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刚贴上我肚子,胃里就翻上来一股酸水。
我拼命忍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医生的手来回滑了几下,突然顿住了。她皱着眉,把探头往下压了压。
彭哲彦站在床边,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多久没来月经了?”医生问。
“两个多月吧……”我小声说。
医生没再问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片子,脸上神色慢慢变了。她站起来,绕到彭哲彦面前,把报告单递过去。
“恭喜你,还是三个呢。”
三个?我愣住了。
彭哲彦的脸一瞬间褪成了惨白。他转头看我,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他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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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知道自己怀孕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彭哲彦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后面小跑着追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对奇怪的夫妻。
回到家,他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哐当一声,应该是茶几上的杯子碎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我没出声。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他才把门打开。
他红着眼看着我,说:“你进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墙上的结婚照歪了。我蹲下身去捡碎片,他把我的手拉起来。
“别捡了。”他说,“你就告诉我,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半年前在相亲桌上红着眼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当不了爸”的男人,现在正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能生,你怀孕了。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说过他不能生。可我的的确确是怀了。那问题出在哪儿?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还是他……
我不敢往下想。
“你说话啊!”他突然吼起来,“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我被他吓得一哆嗦。
认识半年,结婚半年,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他平时话不多,性子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总以为他是老实本分,可现在我才发现,老实人的火气才是最可怕的。
“我没有。”我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这孩子从哪来的?”他指着我的肚子,“你给我一个解释!”
我沉默了。
因为我真给不出解释。
结婚这半年,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社交圈就那么几个人。
闺蜜陈雅静平时来家里坐坐,舅舅偶尔来看看我,再没其他男人了。
可我说出来,他会信吗?
他红着眼在客厅里来回走,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想起我们的婚礼。那天他笑得腼腆,我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疼我的丈夫,有个遮风挡雨的家,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
可现在看来,当初真是我太天真了。
“你好好想想,”他停下来,盯着我,“明天我让我妈过来。到时候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还能好聚好散。”
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谁能想到半年后会是这个样子。
我给陈雅静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陪我说说话。”
她很快回:“怎么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沙发上。
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我抱着三个孩子,孩子的脸看不清,彭哲彦站在远处,用一种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胃里又开始翻腾,我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吐完之后,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肚子里这三个不该来的孩子?还是哭这段本来就很脆弱的婚姻?
我擦了擦眼泪,给陈雅静发消息:“明天你别来了。婆婆要来,你来了不好。”
发完我又后悔了。我其实特别想有个人陪着我,可我又怕连累她。
陈雅静没回我。
我靠在墙边,摸着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但我总觉得里面有几个小生命在动,轻轻地,像是怕吓到我。
“你们不该来。”我小声说,“真的不该来。”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02
我嫁给彭哲彦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傻。
“他长得又不帅,家里条件一般,还比你大四岁,你图他什么?”陈雅静当时就这样问过我。
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图他的诚实。
相亲的时候,喝到第二杯茶,他突然红了眼眶。他说他小时候出过一次事故,伤到了根本。医生说他这辈子都当不了爸爸了。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你要是介意,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怪你。”
那一刻,我心一软。
为什么心软?因为我自己也有一段说不出口的过去。
我母亲因为没生儿子,被我父亲家暴了好几年。
后来她跑了,把我丢在舅舅家。
我父亲很快又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从那以后,我就像被人忘记了。
小时候村里人总说:“这丫头命硬,克爹克娘。”
这些话听多了,我就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人。所以当彭哲彦跟我说他不能生育的时候,我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终于有一个人,不会用“能不能生”来衡量我了。
“没事,”我说,“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有没有孩子看缘分。”
他红着眼握住我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来,真是太可笑了。
婚后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
我在学校教书,他经营那家小加工厂,收入不多但够用。
他话不多,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点我喜欢吃的水果。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第二个月,婆婆陈桂兰来了。
陈桂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嗓门大,说话直。她一来就盯着我的肚子看,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你媳妇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她当着我的面问彭哲彦。
