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蹲在走廊长椅边,腿麻得没知觉了。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张弘益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三叔红着眼走过来,小声问我:“你男人呢?”我说加班。
三叔没再问,可我看见他转过身擦了把眼睛。
爷爷在ICU躺了整整三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水顾不上喝,饭也吃不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不能有事。
第四天早上,医生终于出来说脱险了。
我趴在爷爷床边,哭着哭着就笑了。
可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从张弘益大衣口袋里翻出那张房产中介的名片,上面用红笔圈着我那套公寓的地址时,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盆冰水。
我拨那个打了无数遍的号码。这次,他接了。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单位加班。”
我说:“我爷爷住院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三天后,他的短信来了:“说好把你的公寓给我妹,你怎么还不去过户?”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胸口那口气怎么都喘不上来。
![]()
01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早。爷爷身体一直硬朗,谁能想到半夜会出事。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是三叔的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妍妍,你快来医院,你爷爷倒了!”三叔的声音都在抖。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身边的被窝空着,张弘益还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鞋都没系好。
县医院离我家不远,跑步过去也就十分钟。
可这十分钟的路,我觉得比十年还长。
街上静悄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脑子里全是空白,只有一个想法:爷爷不能有事,爷爷千万不能有事。
到了急诊室门口,三叔和三婶都在。三婶眼睛红肿,看见我就哭:“你爷爷突然就倒了,打120的时候他还有意识,到了医院就不行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三叔扶住我,说:“已经送进去抢救了,你稳住,别自己也倒了。”
我在走廊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愿坐,也坐不住。
中间护士让签了三张单子,我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工整。
我很想找个人说话,随便谁都行,可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除了爷爷,我就只有张弘益了。
给他打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耳边传来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蹲在墙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三婶走过来,把她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孩子,别哭,你爷爷这辈子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我没告诉她,我哭的不全是爷爷。
凌晨四点,医生出来了。说爷爷是急性心肌梗死,已经做了溶栓处理,现在状态暂时稳定,但还要在ICU观察。
我靠在墙上,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天亮的时候,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那个早上我就喝了半杯水。三叔让我回家换身衣服,我说不走,我怕医生找我。
我给张弘益发了条短信:“爷爷住院了,你能不能来一趟?”
等了两个小时,没回。
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还是没回。
三婶在旁边端了碗粥,劝我吃两口:“你婆婆他们知道了没?”
我说不知道。三婶叹口气,没再说话。
中午的时候,张弘益终于回了一句:“在忙。”
就两个字。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02
第二天,爷爷还是没醒。
我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三叔回去换衣服了,三婶去给我买午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很。
我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张弘益的一个同事发了条动态,是昨天午饭的配图,几个人在饭店吃饭,照片里张弘益笑得挺开心。
他昨天中午在吃饭。
不是在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椅子上。
下午三点多,三婶回来了,买了一碗面。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你再吃两口,别把自己也熬倒了。”三婶替我着急。
我说没事,我就是心疼爷爷。
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我也心疼我自己。
晚上张弘益打了个电话来。我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爷爷怎么样了?”他问。
我说还在ICU。
他说:“那怎么办,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我说:“你不该来看看吗?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说:“我知道,但我这边也有事。”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三婶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去走廊那头倒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一个外人都比他有心。
夜里三叔和三婶坚持留下来陪我,我让三叔回去休息,他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看着也够呛。
三叔不肯走:“你一个人守着,出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说没事,有事我打电话。
最后三叔和三婶回去了,临走前三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说:“叔,有话你直说。”
三叔犹豫了一下,说:“妍妍,你那个男人……靠不住。”
就这一句话,我愣在原地,好久没反应过来。
晚上十点多,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手机响了,是周玉华。
周玉华是我闺蜜,在医院当护士长,昨天她夜班,今天才听说爷爷的事。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我说没事,怕打扰你上班。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没多久,周玉华就来了。她穿着白大褂,一看就是还没下班就溜过来的。
她坐在我旁边,问我具体怎么回事。我一五一十说了,从爷爷住院到张弘益的反应。
周玉华听完,沉默了老半天,才说:“你就打算这么忍着?”
我说:“不然呢?还能怎么办?”
