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的油烟呛得我直咳嗽,媳妇在门口摔得锅碗瓢盆响,嘴里骂骂咧咧。
我抬眼看了一下墙角,那老和尚又来了,趴在桌上打盹。
他已经连吃七天白食了。
我正要过去叫他走人,手刚碰到他肩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我腿肚子打颤的话:“施主,明日老衲要带一百多个师兄弟来你店里吃饭。”我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掏一个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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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薛邦,在城南开了家小饭馆。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一间门面房,放得下六张桌子,外加一个灶台。
厨房和餐厅连在一块儿,炒菜的时候满屋子油烟,顾客经常一边吃一边咳嗽。
可我没钱换地方,这家店是我爸留下的,他要是在天有灵,看着我这样糟蹋他留下的家业,非得从坟里爬出来骂我不争气。
我爸叫薛三才,干了一辈子屠户。
杀猪的。
城南菜市场那个屠宰摊,他一守就是四十年。
我妈走得早,我打小就跟着他在肉摊上混,看惯了他操刀杀猪的样子。
说实话,我爸杀猪的时候眼神特别冷,一刀下去,连眼睛都不眨。
街坊邻居都怕他,说他身上有杀气,小孩见了他就哭。
可谁知道,我爸临死前一年,突然变了个人。
他把杀猪刀洗干净,用布包好,藏到柜子最底下。
然后他开始吃斋念佛,天天往山上跑,说是要赎罪。
我当时二十出头,刚接过他的饭店,忙得团团转,没空管他。
只是偶尔听邻居说,我爸在山里救了一个老和尚,那和尚摔断了腿,就住在山上的破庙里,我爸隔三差五给那和尚送饭。
我听了没当回事,心想他老了,老糊涂了。
后来我爸病倒,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守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老和尚的饭,不能不给。”
我问他是哪个老和尚,他说不出来,只是反复说那句话,眼睛里全是愧疚。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是病糊涂了,没往心里去。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守夜到凌晨,看着他咽了气。他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房梁,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一直觉得,他临死前瞪我的那个眼神,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复杂的眼神。有愧疚,有不舍,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当时以为那是回光返照。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欠了债。
我爸杀了一辈子猪,欠的是杀生的债。他救那个老和尚,也许是想还债。可他没还完就走了,他把这笔债留给了我。
这是命里该有的。
我躲不掉。
那个老和尚来我店里的时候,是七月初七傍晚。
那天生意不好,一整天就来了三桌客人。
我坐在门口抽烟,媳妇在厨房里骂街。
我媳妇叫何欣雅,是我爸托人介绍的,隔壁镇上的姑娘。
她长得不差,就是脾气大,爱唠叨,三天两头嫌我没出息。
可她骂归骂,这些年也没真走。我知道她心里苦,跟着我过这种日子,谁心里都不好受。
我正在想,要是再没生意,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一辆三轮车就停在我店门口。我抬头一看,车上下来一个人。
一个和尚。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破得连袖子都开线了,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
他看起来有七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神很亮,不像一般老人那种浑浊。
他走进店,四下看了一眼,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我赶紧站起来,拿菜单过去。那和尚摆摆手,说:“施主,来碗素面就成。”
我说好,回头喊媳妇下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那和尚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心想这年头和尚也下馆子,真是少见。
他吃完饭,把碗筷一放,双手合十,冲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施主,老衲身无分文,这顿面钱,先记着。”
我当时就傻了。
我开门做生意的,吃饭不给钱,这叫什么事?
我张嘴正要说他几句,话到嘴边,突然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我见过,跟我爸临死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媳妇从厨房冲出来,看见那和尚要走,急了:“你谁啊你!吃饭不给钱!我们这小本生意……”
和尚转身,冲她行了个礼,然后迈步走了。
媳妇气得把围裙摔在地上:“你是不是傻?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爸临死前的眼神。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放他走。于是我就放他走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放,就放了七天。
02
第二天傍晚,那个老和尚又来了。
他又坐回靠墙那个位置,又点了一碗素面,吃完又抹嘴走了。
我媳妇气得站在厨房门口骂了十分钟,从和尚骂到我,从我妈骂到我十八代祖宗。
我把耳朵闭上,一声不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连七天,每天傍晚六点整,那和尚准时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直奔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点素面,吃面,双手合十,走人。
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像个来食堂吃的常客,只是不给钱。
街坊邻居都传开了,说薛邦的店里住进了一个神仙,吃饭不要钱。
有几个闲得没事干的,每天傍晚专门跑来看那和尚吃完饭怎么走。
他们靠在门口的墙上,嗑着瓜子,笑着评论:“哎哟,又走了,今儿个又白吃了一顿。”
我脸上挂不住,心里更难受。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想开口赶人,那个和尚就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就一眼,我嘴里的话就咽回去了。
媳妇跟我吵了七回。
第一回她说:“我说薛邦,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第二回她说:“你说句话啊,你倒是说话啊!”
