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的风很大,吹得陈书婷头发乱飞。
她蹲在宋英勋墓碑前,把结婚证照片给他看了一眼。
“我要嫁人了,”她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谁,“你那个小包工头,高启强。”照片上的人没回答,风吹着柏树枝沙沙响。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看见高启强站在十步开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捧着束菊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抬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陈书婷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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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书婷是宋英勋死后第三年决定嫁人的。
宋英勋活着的时候,她是个甩手掌柜,只管花钱不管挣钱。
宋英勋死了,她才发现自己手里捧着个烫手山芋。
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三十万,外面欠着两百多万的工程款,还有一笔三百万的银行贷款马上要到期。
最要命的是,宋英勋生前跟赵文乐合伙开的那个项目,股权结构写得不清不楚,赵文乐手里捏着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赵文乐是什么人?开赌场起家的,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宋英勋活着的时候跟他称兄道弟,那是没办法的事。宋英勋一走,赵文乐就开始动了。
先是在股东会上暗示陈书婷“不懂业务”,建议她把管理权交出来。
然后又派人来公司查账,说是“为了公司利益”。
陈书婷不傻,她知道赵文乐打的什么算盘。
他想吃掉宋英勋留下的家底,一个子儿都不给她留。
她找了几个律师,都说这官司不好打。股权转让文件上宋英勋的签名是真的,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
那段时间陈书婷瘦了十几斤,原本合身的旗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父亲董永福心疼她,劝她把公司卖了,回娘家住。
陈书婷不同意。
宋英勋打拼了十五年才攒下这点家业,她不能看着它被人吞了。
就在这时候,高启强出现了。
高启强是宋英勋的包工头,带着一帮老乡干的装修队。
宋英勋在的时候很信任他,说他“实在、靠谱、能扛事”。
宋英勋死了之后,高启强没像别人那样躲着陈书婷,反而主动找上门来,问她公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陈书婷刚开始没在意他。一个包工头,能帮上什么忙?
但高启强坚持来了几次。
第一次是帮她把工地上闹事的工人劝走了。
第二次是把宋英勋欠他的一笔装修款退回来,说“嫂子你先紧着别人还”。
第三次是听说赵文乐要找她麻烦,连夜赶过来说“嫂子你别怕,有我呢”。
陈书婷开始注意他了。
她观察了高启强三个月。
他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急。
别人拍桌子骂娘的时候,他坐在那儿,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对方耗到没脾气。
他对底下人管得严,但从不克扣工钱,逢年过节还自掏腰包给工人家属发红包。
他在外面从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有人找茬,他能笑着把对方说到哑口无言。
陈书婷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个高启强,看着老实巴交,骨子里有股狠劲。只不过那股狠劲藏得深,不惹急了不露出来。
她决定嫁给他。
父亲董永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个老退休干部坐在客厅里,把茶杯摔得砰砰响:“你疯了?你一个老板娘嫁个包工头,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陈书婷没吭声,把他倒的茶又续了一杯。
“他哪点配得上你?”董永福越说越气,“没学历、没背景、没钱,就是个干苦力的,你还真当什么宝了?”
“爸,”陈书婷终于开口,“宋英勋留下那个坑,除了他,没人填得上。”
董永福愣了愣,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女儿说的什么意思。宋英勋死后,赵文乐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但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就不怕他图你什么?”
陈书婷笑了一下。图就图吧,她有什么好怕的。宋英勋留下的东西,好的坏的,她都接着。
02
办婚礼那天,陈书婷没请多少人。
就摆了五桌,都是最亲近的亲戚朋友。
董永福坐在主桌,脸拉得老长,一句话都不说。
高启强给他敬酒,他连杯子都没端起来。
高启强也不恼,自己把酒喝了,笑着说了句“爸您慢慢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陈书婷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是个能忍的。
婚后的日子跟谈恋爱不一样。
谈恋爱是风花雪月,过日子是柴米油盐。
陈书婷心里清楚,光靠感动和信任撑不了一辈子。
她得看看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托付后半生。
她决定先试探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陈书婷故意把公司的税务申报单落在客厅茶几上。
高启强洗完碗出来,看见了那张单子。
他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陈书婷在卧室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财务账本的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假装出门买菜。回来后,钥匙还在那个位置,一点儿都没动过。
高启强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她回来,头也没回:“菜买了?晚上想吃啥?”