她说:“你就没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你?”
我不说话了。
周玉华拍了拍我的手背:“先顾好爷爷,其他的,等爷爷出院再说。”
我点头。
可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张弘益这三个字,突然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拔不出来。
![]()
03
第三天早上,爷爷终于醒了。医生出来告诉我的时候,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看到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我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床前。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妍妍,你瘦了。”
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爷爷,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爷爷知道,爷爷对不起你。”
我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医生过来交代注意事项,让我不要跟爷爷说太多话,让他多休息。我点头,帮爷爷拉了拉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现在这个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什么都能扛的老人完全不一样了。他老了,真的老了。
中午的时候,三婶做了饭送过来。我让三叔陪着爷爷,我出去透口气。
走到医院楼下,太阳挺好。我看着天,长长地吸了口气。
突然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是邻居王姐。
“你爷爷咋样了?”王姐问。
我说脱险了,谢谢关心。
王姐点点头,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那个……你家老张,前两天我好像见他在城里看房。”王姐说。
我心里紧了一下:“看房?”
“是啊,跟一个女的,好像是中介。”王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谢谢。
王姐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张弘益在偷偷看房?
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指停在他的号码上,又犹豫了。
算了,他要是想瞒我,问了也是白问。
回到病房,三婶正在给爷爷喂粥。爷爷很虚弱,喝了几口就摇了摇头。三婶把碗放下,抬头看见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事,刚才碰见邻居了。
三婶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张弘益又打了电话来。我不想听他的声音,直接按掉了。
手机又响起来,还是他。我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我说:“爷爷醒了,你不用来了。”
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你心里清楚。”
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张弘益,你瞒着我在看房,对吧?”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我在哪儿看房是我的自由。”他总算说了。
我说:“那是你的自由。那你也自由着吧,我这几天没空理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慌。
他说看房是他的自由。
那我呢?
我算什么?
04
爷爷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不能下床,但精神明显好多了。
那天下午,三叔回家拿了些换洗衣服,我也跟着回去了一趟。开了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张弘益不在。
我走到卧室,准备拿几件衣服,视线落在他那件大衣上。
那件大衣是他过年时买的,挂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我走过去,手摸了摸口袋,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掏出来,是一张名片。
房产中介的名片。
名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羽馨入住”。
我盯着这几个字,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
羽馨是他妹,张羽馨。
他要让张羽馨住哪里?住我们现在的房子?显然不对。住我的公寓?那个公寓是我爸妈留下的,是我的婚前财产。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翻过来看名片正面,上面写的是“省城房产中介”,下面还附了电话。
我掏出手机,想按那个电话打过去,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我告诉自己冷静,别自乱阵脚。
我把名片拍了张照片,放回原处,然后又拿起一件衣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的手在抖。
回到医院,三婶正给爷爷喂水。我坐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名片。
我说出去买点水果,借着这个理由出了门。
我走到医院后面的小路上,给周玉华打了个电话。
“玉华,你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张弘益,最近有没有买房,买在哪里,写谁的名字。”
周玉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你别问,帮我查就行。”
“好,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疑,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晚上,周玉华的回话来了。
“欣妍,你听我说,不要激动。”她声音有点沉,“张弘益确实买了套房,在城里,签合同的时间是两个星期前……”
“写的是谁的名字?”
“张羽馨。”
我笑了。
笑完以后,眼泪就止不住了。
张弘益,你真有本事。
我爷爷住院的时候,你在给你妹买房。
我守在ICU门口的时候,你在算计我的公寓。
两星期前,爷爷还没病倒。
他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傻子。
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懂得表达。
可原来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愿意。
他的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病房。爷爷看着我眼睛红肿的样子,问:“妍妍,咋了?”
我笑着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
他拉着我的手:“妍妍,你要是过得不好,就别忍着。爷爷活不了几年了,可爷爷想看着你开开心心的。”
我心里那根弦,啪的断了。
我说:“爷爷,我没事,真的。”
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
有些事情,该有个了断了。
![]()
05
第二天,我去民政局查了资料。
那套房子确实登记在张羽馨名下,地址就在城中心那块。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那套房子的首付,有一部分用的是我自己这些年攒的积蓄。
我当初怎么就没长个心眼呢?
