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券商客户经理,求我去销户。
我说你打错了,想挂。
她急了,说出一串数字,说我账户绑定的身份证号。
我愣住了。
那号码确实是我的。
17年了,我早忘了那档子事。
只记得1992年夏天,太阳毒辣,交易所门口排着长队。
岳父拉着我的手,说小谢,信我的,买这只股票,稳赚。
我掏出1800块,那是我半年的工资。
后来股市崩了。
我连账户密码都忘了。
去银行那天,柜台里的小姑娘查完系统,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谢先生,您这个账户,现在市值386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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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9年10月16日,星期五。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区号0451。
我看了一眼,挂了。
近几年诈骗电话太多了,我不想接。
可那边不死心,连着打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起来,没好气地说:“谁啊?”
“您好,请问是谢平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有点紧。
“是我,你哪位?”
“谢先生您好,我是XX证券的客户经理,我叫何妍。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您名下有一笔休眠账户需要处理,想跟您约个时间……”
“休眠账户?”我打断她,“我没开过什么账户。”
“系统显示是1992年8月12日开的户,开户营业部在咱们市XX路那个老营业部。您再回忆回忆?”
1992年。
那个年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一扇落满灰的门。
我是买过一个股票。
岳父带我去买的。
“那账户还有钱吗?”我问。
“原始本金显示是500块。”
五百块?
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掏了1800块,交到我岳父手里。
“不可能,你再查查。”
“先生,系统显示的就是500块。”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账户现在值多少钱?”
“这个……我这边看不到实时市值,得您去银行柜台查询才行。”
“那销户就销户吧,多大点事。”
“谢先生,因为账户时间太长,需要您本人带身份证和股东卡去银行办手续。您能把股东卡找出来吗?”
我说我找找。
挂了电话,我没当回事。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有。
心想算了,估计早扔了。
可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账户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1800块,怎么就变成500块了?
剩下的1300块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翻了一遍。
书柜、抽屉、衣柜顶上的旧箱子,连床底下都翻了。
最后在客厅那个旧书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硬邦邦的,像张卡片。
抽出来一看,果然是股东卡。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印着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开户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
谢平。
日期:1992年8月12日。
我捏着这张卡,坐在地板上发了半天呆。
那年我才26岁,刚结婚一个月。
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十平米,夏天热得像蒸笼。
岳父袁德本是供销科的科长,在那一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跟人说,现在买股票就是捡钱,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我信了。
那会儿我们刚结婚,存折上就2000多块钱。
袁初夏怀孕了,我想着多赚点钱,以后给孩子花。
我咬咬牙,把钱取出来交给了岳父。
他去办的手续,我就在一张表上签了字。
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岳父拿着股东卡冲我笑。
“小谢,你放心,这只股票以后肯定涨。到时候你就等着数钱吧。”
后来呢?
岳父再也不提股票的事了。
我也没问。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出生,房贷要还,谁还记得那张破卡。
直到今天,这张卡又被翻出来了。
我拿着卡,给何妍打了个电话。
“卡找到了。”
“太好了!”她声音一下子亮了,“谢先生,您什么时候方便去银行?”
“明天吧。”
“那明天上午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还是我陪着吧,流程比较繁琐,我怕您一个人不好办。”
我没再推辞。
挂了电话,我把股东卡装进包里。
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这17年,账户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银行门口。
何妍已经到了,站在台阶上,穿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扎得利索。
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挺和气,就是眼圈有点黑,像是没睡好。
看见我,她小跑过来,鞠了一躬。
“谢先生,麻烦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多大点事。”
她带我进了营业厅,取了号。
我们坐在等候区,她给我讲大概的流程。
说这个账户属于休眠账户,要先做身份验证,然后密码重置,最后才能销户。
“密码您还记得吗?”她问。
“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没事,可以重置,就是手续麻烦点。”
等了十来分钟,轮到我们了。
何妍把材料递进柜台,跟柜员说了情况。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股东卡看了看,在电脑上敲了半天。
突然皱起眉,又敲了两遍。
“先生,您这个账户绑定的银行卡号是旧卡号,现在已经作废了。”
“那怎么办?”
“需要先做账户维护,重新绑定一张新卡。”
“行。”
“但是需要验证密码。”
我想了想,输了六个八。
又输了袁初夏的生日。
还是不对。
我额头开始冒汗。
“先生,要不您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常用密码?”
我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组合全试了一遍。
全不对。
“先生,您已经连续输错三次了,账户被锁了。”
我心一沉。
“需要走密码重置流程。您需要提供身份证、股东卡,还有原始开户合同。”
“什么原始开户合同?”
“就是您当年开户时签的那份合同,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扭头看何妍。
何妍也有点懵。
“谢先生,那份合同您还有吗?”