第三回她没说话,就摔了一个碗。
第四回她哭了,说日子没法过了。
第五回她把行李打包好,说再这样她就回娘家。
第六回她没哭没闹,坐在床上发呆。
第七回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柜台后面抽烟,媳妇坐在厨房里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叶子在水里翻来覆去。
我们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我出来透气,隔壁赵媛跑过来找我说话。
赵媛比我大几岁,在隔壁开了家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
她是这附近最嘴碎的人,但心眼不坏。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薛邦啊,你别怪嫂子多嘴,那个和尚,你真的不能让他再来了。”
我抽了口烟:“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街坊都在说什么?”她朝四周看了看,“说你薛邦傻,说你窝囊,说连个老和尚都对付不了。你这店本来生意就不好,再这么下去,谁还敢来你这儿吃饭?”
我没说话。她说的我都知道,可她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爸临死前那句话——“老和尚的饭,不能不给”。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我爸是个杀猪的,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临死前翻来覆去只说这句话,说明这事对他很重要。
我欠我爸一个答案。
一天中午,我正在厨房切菜,有人踢门进来了。我抬头一看,头皮就麻了。
贾长健。
贾长健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三十八岁,长得虎背熊腰,脸上有道刀疤,听说是在牢里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不是本地人,但在这混了七八年,干些收保护费的勾当。
谁家摊子摆到街上了,谁家亲戚得罪他了,谁家不给他面子了,他就带几个人去砸。
我跟他没有过节,可他这种人,不需要过节。
他走到店里,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薛老板,生意不错啊。”
我笑着说:“还行,还行。”
“那你也该表示表示了吧?”他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二百。
我心里一紧,刚要说话,突然看见老和尚走进来了。
老和尚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推开门,看见店里坐着贾长健,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靠墙的桌子边坐下,点了一碗素面。
贾长健看见老和尚,眼睛一亮:“哟,这还有个和尚呢。”
我没理他,去厨房下面。
等我端上面来的时候,贾长健已经站到老和尚面前了。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和尚,嘴角挂着笑:“大师,你这是化缘还是吃白食啊?”
老和尚没说话,低头吃面。
贾长健伸出手,拍了拍老和尚的肩膀:“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贾长健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捂着胸口,脚步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和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条狗在追他。
我愣住了,端着面碗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和尚继续低头吃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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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贾长健走了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和尚吃完饭就走了,临走时还是那句“施主,先记着”。我这次没拦他,也不敢拦他。
我把碗收起来,坐在柜台后面想事情。
贾长健在这混了七八年,仗着自己跟派出所的某个副所长是老乡,从来没人敢惹他。
可刚才那和尚就看了他一眼,他就吓得脸发白,捂着胸口跑出去了。
这不对劲。
我知道这世界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我爸活着的时候,他有个朋友叫曹长海,在乡下当了一辈子算命先生。
曹长海跟我爸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理。天理是谁都躲不过去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他是说醉话。
可从那天开始,我总觉得那个老和尚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一种气质,站在那儿不说话,就能让人心里发虚。
第六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去找了老主顾刘富贵。
刘富贵是退休工人,六十多岁,就住在我店后面的老小区里。
他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吃饭,跟我交情不错。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喝茶。他听我说完和尚的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薛邦,你爸当年也干过一些事。”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刘富贵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旧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和尚,两个人站在一座破庙前。
和尚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跟我店里老和尚一样的僧袍。
“你爸救的那个和尚,就是他。”刘富贵指了指照片上的和尚。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和尚面容清瘦,眼神清亮,跟我店里的和尚有点像,但年纪大一些,瘦一些。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爸死了,那个和尚也不知道去哪了。”刘富贵叹了口气,“我听人说,那和尚是山上有名的修行人,法号叫慧明,一辈子吃斋念佛,从不收任何财物。他有一条规矩,接济过他的人,他一定会报恩。”
我皱着眉:“什么报恩?”