彭哲彦支支吾吾的,说才结婚两个月,不着急。
“两个月还短啊?”陈桂兰嗓门更大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我躲在厨房里择菜,假装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跟彭哲彦说:“要不跟你妈说实话吧。”
他摇头:“不能说。我妈要是知道了,非把我骂死不可。”
我也没再说什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能理解。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三个月的时候,陈桂兰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老太太,说是村里的“神婆”,会看相。那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说我“面相不利子嗣”。
“我就说嘛!”陈桂兰拍着大腿,“这丫头个子小,屁股也小,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
那天我哭了一整夜。
彭哲彦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安慰我。他说他跟他妈说了,让她以后别乱说了。
“你告诉她了?”我问。
他点头。
“她怎么说?”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我猜,陈桂兰大概哭天喊地了一场。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犯恶心了。
最初没当回事,以为是肠胃不好。可后来越来越严重,闻到油味儿就想吐,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
彭哲彦问我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说可能是胃病。
“去医院看看吧。”他说。
“不去。”我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不去?因为我不敢。
我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可我不敢去证实。我怕那个念头是真的,更怕它是假的。
从那时候开始,彭哲彦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了。他总觉得我在瞒着他什么,可他问了几次,我都说没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问我。
“我能有什么事。”我说。
他没再追问,但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对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突然觉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不可能的,他不能生,医生说过的。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胃胀气,跟怀孕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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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桂兰是在检查报告出来的前一天到的。
事先没人通知我。那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土鸡蛋和腊肉。彭哲彦坐在她对面,脸色不好看。
“妈来了。”我挤出一个笑容。
陈桂兰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停在我肚子上。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她问,“是不是有了?”
我心里一惊:“没有,就是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近了看我,“你该不会是瞒着我什么吧?”
彭哲彦突然站起来:“妈,你别乱猜。她就是胃病,我带她去看过医生了。”
他什么时候带我去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接我的目光。
陈桂兰没再追问,但那两天她一直在我家待着。
她用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我吃东西她盯着,我上厕所出来她也盯着,我睡觉了她还要进来看一眼。
那两天我快疯了。
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可我不敢吐,我忍着,拼了命地忍着。
“你媳妇这是怀了吧?”我听见陈桂兰在厨房里问彭哲彦,“我看她那个样子,跟我怀你时一模一样。”
“不是。”彭哲彦的声音很闷,“她胃不好。”
“你说不是就不是?”陈桂兰冷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怎么不敢看她眼睛?”
彭哲彦没说话。
我躲在门后,手指头攥得发白。
我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我必须去医院查清楚。就算我心里有再多害怕,我也得面对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彭哲彦说:“陪我去趟医院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通了?”
“嗯。”
他没多问,换了件衣服就跟我出了门。陈桂兰追出来,说要一起去,被彭哲彦挡回去了。
“妈,你就在家等着,我们去去就回。”
陈桂兰站在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我,目送我们上了出租车。
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车子颠簸,我的胃又开始翻涌。我捂着嘴,拼命忍着。彭哲彦坐在旁边,扭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到了医院,他陪我挂了号。挂号的大姐看了一眼我的病症描述,“恶心呕吐两周”,就让我去了消化内科。
消化内科的医生问了几句,摸了摸我的肚子,眉头皱起来了。
“我看不太像胃病,”医生摘下眼镜,“你去妇产科那边看看。”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彭哲彦的脸也变了:“医生,您说什么?”
“去妇产科看看。”医生又重复了一遍,“换个科室。”
从消化内科出来,我站着没动。彭哲彦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
“走啊。”他说。
“我……我不想去。”我说。
“你什么意思?”
“我害怕。”我老实说了。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怕什么?”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一片花海,可我根本就不敢往前走。
彭哲彦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不管结果是什么,总要面对的。”
他的手很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脸怎么那么陌生。
“走吧。”他拽着我往前走。
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坐满了大肚子孕妇,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翻手机,还有个女人正抱着老公的胳膊哭。她老公一脸紧张,说别怕别怕。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彭哲彦站在窗边,点了根烟。
“这里不能抽烟。”护士提醒他。
他掐了烟,转过头,没看我。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彭哲彦跟在我后面,进了检查室。
检查室里有张床,旁边放着一台B超机。医生让我躺下,把衣服往上拉一拉。
我照做了。
冰冷的探头贴上我肚皮时,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医生问:“多久没来月经了?”