“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合同,当时是我岳父帮我办的。”
“那您岳父……”
“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何妍的脸一下白了。
“那麻烦了,没有合同就没法重置密码,没法重置密码就没法销户。”
我急了。
“你们系统里就没有记录吗?”
何妍摇头:“那个时候还是手工填单,电脑系统是后来才上的,老合同没有电子存档。”
我心里憋了一团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台阶上,何妍跟在我后面,不停道歉。
“谢先生,对不起,是我没搞清楚流程,耽误您时间了……”
“不关你事。”
“那您回家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那份合同。”
我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望着那堆翻出来的旧东西发呆。
合同?
我压根没见过那玩意儿。
那会儿岳父拿着一张表让我签字,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
签完他收起来了,再也没给我看过。
我想了想,抓起电话给袁初夏打了过去。
离婚七年,她的号码我一直存着,从没打过。
响了很长时间,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
声音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是我,谢平。”
“有事?”
“你爸当年带我买过一个股票,你知道这事吧?”
沉默。
“知道。”
“那个开户合同你见过吗?”
“在我妈那儿。”
“你妈?”
“老房子,我爸那个铁盒子里。”
“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她又沉默了。
“我不在市里,我在哈尔滨。”
我知道,她离婚后就带着孩子去了那边。
“那我自己去拿吧。”
“我妈可能在家。”
“行,我跟她说一声。”
“随你。”
说完就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七年前离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不吵不闹,就是话越来越少。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过不下去了。”
然后就带着孩子走了。
我去火车站送她们,她头都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走之前,岳父跟她说了一件事。
但具体什么事,没人告诉我。
我骑上车,往老房子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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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房子在城东,那片平房区,现在要拆迁了。
好多家都搬走了,铁门紧锁,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
岳母还住在那儿,不肯走。
说在这儿住了三十多年,舍不得。
我敲了好半天门,岳母才慢吞吞地来开门。
看见是我,愣了一愣。
“小谢?”
“阿姨,我来找点东西。”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潮气和药味。
家具都蒙着灰,桌上摆着岳父的遗像。
我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个躬。
然后跟岳母说了来意。
她指了指卧室里的老柜子:“老袁的东西都锁那儿,钥匙在抽屉里。”
我拉开柜门,里面堆满了旧本子、老票据、发黄的照片。
翻了半天,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
生了锈,盖子都变形了。
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
里面有一张收据,日期是1992年8月10日。
收款人:袁德本。
交款人:谢平。
金额:1800元。
用途:代购股票。
落款是“金泰股份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
金泰股份?
我记得岳父跟我说买的是“金城股份”。
怎么收据上写的是“金泰”?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个小本子。
岳父的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采购账目,翻到后面,有一页单独写了几个字。
“金泰,1800,亏了。”
下面另起一行。
“金城,500,挂小谢的户。”
字迹有点抖,像是下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我拿着这个本子,手开始发抖。
岳父拿我1800块买了金泰,亏了。
又拿他自己的500块买了金城,挂在我名下。
也就是说,那1800块根本就没买股票。
那500块才是本金。
我攥着那个本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谢,怎么了?”
岳母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问。
“没事,阿姨,我先走了。”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全装进包里,骑车回了家。
一路上脑袋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
到家后,我把东西摊在桌上。
收据、笔记本、股东卡,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1992年在交易所门口拍的。
岳父站在中间,穿一件白衬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旁边是我,剃着平头,晒得黝黑。
另一边是袁初夏,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扶着腰。
阳光刺眼,我们都眯着眼笑。
那时候多好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1992年8月12日,小谢认购金城股份留念。”
字迹是岳母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袁初夏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接。
我又打。
这回接了。
“什么事?”
“那个铁盒我找到了。”
“嗯。”
“里面有张收据,写的是金泰,不是你爸说的金城。”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爸临终前告诉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什么?”她声音突然高了,“说我爸骗了你1300块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个账户值多少钱?”
