍着没说。你妈偏心你大哥,我心里一直清楚。可这六十万……”
她说不下去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知道咱家这些年过的是啥日子吗?”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儿子想报个补习班,我舍不得,只能哄他说等下次。你女儿想学画画,我买了一堆二手画笔和纸,让她自己画。咱家过年都不敢买件新衣服,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你怎么想的?”秀梅看着我,“你还要继续给那六千吗?”
我沉默了。
“你还要继续养着你大哥全家?”秀梅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志强,你能不能为你自己的家想一想?”
“我……”
“你别跟我说你妈养大你不容易。”秀梅打断我,“她养你是不容易,可她拿你的钱去养你大哥,那就不对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夜,秀梅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她旁边,也睡不着。
我把这十年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起儿子李浩说要报补习班,我哄他说下次。
我想起婷婷说想学画画,我买了最便宜的纸笔给她。
我想起过年时母亲给大哥的孩子包红包,给我们的孩子什么都不给。
我想起嫂子买车时朋友圈里的那句“感谢婆婆支持”。
我想起大哥在麻将桌上传来的笑声。
我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到阳台上抽烟。
冷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
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明天,我得找大哥当面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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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车去了省城。
大哥的装修公司开在城郊一个建材市场旁边。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了个小门面,挂个牌子,再找几个农民工,接些家装的活。
我到的时候,大哥还没来。
一个工人跟我说,大哥一般在麻将馆,中午才过来。
我找到麻将馆,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人围成一桌,吆五喝六的。
大哥坐在北边,嘴里叼着烟,面前堆了一摞钱。
“伟国。”我喊了他一声。
大哥抬头看见我,脸色僵了僵。
“志强,你咋来了?”他把烟掐灭,“是来找我的?”
“我有事问你。”
大哥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我走到麻将馆门口。
街上车来人往,路边的小摊贩正在吆喝着卖早点。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闻着有点腻。
“说吧,啥事?”大哥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问你,这些年你从妈那里拿的钱,都干啥了?”
“不说了吗,做生意周转。”大哥不耐烦地说。
“做什么生意?”
“你个开五金店的,懂什么生意?”大哥嗤笑一声,“装修公司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赌债呢?”我盯着他,“你欠的那三十万赌债,又怎么解释?”
大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有些颤抖。
“妈跟我说的。”我冷冷地看着他,“她说你当年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她才不得已用我的钱帮你还。”
大哥沉默了。
“李伟国,你跟外人赌,你欠高利贷,你凭什么用我的钱填坑?”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这十年过的是啥日子吗?我儿子想报个补习班都舍不得,你倒是拿着我的钱去赌去嫖!”
“你少在这跟我耍横!”大哥也急了,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告诉你,你那份钱算什么?要不是当年爸把五金店给了你,你以为你能有今天?”
“你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爸临死前,把五金店给了你。”大哥咬牙切齿地说,“那家店,本来是给我的!凭什么都给你?你算老几?”
“你以为我想给妈钱吗?”大哥松开了我的衣领,后退了一步,“我是没办法,我不给岳母那六千,你嫂子就跟我闹。你嫂子她娘家弟弟那个废物,全靠那点钱养活。”
“可你的钱是从妈那里拿的,是从我这里拿的!”
“那又怎么样?”大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咱妈愿意给我,那是咱妈的事。你能干啥?开个破五金店,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李志强。”大哥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这事你要是说出去,咱妈的面子往哪搁?你嫂子的脸往哪放?你要是个男人,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不可能。”
“那你想怎么样?”大哥盯着我,“你要报警?还是要告我?我告诉你,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我不报警,我也不告你。”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要我的钱。”
“要钱?”大哥笑了,“我哪有六十万给你?”
“那你就不怕我告诉你老婆?”
大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要是再不还钱,我就告诉你老婆滕秀丽,你的装修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你的钱全拿去赌了。看她还跟不跟你过。”
大哥的脸涨得通红。
他咬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好,我转给你。两万。以后每个月转你两千。你满意了吧?”
我看着他转过来的两万块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走吧。”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大哥的声音:“李志强,你等着!”