刘富贵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薛邦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爸走之前,交代过你什么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老和尚的饭,不能不给。”
刘富贵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得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说:“既然你爸交代了,那就照做吧。你爸一辈子没做好事,就这一件事情做对了。别让他白费心。”
我回到家,心里更乱了。
第七天晚上,那和尚又来了。还是靠墙的桌子,还是素面,吃完抹嘴走人。我这次没拦他,也没说话。媳妇坐在厨房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打烊之后,我坐在店里发呆。
我看着墙角那个位置,那和尚坐过的凳子还摆在那儿,碗筷还没收。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碗,碗底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像素面的味道,也不像茶的味道。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里特别平静。
我把碗放下,坐回柜台后面。
媳妇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回房间睡觉了。
我趴在桌上,想了很多事。
房租欠了仨月,房东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下个月再不交钱,就把店收回去。
女儿的学费还没着落,她下个学期就要开学了,我已经欠了学校两个月的伙食费。
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我抱着头,趴在桌上,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临死前那个眼神,想起刘富贵说的话。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这些,但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我抓过桌上半瓶散装白酒,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辣嗓子,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我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我爸,他站在屠宰摊上,手里拿着那把杀猪刀。他看着我,不说话。我问他:“爸,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举着刀,往案板上一劈。
一只老鼠从柜子下面钻出来,嗖地跑过去。我被惊醒了,满头大汗。
天亮了。
04
第八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头疼得要命。
媳妇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熬粥。我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全是我爸举刀劈案板的画面。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心里不安。
我正想着,媳妇端着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骂我。
这让我更难受了。
我这媳妇脾气是大,但她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之所以骂我,是因为我确实做了让她生气的事。
一个人天天带个和尚回来白吃白喝,换谁谁不生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我把舌头缩回来。
媳妇坐在对面,看着我,半天不说话。
“薛邦,”她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回趟娘家。”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把头低下去,“我想静一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想走。她已经忍够了。
我把碗放下:“你去吧,路上小心。”
媳妇没说话,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粥发呆。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水汽模糊了我的眼睛。
过了十几分钟,媳妇提着包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走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我爸留下的饭店,我守了快十年,守到老婆走了,守到欠了一屁股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透气。街上没什么人,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抬头看天,心想,老天爷,你要是真有眼,就别再折磨我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远处走过来一群人。
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从街道那头往我这边移动。我眯着眼睛看,越看越不对劲。那些人头上光亮亮的,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仪仗队。
我心跳突然加速了。
等那些人走近了,我才看清楚——
一群和尚。
一个接一个的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排成一排,从我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最前面那个,就是我店里那位白吃了七天的老和尚。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合十,微微一笑:“施主,今日老衲要在此处,给众同修办一顿斋饭。”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老和尚朝身后招招手,一百多个和尚齐刷刷地走进我的店。
本来就不大的店面,瞬间就被塞满了。
剩下的和尚站在门口,排在街上,从街头到街尾,黑压压的一大片。
我站在原地,腿肚子直打颤。
我这小店,满打满算就六张桌子,一锅最多同时炒五份菜。一百多张嘴的饭,怎么做得过来?
那老和尚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施主不必担忧,食材随后就到。”
正说着,三辆三轮车载着满车的蔬菜、米面,停在我店门口。送菜的人把东西搬进来,堆得厨房里到处都是。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堆成小山的食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顿饭,我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那老和尚从人群中走过来,又补了一句话:“施主今日只管放心做,老衲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我咬了咬牙,系上围裙,开火起锅。
第一个菜下锅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股香味,跟昨天碗底的香味一模一样。
不,比昨天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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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炒第一个菜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平时炒菜,油烟味重得要命,呛得人睁不开眼。
可今天不一样,锅里的菜一入油,立刻散发出一种香气。
不是香料的味道,也不是油锅的味道,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香味。
这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到大厅,又从大厅飘到门口,再从门口飘到街上。
我听见门口有人喊:“好香啊!什么东西这么香?”