“两个多月吧。”我说。
医生没再说话,专注地看着屏幕。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慢慢变得认真,最后变成了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她喊了旁边的护士过来看:“你看这里。”
护士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
医生点点头,又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我忍不住了:“医生,怎么了?”
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我:“你以前怀过孩子吗?”
“没有。”我说。
“那你丈夫呢?”她看向彭哲彦,“他以前有孩子吗?”
彭哲彦的脸僵住了:“我都……我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
医生笑了笑:“那就恭喜你了,你这是三胞胎。”
屋里安静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彭哲彦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后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三胞胎。
三个孩子。
我的肚子里,有三个孩子。
04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出来的。
彭哲彦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从三楼走到一楼,又从一楼走到院子里,像一头无头苍蝇。
我喊他:“哲彦,你等等。”
他没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理。
我干脆站住不走了。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突然吼了一声。
旁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吼什么吼?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你让我怎么好好说?”他眼睛红得吓人,“你肚子里揣着三个孩子,你让我怎么跟你好好说?”
“我说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这孩子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一切事情都像做梦一样。
难道是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自己不记得了?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绝望。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你相信我吗?”我问。
“我该怎么信?”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我一直以为我不能生,可你却怀了。你让我怎么信?”
“也许……也许你根本就没问题呢?”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也许是当年那个医生误诊了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一线希望,但那希望很快就灭掉了。
“不可能,”他说,“我查过的,我在好几个医院都看过,都说我很难有孩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的是几个医院?”
“什么?”
“你说是好几个医院,”我盯着他,“到底哪几家?”
他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
因为那些医院,都是他老家镇上的小诊所,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他从来没去正规医院做过检查,从来没有。
“你从来没有去大医院查过,对不对?”我说,“你只去过镇上的小诊所,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就是答案。
我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算什么?他因为一张小诊所的诊断书就当了十年的“废人”?
我们又沉默了。两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像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要去做检查。”他突然说。
“我要去市人民医院做个检查,”他看着我,“我要亲眼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我心一紧:“那孩子……”
“如果我没有问题,”他艰难地开口,“那孩子就是我的。”
“如果有问题呢?”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你就告诉我,孩子是谁的。”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也碎了。
我跟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他挂了一个泌尿科的号,自己进去了。我坐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两个小时。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怎么了?”我站起来。
他没说话,把检查单递给了我。
我接过单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不管怎么看,结论都只有两个字:正常。
正常。
他一切正常。
我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但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既然他正常,那为什么他会说自己不能生?为什么他会在小诊所里就被判了“死刑”?为什么他这十年里,从来没想过要去大医院查一查?
我看着他,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当年……”
“当年怎么了?”
“当年,是我前女友。”他的声音很轻,“她跟别的男人怀了孩子,她以为是我的,就把孩子打了。医生说那一次可能伤到了根本,以后很难再有。”
“你就信了?”
“我每天都活在痛苦里,”他说,“我一想起她打掉的那个孩子,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我去过几次小诊所,医生说我没问题,我还是不信。我觉得医生是在骗我,给我安慰。”
“所以你就觉得你有问题,对不对?”
“你觉得你有问题,所以你就告诉我你不能生,对不对?”
他继续点头。
“你觉得我不能生,所以你就觉得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对不对?”
他不点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雅雯,我错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走廊里的人都转过头看我们。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心里却一点感动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相信我了,他说让我原谅他。
可我该怎么原谅?
他宁可相信一个十几年的旧谣言,也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这婚姻,还有必要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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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哲彦跪在医院走廊。
旁边有人驻足看,还有人掏出手机拍。我脸一阵发烫,弯腰去拉他:“你起来!”