我没有回头。
06
我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五金店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秀梅和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嫂子唐秀丽正坐在店里,手边放着一个大包。
“弟妹,你别生气。嫂子也是没办法。”唐秀丽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你大哥他……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也是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
“嫂子,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秀梅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吧。”
“弟妹,你听我说。”唐秀丽站起来,拉住秀梅的手,“你大哥他糊涂,可我也没办法啊。我家那个废物弟弟,除了伸手要钱,还会干啥?我要是不给他那六千,他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你弟弟抬不起头,跟我老公有什么关系?”秀梅甩开她的手,“你凭什么用我老公的钱养你弟弟?”
“那是你婆婆给的,不是我的错啊。”唐秀丽哭着说。
“你婆婆给的?”秀梅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婆婆的钱,是从我老公口袋里掏出来的!你凭什么?”
我看见秀梅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嫂子,你走吧。”我走过去,站在秀梅旁边,“店不开了,你先走。”
唐秀丽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她拎起包,转身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秀梅趴在柜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志强。”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今天来求我,让我别跟大哥计较。她说她也是被逼的。她说她弟弟都快被村里人笑话死了,她这个当姐姐的不能不管。”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秀梅擦了擦眼泪,“咱家两个孩子,你儿子李浩马上要考初中了,补习班报了吗?没有。你女儿婷婷想学画画,报班了吗?没有。你觉得咱家哪来的钱?”
“我会想办法的。”
“想什么办法?”秀梅看着我,“你那个破五金店,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你每个月还要给你妈六千,你拿什么养家?”
“我不给了。”我说。
秀梅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我不给我妈钱了。”我重复了一遍,“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了。”
秀梅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一点点滚下来。
“志强……”
“我去找妈说。”我说,“你在这等着。”
我看着秀梅,突然发现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二十年。
她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现在,我得为她,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我转身走出五金店,朝着母亲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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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家楼下,我站了好一会儿,才上了楼。
敲了敲门,母亲来开的门。她穿着老旧的棉袄,头发有些乱,看着我的眼神躲闪。
“妈,我找你谈谈。”我说。
母亲没说话,转身走进客厅。我跟着她进去,看见客厅桌上摆着一些文件。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房产证,老房子的房产证。
房产证上,产权人一栏,写着大哥李伟国的名字。
“妈,这……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低着头,声音有点抖:“你哥说,他负债那么多,想拿这房子抵押贷款……我就……”
“妈!”我声音大了起来,“这房子是您和爸的养老房!您怎么能给他?”
“他是我儿子啊!”母亲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啊!志强,你不懂当妈的心……”
“我是不懂。”我看着母亲,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您知不知道,这十年您从我这里拿走的六十万,全被他拿走了。您还把这房子给了他。您想过我吗?”
“你……”母亲看着我,嘴唇抖着,“你这不孝的东西!你哥他……他比你强!他能干大事,你一辈子就只能开个小五金店!”
这是我妈。我亲妈。
“行。”我点点头,“那以后您就别指望我了。钱,我不给了。房子,您愿意给谁给谁。您去跟你那个能干大事的儿子过日子吧。”
我转身往外走。
“志强!”母亲在后面喊我,“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妈啊!”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楼下,冷风刮得人脸疼。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栋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
楼上的窗户里,母亲的影子晃了一下,窗帘拉上了。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烟抽完了,我掏出手机,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喂,伟国。”
“你又想干嘛?”大哥的声音冷冷的。
“房产证的事,我知道了。你拿妈的房子抵押还赌债,我怎么跟你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大哥的声音传来:“你想怎么算?”
“六十万,加上房子。你都得还我。”
“你做梦!”
“那就法庭上见。”我说,“我手上有银行的流水证明。你欠赌债的事,我也有人证。你要是不想让你那个公司彻底黄了,最好老实点。”
“你……”大哥的声音颤抖起来,“李志强,你疯了是不是?你是我弟!”
“你拿我钱的时候,你想起我是你弟了?”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看见秀梅带着婷婷和浩浩站在路口,等着我。
婷婷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爸,妈妈说你跟奶奶吵架了,你不要生气。”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秀梅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你……你真的跟你妈说了?”
“说了。”我站起来,看着她,“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了。”
秀梅看着我,突然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