“还不知道,银行说要合同才能查。”
“那你查完了告诉我一声。”
“初夏……”
“还有别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挂了。”
她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发愣。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脑子里乱成一团。
04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收据和笔记本去了档案馆。
我想查清楚,金泰和金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档案馆的姑娘帮我翻了半天旧资料,终于找到一份1992年的股票发行公告。
上面一行行列着当年上市的股票。
我找到了金泰股份。
后面有一行批注:“该股票于1992年11月摘牌,投资者可于12月15日前凭股票凭证到原发行单位办理清算手续,每股清算价0.2元。”
摘牌了。
1800块变成了360块。
我又找金城股份。
也在。后面也有批注:“该股票1998年经资产重组后更名为XX科技,原股东持股比例不变。2002年配股一次,2005年送股一次。”
批注的字体很特别,跟岳父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又翻了一遍岳父的笔记本。
在后面几页,找到几行小字。
“98年重组,股票涨了。想跟小谢说,张不开嘴。”
“02年配股,钱不够,没配。”
“05年送股,一股变三股。心里越来越不安。”
“身体不行了,这钱,得还给小谢。”
后面那一页,是最后一行字,日期是2006年1月。
“初夏,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谢。”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了。
我坐在档案馆的椅子上,盯着那几行字,眼睛酸得很。
原来岳父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从1992年到2006年,压了他14年。
他总想找个机会跟我说,但每次都张不开嘴。
一直到死,这1300块都没还上。
我收起笔记本,走出档案馆。
阳光亮得晃眼,我眯着眼在路上溜达。
走到市中心的公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公园里很多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岳父要是还活着,这笔账他会怎么算?
他会把500块赚的钱全给我吗?
还是会留一半给他女儿和外孙?
我不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家,我翻出岳父那个本子,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话,我读了三四遍。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何妍打了个电话。
“何经理,合同没找到,但我找到别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我岳父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个账户的事。”
“那太好了!您能拍个照片发给我看看吗?”
我拍了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何妍回电话。
“谢先生,这个可以当证明材料。”
“能用?”
“可以,但是最好再找个人证,证明这个笔记本是你岳父亲笔写的。”
我想到了岳母。
但她不识字。
我又想到了袁初夏。
她认得她爸的字。
但我怎么开口?
我们已经离婚七年了,她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
我犹豫了好几天。
最后还是打了。
“初夏,你爸的笔记本我找到了。”
“哦。”
“上面写了他当年买股票的事,我想让你帮我作个证。”
“证什么?”
“证明那笔钱是他的,也是他挂在我户上的。”
“初夏?”
“我爸欠你的,我替他还。”
“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我过几天回去一趟。”
“好,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
说完她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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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袁初夏回来了。
我是去火车站接的。
晚上八点多,站台上人不多。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拎着一个旧旅行包,头发比以前短了。
人瘦了不少,眼角多了皱纹。
我接过她的包,她没说谢谢,只点了点头。
“吃饭了吗?”
“火车上吃了。”
“那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去公证处。”
我骑车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
风吹起她的头发,飘到我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我忽然想起从前。
那会儿我们刚结婚,住在筒子楼。
夏天晚上,我们坐在天台上乘凉。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我想要个孩子。
我说行。
后来孩子出生了,日子却越过越紧。
我们开始吵架。
为钱,为孩子,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到最后,谁也不说话了。
再后来,她就走了。
“你还在骑车?”她突然问。
“嗯,习惯了。”
“还住那个地方?”
“搬了,现在住南边那个小区。”
“那边环境不错。”
“还行。”
然后就沉默了。
到了我给她订的宾馆,我帮她办了入住。
“明天九点我来接你。”
“孩子一个人在家行吗?”
“上初中了,住校。”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
“谢平。”
“嗯?”
“对不起。”
我愣了愣。
“算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眼前老是闪现袁初夏的脸。
那张脸上带着疲惫、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宾馆楼下。
坐在花坛边,抽了两根烟。
九点整,袁初夏出来了。
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走吧。”
我们去了公证处。
公证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姐,戴着老花镜,看了我们递进去的材料。
“你俩是离婚的?”
“是。”
“那你来给她作证?”
袁初夏点头。
“你爸的笔迹你认得吧?”
“认得。”
“你确定这个笔记本上的字是你爸写的?”
“确定。”
公证员又问了一些细节,袁初夏一五一十地答了。
办完手续,公证员说三天后能出结果。
我们从公证处出来,站在门口。
“我下午回去。”
“这么快?”
“孩子周末要回来,我得回去做饭。”
“那……一起吃个午饭吧?”
她犹豫了一下。
我找了一家湘菜馆,点了几个菜。
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开了个早餐店,能糊口。”
“孩子呢?”
“成绩还行,年级前十。”
“你呢?”
“老样子,在单位混着。”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谢平,”她忽然放下筷子,“我爸那笔账,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股票的钱,你会要吗?”
“那是我的钱。”
“可本金是我爸的。”
“那1800块被你爸弄没了。”
“那500块是我爸的私房钱,后来股票涨了,才挂到你名下。”
“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要那笔钱,我没意见。但是……”她低着头,“你能不能留点给孩子?”
我愣了一下。
“初夏,我不是那种人。”
她把头别到一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你放心,该给孩子的,我一分不会少。”
她抬起头看我。
“真的?”
“真的。”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对不起,谢平。”
“没事,都过去了。”
吃完饭,我送她去车站。
她上了车,从车窗里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火车开了。
我站在站台上,一直等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