他不肯。
“雅雯,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你先起来再说。”
“我不起!”
旁边一个大姐看不下去了:“姑娘,你老公都跪下了,你就别闹了。”
“是啊,”另一个大妈附和,“两口子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彭哲彦,你先起来,”我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他这才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跟在我后面。
回到家,陈桂兰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们俩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事。
“怎么了?”她问,“检查结果出来了?”
彭哲彦没说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
气氛僵了好一会儿。
“到底怎么了!”陈桂兰急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彭哲彦扑通一声跪在他妈面前:“妈,我对不起你。”
陈桂兰懵了:“你这孩子,好好的跪什么跪?”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没问题。我……我骗了你们这么多年。”
陈桂兰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你说什么?”
“我正常的,”他哭着说,“我根本没有问题。”
“那你……”
“是当年镇上那个医生骗我的,”他说,“他说我以后很难有孩子,我就信了。”
陈桂兰的脸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她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彭哲彦脸上。
啪的一声,响得整间屋子都在抖。
“你……你让我们彭家差点断了后啊!”陈桂兰嚎啕大哭,“你这个不孝子!”
那一巴掌扇得彭哲彦半边脸都肿了。可他没躲,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一瓶醋,酸得不行。
我想起我母亲离家出走的那个晚上,她在厨房里哭,说对不起我。可她没有带我走,她把我留在了那个恨不得掐死我的家里。
我想起我父亲再婚后对我说的那句话:“你是赔钱货,迟早要嫁出去的。”
我想起村里的那些闲言碎语:“这丫头命硬,克爹克娘。”
我也想起相亲那天,他在我面前红着眼说他不能生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种感觉——终于有一个人,不会用生育来衡量我了。
原来,他只是在找一个替他背负“不能生”这个包袱的人。
而我,就是这个傻子。
“雅雯。”彭哲彦跪着转过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孩子们。”
我没说话。
“雅雯,”他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看在我主动认错的份上,你原谅我一次,行不行?”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看着在旁边抹眼泪的陈桂兰,听着肚子里的三个孩子在翻腾。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谅他?可我心里的那道坎怎么过?不原谅他?可一个家庭就这样散了,孩子们出生就没有爸爸?
“给我点时间,”我说,“我要好好想想。”
彭哲彦还想说什么,陈桂兰拉住他:“让她冷静冷静,你别逼她。”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我拿起手机,给陈雅静打电话。
“雅静,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怀孕了。三胞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徐雅雯,”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怀孕了,三胞胎。”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可我丈夫,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能生,所以他不相信我。”
“他在哪儿?”陈雅静的声音变得很凶,“你让他接电话!”
“他现在跪在外面。”
“跪着?”陈雅静愣了一下,“跪着有用吗?他早干嘛去了?”
我哭着说:“他说他要重新开始,可我……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徐雅雯,你听我说。”陈雅静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你不要着急做决定。你先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至于那个男人,让他等着。”
“等他搞清楚自己错在哪了,再来找你。”
06
陈雅静来了,带着一盒水果。
她看了一眼跪在客厅里的彭哲彦,又看了一眼在旁边抹眼泪的陈桂兰,冷笑了一声。
“哟,这是演哪出啊?”她问。
彭哲彦抬起头,脸肿得像个猪头:“雅静姐……”
“别叫我姐,”陈雅静摆摆手,“你配吗?”
陈桂兰想说话,陈雅静一个眼神瞪回去:“老人家,你这儿子可是把我们家雅雯害惨了。你还有脸在这儿?”
陈桂兰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口。
陈雅静拉着我的手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先别想那么多,”她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她打开果盒,切了块西瓜递给我:“吃吧,这是你爱吃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但我没一点胃口。
“雅静,”我问,“你说,如果彭哲彦从此以后真的改了,我该原谅他吗?”
“别问我,”她盯着我,“问你自己的心。”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我想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那也要看这个家是不是真的值得。”陈雅静说,“你想想,他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因为十几年前一个误诊就认定自己不能生,连去医院查一下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男人,靠得住吗?”