陈书婷说随便。她把钥匙收进包里,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第一关,他过了。
但这不代表她就彻底放心了。一个男人好不好,不是看他有没有贼心。还得看他有没有贼胆。
陈书婷又设了一个局。
她让曾哲彦在公司楼下等自己,假装是来找她谈事的。
曾哲彦是她故意找来的。
这人是高启强的发小,工地上的老班底,说话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事。
陈书婷让他给自己汇报工程进度,说到一半,她故意提到“手里还有一笔宋英勋留下的钱”。
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外面的人听见。
那天晚上回家,高启强跟往常一样在厨房做饭。
陈书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他转。
他切菜的节奏没变,炒菜的火候也没变,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高启强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了句“多吃点,看你瘦的”。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陈书婷等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提那笔钱。
她心里有点拿不准了。高启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会演?
第二天,她找了个机会去找曾哲彦。
“老高有没有跟你提过那笔钱的事?”她故意装作不经意地问。
曾哲彦挠了挠头:“提了,就说了一句。说嫂子手里的钱是宋哥留下的,他不该动。”
陈书婷心里一松,但马上又紧了。
这个高启强,分寸感拿捏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有些害怕。
她开始更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回来。他在外面的电话都是打给谁的。他跟谁走得近,跟谁保持着距离。
渐渐地,陈书婷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高启强每周三晚上都会出去一趟,说是跟朋友打牌。但陈书婷查过他的手机记录,那几天他的通话对象,跟牌桌上的那几个人对不上号。
还有一次,她半夜起床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陈书婷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高启强这样的男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能让他怕成这样?
陈书婷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她没急着问。有些事,问了不一定有答案,反而打草惊蛇。她得自己查。
正好这时候,梁泽楷来找她了。
梁泽楷是宋英勋生前的生意伙伴,做建材生意的,跟宋英勋合作了十几年。宋英勋死了之后,他对陈书婷格外照顾,时不时打电话问问公司的情况。
那天他约陈书婷喝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什么。
“嫂子,”梁泽楷端着茶杯,看着她的眼睛,“高启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陈书婷笑了笑:“他是老宋生前的朋友。”
“朋友?”梁泽楷摇摇头,“嫂子,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
“梁总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嫂子,防人之心不可无。”梁泽楷放下茶杯,“有些事,查清楚了再做决定,不迟。”
陈书婷没接话。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雾气看着对面的男人。
梁泽楷的话里有话。但她不确定,他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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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书婷决定从公司账目入手。
宋英勋活着的时候,公司的财务都是他自己管。
他的办公室上着锁,钥匙只有一把,他随身带着。
他死后,陈书婷撬了那把锁,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翻了一遍。
账本、合同、借条、欠条,堆了满满一抽屉。
陈书婷连着翻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凌晨找到了一笔不对劲的钱。
宋英勋死前三个月,公司账上划走了三百万。收款方是一家叫“辉煌投资”的公司。陈书婷查了工商登记,法人代表是赵文乐的弟弟。
三百万。赵文乐。
陈书婷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她想起宋英勋去世前那几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天天皱着眉头。
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生意上的事,你别操心”。
她以为他是不想让她担心,现在想想,他是不敢告诉她。
宋英勋是被赵文乐逼死的。
她拿着那个账本,手在发抖。她想打电话问梁泽楷,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机。梁泽楷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很奇怪,她不能全信他。
她先去找了高启强。
那天晚上,高启强回来得比平时晚。陈书婷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放着那本账。
高启强换了鞋,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陈书婷把账本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高启强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他合上账本,坐到沙发上,掏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这钱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陈书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高启强看着她,“你能拿赵文乐怎么样?你一个女人,去找他拼命?”
陈书婷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知道高启强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你说,这三百万是怎么回事?”
高启强掐灭了烟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宋哥被人做了个局,”他终于开口,“赌博赌输了,欠了赵文乐三百万。赵文乐拿着欠条来找他,说要么还钱,要么拿股份抵。宋哥不想让你知道,就自己扛了。”
陈书婷坐在沙发上,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宋英勋从来不碰赌。他怎么会去赵文乐的赌场?
除非不是他自愿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高启强,又像是在问自己。
“宋哥那个人,”高启强叹气,“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他觉得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担心。”
陈书婷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三百万,现在在哪?”她问。
“还在赵文乐手里。”高启强说,“但账目上,我们已经处理干净了。他拿不到把柄。”
陈书婷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在宋英勋活着的时候替他扛事。宋英勋死了,又轮到了她。
“那赵文乐呢?就这么算了?”
高启强摇了摇头:“嫂子,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陈书婷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她又去找了梁泽楷。
梁泽楷的办公室在城东的建材市场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他看见陈书婷来了,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嫂子今天怎么有空?”
陈书婷把账本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梁总,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梁泽楷看了一眼那几页纸,脸色微变。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嫂子想问什么?”
“宋英勋那三百万的事,你知不知道?”
梁泽楷放下茶杯,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嫂子,我说了,你别激动。”
“你说。”
“那三百万,”梁泽楷压低声音,“根本不是赌输的。是宋英勋主动给赵文乐的。”
“什么?”