之前张弘益说要投资什么项目,还打着一家人的说法,让我先拿五万。我懒得跟他计较,想着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坑我。
五万块不是什么大数,但那是我的体己钱。
我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好久。
然后我决定,不等了。
我要离婚。
我先去律师事务所问了一下情况。
律师告诉我,这笔钱作为共同财产,可以追索。
那套房子是买在他妹妹名下,在法庭上界定起来虽然麻烦,但可以试试。
但我不在乎钱。
我在乎的是,他根本不把我当人。
下午爷爷睡着了,我给他盖好被子,出了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给张弘益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我说:“张弘益,我爷爷住院三天,你一次没来。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我工作忙。”
“工作忙还是看房忙?”我问。
他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那套房子,写你妹名字,给解释一下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调查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
“我没想到你会瞒着我。”我说,“要买房子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商量吧?你骗我说是投资,真金白银拿走,结果拿去给你妹买房?”
“那是我亲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那我呢?我是谁?”我说,“你亲妹妹要房子,你老婆的爷爷住院,你自己说,这两个哪个重?”
他不说话了。
“离婚吧。”我说。
“你是不是疯了?”他终于急了,“就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我笑了,“你觉得这是小事?”
“大不了我把钱还你,至于这么大动静吗?”
我说:“张弘益,我不在乎那五万。我爷爷住院三天,你一次没来。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算计我的公寓。这笔账,你还不清。”
挂掉电话,我发现自己在发抖。
可我觉得,我的脊背从来没有这么直过。
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我缓了口气,回到病房。爷爷醒了,正看着我。他的眼有些浑浊,可看他很专注:“妍妍,你刚才出去打电话了?”
我点点头,坐到他床边。
“有件事……”我犹豫了一下,“我想跟您说一声。”
“说。”
“我要离婚。”
爷爷没说话。
我心里一紧,怕他被吓到。可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半晌,才慢慢说了一句:“早该离了。”
06
离婚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张弘益不同意,他开始不断打电话,先是求我,说他会改,说他真的知道错了。
连着打了两次。
我都挂了。
他又开始威胁我,说要离婚可以,那套公寓得分一半给他,不然他就拖着我,拖到死。
我说:“你做梦。”
然后,婆婆就亲自上门了。
那天下午,爷爷刚睡着,我坐在病房外面看书。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婆婆张玉琛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放桌上,看着我,眼皮都没抬:“你男人呢?”
我说不知道。
“你把他电话打不通,他跑哪去了你这个当老婆的都不知道?”她劈头问道。
我看着她,没接话,也不解释。
她大概也看出我情绪不对,语气缓和了一下:“我听说,你要离婚?”
我说:“是。”
“你疯了?”她的脸一下子扭曲了,“我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倒好,老人一病就想甩手走人?”
我说:“他给你女儿买了套房,写的是她的名字,用了我五万块钱。他在我爷爷住院的这三天,没来看过一次。你觉得,他哪里对得起我?”
她被我的话噎住了,瞪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她甩下一句:“你个没良心的,你敢离试试,看我找人收拾你。”
我说:“你想怎么样都行,但我离定了。”
她气得摔门出去了。
三婶在走廊那头刚好听见了动静,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
可三婶显然不是没有听到,她坐下来说:“妍妍,你要是受委屈了,别憋着。”
我看着她,使劲忍着眼泪:“我知道。”
张弘益又发来信息:“你再这样,我不会让你好过。”
我没回。
夜里我回到家,推开门,张弘益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有几瓶喝光的啤酒瓶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发红。
“你回来了?”他说,“我等你半天了。”
我说:“有事?”
他说:“欣妍,我就是做了点糊涂事,为了我妹。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回吗?”
我说:“这一回?张弘益,你自己算算,你做了多少回这种事?”
他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我走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干嘛?”他在我身后问。
“搬出去。”我说,“这婚我离定了,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明天你跟我去民政局。”
“你非要这么绝?”他站在门口,声音带着愤怒。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他:“我爷爷在ICU躺了三天,这三天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爷爷挺不过来,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时候我在哪儿?我一个人在ICU门口!”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里都是泪。
他愣在那里,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继续收拾。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房子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说:“那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