“可他说他会改。”
“他会改?”陈雅静冷笑,“他要是真会改,就不会在孩子三个月大时才去查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
陈雅静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没什么。”
“你告诉我,”我盯着她,“你到底知道什么?”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雅雯,你别怪我,我其实早就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怀孕的事。”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那次你来医院找我,”她说,“我看见你在妇产科门口了。我当时就想,你可能是怀孕了。我没敢问你,但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吓到你。”她叹了口气,“而且我也怕,怕你知道了以后,跟彭哲彦没法交代。”
她说完,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检查单。检查日期比我做B超的日子还早了两个月。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个月他偷偷去做过检查,”陈雅静说,“我知道他已经查过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你怀孕三个月的时候,”陈雅静说,“那天我值夜班,看见他一个人来了医院。我还以为他是来看你的,结果他去了泌尿科。”
我盯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他三个月前就去查过。
他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没有问题。
可他一直瞒着我。
这三个月里,他看着我每天吐得昏天黑地,他看着我忍气吞声,他看着他妈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他看着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承认。
不敢承认他当初的懦弱。
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了。
彭哲彦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查过?”
他的脸色一变:“什么?”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查过?”我站起来,“你三个月前就去查过了对不对?”
他一下子僵在原地。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把陈雅静的手机举起来,“这不是你的检查单吗?这上面的名字不是你吗?”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没问题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扛着?为什么看着我被你妈骂成那样?”
“因为我不甘心……”他吼了出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我……”
他顿住了。
“你怎么样?”我盯着他。
“我……”他的眼眶红了,“我恨我自己。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用的男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当我知道检查结果的时候,我不敢信,我不敢说出口。我怕我只是在做梦。”
“可就算那样,”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眼睛红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你知道我没问题以后,会恨我。恨我骗了你这么多年。”
“所以我选择不说。”
“我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也像当年那个女人一样,因为我不能生就离开我。”
他说完,整个人软在地上,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原来,他这三个月里,一直在测试我。
用我肚子里的三个孩子,测试我是不是值得他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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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发着高烧。
陈雅静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身体太过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必须住院观察。
彭哲彦守在病房外面,不敢进来。陈桂兰也来了,红着眼的她一句话不说,就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护士忙来忙去。
我躺在病床上,手里打着点滴,脑子里一团浆糊。
“雅雯,”陈雅静坐在我床边,“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
可脑袋一沾枕头,我就想起彭哲彦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怕我知道他没问题后,就离开他。
所以他宁可让我先扛着所有的骂名,看看我扛不扛得住。
这算什么?
用我的青春,用我的婚姻,用我肚子里的三个孩子,来证明他的不安全感?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半夜,我醒了一次。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病房里。彭哲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他的脸还是肿的,人瘦了一圈,看起来特别狼狈。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坏人。
他只是太自卑了。
自卑到不配相信任何人。
自卑到怀疑一切。
自卑到,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敢认。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十几年前那个镇上的一个误诊。一个小小的错误,毁了两个人的婚姻。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房。
“你好点了吗?”医生问我。
“好多了,”我说,“就是有点头晕。”
“正常的,”医生说,“你怀的是三胞胎,身体负担大。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不能受太大刺激。”
医生走了以后,彭哲彦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雅雯,我……我煮了粥。”
他慢慢走进来,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退后几步,保持着距离。
“你要是想打我骂我都可以,”他说,“你别气坏了身子。”
“我不想打你,也不想骂你,”我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愣住了。
“或者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过跟我好好过一辈子?还是只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你才想对我好?”
他的眼眶又红了。
“雅雯,我心里一直有你。”
“那你说说,你心里都有谁?”
“就你一个。”
“那你为什么查出来以后不告诉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离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真的知道错了吗?你知道你到底错在哪儿了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我隐瞒自己的情况,骗了你。第二,我查出结果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又骗了你。第三,我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我会改。”
“怎么改?”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那个医院,找到当初给我看病的那个医生,跟他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