“他买了一条命。”
陈书婷的脑袋嗡了一下。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谁要他的命?”她的声音在发抖。
梁泽楷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嫂子,有些事,查到底会让你更难受。”
“你告诉我。”
梁泽楷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你去找高启强。他知道的,比我多。”
04
陈书婷晚上回到家,高启强正在厨房里炒菜。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围着那条褪了颜色的围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今晚吃啥?”
“鱼香肉丝,醋溜白菜。”高启强头也没回,“你不是说想吃酸的吗?”
陈书婷心里一酸。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酸的,他就记住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高启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怎么了?”他问。
“梁泽楷今天找我了。”陈书婷把脸贴在他背上,“他说你知道宋英勋的事。”
高启强的动作停了。他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跟你说了啥?”
“他说那三百万,是宋英勋买命钱。”
高启强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着陈书婷坐到沙发上。
“梁泽楷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还有一半呢?”
高启强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三百万,不是给赵文乐的。是给了另一个人。”
“谁?”
“一个能治住赵文乐的人。”
陈书婷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谁?”她又问了一遍。
“一个当官的,”高启强说,“姓顾,是管这块地方治安的。赵文乐在那边犯过事,他手里有证据。宋哥花钱,就是想把赵文乐送进去。”
“那后来呢?”
“后来,”高启强掐灭了烟头,“那个人死了。车祸。”
陈书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宋英勋的车祸,是同一天。”
她坐在沙发上,手冰凉冰凉的。宋英勋的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高启强握住她的手:“嫂子,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反而是负担。”
“那你就一直瞒着我?”
“瞒着你是为你好。”高启强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一个人扛就够了。”
陈书婷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是挣扎。
“你是不是也在查赵文乐?”她问。
高启强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回答了。
“你是不是想替宋英勋报仇?”
高启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嫂子,你以为我娶你,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
“图能帮你活下去,”他说,“这是宋哥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陈书婷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一直以为高启强是个包工头,是个小人物。但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她选男人,选的不是钱,不是地位,是一种骨子里的韧劲和不死不休的执着。
而高启强选她,也不是图她的家产,是为了守一个承诺,替一个死人,护一个活人。
她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帘没拉上,外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投进来,在地上画出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却没有挨在一起。
陈书婷后来才知道,高启强那天晚上打了很久的电话。她没问打给了谁,但第二天一早,高启强就跟她说:“嫂子,我带你去看个人。”
他们开车出城,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到地方。那是座破旧的老房子,青砖灰瓦,门框上的漆都掉光了。高启强敲了敲门,一个瘸腿老人来开门。
老人看见高启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来了。”
“这是我叔,”高启强介绍,“以前在赵文乐的赌场里当会计。”
陈书婷跟着走进去。老人给他们倒了水,一瘸一拐地挪到椅子上坐下。
“叔,你把当年的事,跟嫂子说一遍。”
老人点点头,开始讲。
十年前,赵文乐在城东开赌场。
他明面上是个老板,暗地里是个放债的。
谁欠了他的钱还不上,轻则挨顿打,重则断手断脚。
老人是当时赌场的会计,亲眼见过赵文乐怎么对付欠债的人。
宋英勋也去过那个赌场,但不是去赌钱的。他是去谈生意,被赵文乐设了局。赌桌上输了三百万,欠条捏在赵文乐手里。
“后来呢?”陈书婷问。
“后来,”老人叹气,“后来宋老板让那个姓高的来找我,让我帮忙查赵文乐的账。”
陈书婷看了一眼高启强。高启强低着头抽烟,没说话。
“我查了。”老人继续说,“赵文乐不光放债,还洗钱。账本我交给了那个姓高的。后来被赵文乐知道了,叫人打断我一条腿。”
陈书婷看着老人空荡荡的裤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账本呢?”
高启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这。”
陈书婷接过U盘,手有点抖。她知道,这是能扳倒赵文乐的证据。但她也知道,这东西一旦交出去,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高启强看着她:“嫂子,要不要用,你说了算。”
陈书婷把U盘紧紧攥在手里。U盘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很疼。
但她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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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U盘在陈书婷的包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每天都在想要不要用。
用了,赵文乐彻底完蛋,但高启强也会被卷进去,毕竟他手里握着证据却迟迟不交,这件事本身就说不过去。
不用,那三百万的窟窿永远堵不上,赵文乐迟早会再找上门来。
陈书婷犹豫不决的时候,赵文乐先动了手。
那天下午,她去银行办事。刚走出银行门口,一辆面包车停在她面前,下来两个男人,一把把她塞进车里。
陈书婷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了。她被按在后座上,嘴里塞着块毛巾,手被反绑在身后。
车里一股烟味和汗味,她想吐,但吐不出来。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停下来。她被带下车,推进一个仓库里。仓库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一把椅子。
赵文乐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雪茄。
“来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嫂子,别怕,我是请你来说说话的。”
陈书婷嘴里的毛巾被扯掉。她喘了几口气,盯着赵文乐:“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文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就是想问问嫂子,你手里那个U盘,打算什么时候用?”