越来越多的人围在我的店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甚至走进店里问:“老板,你炒什么菜啊?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我没空理他们,只管埋头炒菜。
一锅菜出来,安排几个和尚端着到各桌。我回头接着炒下一锅。我炒了整整四个小时,手都酸得抬不起来了,但我不敢停。
因为那些和尚坐在那儿,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他们就是坐着,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他们是在念经,但经念完了,他们还是不动筷子。
我心里急了:你们倒是快吃啊,下一锅菜我都快炒好了,第一锅的菜都凉了。
这时那老和尚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大厅正中间。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手势。
那一百多个和尚齐刷刷地睁开眼睛,同时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洪亮,震得我店里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然后他们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百多个和尚坐在我那破旧的店里,吃着最普通的素菜,但每个人都吃得特别的慢,特别的认真。
他们每夹一筷子菜,都要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我正发愣,突然有个和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往桌子上的一个木箱子里放了一张钞票。
一百块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和尚又过来了,也放了一张钞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百多个和尚排着队,一个个走过来,往那个木箱子里放钱。每个人都放一张,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我的心跳得比我炒菜时还快。
等最后一个人放完,那箱子已经快装满了。我媳妇要是在这儿,看了肯定眼珠子都会掉出来。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一万二千多块。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那老和尚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眼里有笑意。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个旧布袋。
布袋已经发黄了,布面有些地方已经磨破,边缘的线头都掉出来了。它不是很大,跟巴掌差不多,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这布袋里,是当年我寺老方丈亲手调制的一种茶叶,叫信香。你收好了。”
我看着那个布袋,没有伸手接。
“信香是什么?”我问他。
老和尚把布袋往我手上一塞:“你每日取一片,泡在水里,化成水后洒在店内各处。记住,申时洒。洒的时候,心里要诚,嘴里要念三遍‘南无阿弥陀佛’。”
我抱着布袋:“每片用多久?”
“七日。一片用满七日,方可换新。”
“七天换一片?那不是只能用一个多月?”
老和尚没回答我这个问题。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他和尚已经先走了,街上又变得空空荡荡。
“大师!”我叫住他,“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老和尚停住脚步。他没回头,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爸给你留了一份因果,老衲是来替他还的。”
然后他迈步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抱着那个布袋,站在店门口,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的黄昏很美,金黄色的光照在我脸上。我闻着布袋里传出的香味,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爸给你留了一份因果。
原来不是我在还债。
是我爸帮我种了善缘。
06
我正站在店门口发呆,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头皮就炸了。
贾长健带着七八个人冲过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脸上写满了怒意。那七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有的手里拿着木棒,有的拎着砖头,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我心里一凉,赶紧往店里退。贾长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铁棍往我柜台上一砸,砰的一声,桌面裂了一道缝。
“薛邦!”他冲我吼,“钱呢?”
我愣住:“什么钱?”
“少给我装糊涂!”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今天那些秃驴给了你多少钱?一万多块吧?你拿来!”
我被他拽着衣领,脖子勒得透不过气来。我挣扎着说:“那是和尚们给的斋饭钱,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贾长健冷笑,“就凭这一片是我贾长健的地盘,你这个小饭馆开在我的地盘上,是老子没来收你的保护费!”
他那些手下也跟着起哄:“对!交出来!”
“敢不交?砸了你的店!”
我心跳得厉害,但我咬紧牙关说:“要钱没有,你爱砸就砸。”
贾长健瞪着我,眼睛里像要喷出火。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眼冒金星,嘴里一阵腥甜。
然后我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只旧布袋。
贾长健也看见了。他一把甩开我,伸手抓起了布袋。他拎着布袋,看着我,露出一个狞笑:“这是什么?好东西吧?”
我冲过去想抢回来,被他一个手下按住了。
贾长健拆开布袋,往里一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倒在手心里。
是一些干枯的东西,黑乎乎的,细细碎碎的,像是晒干了的茶叶。闻起来有一股奇异的香味。
贾长健看着那些东西,嗤笑一声:“这就是那秃驴给你的宝贝?”
他把那干枯的东西往嘴里一塞,嚼起来。
嚼了两口,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是要蹦出来。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青色,又从青色变成紫色。
他捂着喉咙,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他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整个人开始抽搐,口吐白沫,手和脚都在不停地抖。
他的手下全吓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冲过去,想把手指伸进他嘴里抠出那些东西,但他的牙齿咬得死紧,我根本掰不开。
我叫其他人一起帮忙,可那几个人全往后退了两步,没一个人敢上前。
贾长健的脸已经变成紫色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那老和尚又出现了。他走进店里,走到贾长健身边,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楚。
念了一分钟左右,贾长健的抽搐渐渐停止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他翻身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老和尚,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瞪着我的手,又看了看他自己。
他撩起自己的袖子,愣住了。
他右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疤不见了。
那刀疤是他在牢里跟人打架留下的,足有十几厘米长,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勋章”。可现在,那道伤疤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贾长健瞪大了眼睛,摸着自己的手臂,不敢相信。
他跪在地上,看着老和尚,嘴唇发抖。
老和尚看着他,叹了口气:“施主,你身上的业障,老衲替你去了。”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再也没回头。
贾长健跪在地上,忽然扑通一声朝我磕头。
“薛老板!薛老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乱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脑子完全反应不过来。
所以当他磕完头,带着人仓皇逃走后,我还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我才想起去捡地上的布袋。
我把那些干枯的东西收好,放回布袋里。我摸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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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两个问题。
那个布袋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能让贾长健吃了之后浑身抽搐,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变了一副样子?
我想起老和尚说,那是茶叶,叫信香。
我打开布袋,取出一片。在灯光下细看,它是暗褐色的,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闻起来,还是那股香味,淡淡的,不刺鼻。
我把那片茶叶放在杯子里,倒上热水。水很快就变了颜色,变成一种很淡的黄绿色。香味慢慢地飘散开来,漫到整个屋子。
我想起老和尚的交代:申时备用,洒在店内各处,心里要诚,念三遍佛号。
可现在是晚上,不是申时。我决定先不洒,等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再说。
我把杯子端起来,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那香味钻到鼻子里,顺着我的呼吸走遍全身。
我打了个哈欠,感觉眼皮在打架。
我躺下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浑身是劲,像是睡了好几天一样。昨晚的头疼和腰酸全都没了,整个人油光满面的,像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我站在镜子前,摸了把自己的脸,皮肤都比平时光滑了许多。
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我没时间多想,我得准备开店了。
下午三点,我准时把那杯水端出来,拿了一把刷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洒在店里的每个角落。
我洒的时候,心里在想,老和尚说的“要诚”,不就是心里念想着好事吗?
我一边洒水,一边心里默默想着,让我店里的客人吃得开心,让我店里的饭菜越来越好,让我媳妇早点回来。
洒完水,我放下刷子,双手合十,念了三遍佛号。
那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店,连门外都能闻到。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早上十点刚过,就有人推门进来吃饭。
中午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下午的时候,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以前我店里最多也就十来个客人,可今天一天,我迎来了三十多个客人。
客人来了就不想走。他们吃完饭,坐那儿喝茶,聊天,说这店里的菜真好吃,味道特别香,让人吃了还想来。
我心里明白,这不全是菜的味道。是那杯水的功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下午我都会按时洒那片茶叶。
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到了第七天,我一天已经做了近六十桌客人。
六张桌子,我翻台翻了将近十次。
我换了大米面的供应商,雇了两个伙计,一个端菜,一个洗碗。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媳妇也回来了。
那天她提着行李站在门口,看着我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愣了半晌。我冲她笑着招招手,她抿着嘴走进来,没说话,径直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收拾完后,她坐在床边,忽然小声说了句:“薛邦,我没想到你有这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月后,我换了一个大店面,能摆下十五张桌子。我招了五个伙计,两个在厨房,三个在餐厅里跑堂。
那个旧布袋就放在我柜子里,锁得严严实实。每年春节我都换一把新锁。
那年女儿薛月婵从学校放暑假回家,她看着我从一个小饭馆老板变成现在这样,笑得合不拢嘴。她说:“爸,你终于能养活我了。”
我拍拍她的头,说:“你爸还得养活你妈呢。”
媳妇在厨房里骂了一句:“谁要你养活!我自己有手!”
店里所有人都笑了。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