陈书婷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赵文乐肯定有眼线,但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什么U盘?我不知道。”
赵文乐哈哈大笑,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嫂子,别装了。你以为高启强能瞒得了我?”
陈书婷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不显。
“嫂子,我给你两条路。”赵文乐直起身,“第一条,你把U盘交出来,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条,你不交,那你就别想走出这个仓库了。”
“你敢动我?”陈书婷的声音很镇定,“你以为外面没人知道?”
“知道又怎样?”赵文乐冷笑,“你一个女人,还能把我怎么着?”
陈书婷没说话。她盯着赵文乐的眼睛,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候,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高启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都手里攥着钢管。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赵文乐愣住了。他没想到高启强来得这么快。
“赵老板,”高启强走进来,“我的人,你动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赵文乐的人围了上来,高启强身后的人也没退。两帮人对峙着,仓库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高启强,你是不是活腻了?”赵文乐强装镇定,“我跟你哥那儿还有生意要做呢,闹僵了不好看。”
“你动了我的人,就没什么好说的。”高启强走到陈书婷面前,蹲下来,解了她手上的绳子,“嫂子,没事了。”
陈书婷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拽着高启强的胳膊,才没让自己摔下去。
赵文乐看着高启强,脸色变了又变。他咬了咬牙,摆手让手下退开:“行,今天我给宋英勋一个面子。高启强,你欠我这一次。”
高启强没理他,扶着陈书婷往外走。
走出仓库的时候,陈书婷回头看了一眼。赵文乐站在那儿,手里的雪茄已经灭了,整个人像根霜打的茄子,蔫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可怕。
回家的路上,陈书婷靠在副驾驶上,高启强开车,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陈书婷才开口:“那个U盘的事,赵文乐是怎么知道的?”
高启强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我怀疑,有人告密。”
“还不确定。”
陈书婷没再追问。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乱成一团。
高启强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嫂子,有些路走下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陈书婷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那就别回头。”
06
回到家,陈书婷倒了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高启强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碗姜汤,放在她面前。
“喝点,外面冷。”
陈书婷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发酸。
“今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她问。
高启强没说话,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着了。
“我知道赵文乐迟早会动你。”他吐了一口烟,“但没想到这么快。”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让你天天提心吊胆?”高启强看着她,“有些事,知道了也解决不了,不如不知道。”
陈书婷沉默了。她知道高启强说的是实话,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个U盘,里面是什么?”她问。
“赵文乐洗钱的证据,”高启强说,“够他在牢里蹲十几年。”
“那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高启强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交出去,”他慢慢说,“赵文乐进去了,但有人不想让他进去。”
“什么意思?”
“赵文乐背后还有人,”高启强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人,现在还在暗处。”
陈书婷的脑袋嗡了一下。难怪赵文乐敢这么肆无忌惮。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撑腰。
“那个人是谁?”
“我还在查,”高启强说,“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陈书婷看着高启强,心里一阵阵发冷。宋英勋的死,不是意外。他是被人做局害死的。而高启强,一直在追查这件事。
“你今天冒险去救我,”陈书婷问,“就不怕打草惊蛇?”
“怕,但我更怕你出事。”高启强把烟掐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嫂子,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受伤的。”
陈书婷看着他,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选男人,眼光确实毒。
高启强这个包工头,骨子里藏着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深的义气和担当。
他选她,也不是为了她的钱,是为了保护她。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开心起来。
她不想被人保护。她更不想当别人局里的棋子。
“高启强,”她叫他的名字,“以后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别一个人扛。”
高启强听着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以后,咱们一起扛。”
那天晚上,陈书婷第一次打开了那个U盘。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数字跳动着,记录着赵文乐这些年洗钱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一个名字,频繁出现。
梁泽楷。
陈书婷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那个一直提醒她“小心高启强”的人,那个一直说“我是为你好”的人,原来一直跟赵文乐有金钱往来。
她的心,凉了半截。
高启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
“你早就知道?”
“知道,”高启强说,“但你相信我吗?”
陈书婷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得破破烂烂,在工地上被工头欺负,却能笑着拍掉身上的灰,继续干活。
她想起婚后那段时间,他用行动证明了什么是可靠。她知道,这个人值得信任。
但她更知道,信任这种事,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信你现在的,”她说,“但以后的事,我还要看。”
高启强笑了一下:“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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