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曾高轩站在我店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灰白,可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说:“谢嫱,我找了你五年。”
我手里卷尺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客人愣了,我也愣了。我蹲下去捡卷尺,手有点抖。这时候,街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哟,这不是当年给你塞纸条那个怂货吗?还敢来?”
陈龙站在店门口,叼着烟,笑得阴阳怪气。
曾高轩没回头,只是蹲下来帮我捡起卷尺,递到我手里。他指尖碰到我手背,粗糙,有点凉。
他轻声说:“谢嫱,你瘦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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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谢嫱,今年四十五,在县城开家窗帘店。三年前离的婚,女儿跟了我,现在在省城上班。
店里不大,二十来平,摆满了布料样品。生意不好不坏,够我们娘俩吃穿。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我妈周明霞七十了,住在城西老小区。
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催我再找一个,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女人不能没男人,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下半辈子吧?”
我说:“妈,我一个人挺好的。”
她不信。
去年开始,她给我安排了好几次相亲。
有开小卖部的,有在工地管材料的,还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那老师比我大十五岁,第一次见面就问我养老金交了多少年。
我一个都没答应。我妈气得骂我:“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我嘴上不说,心里明白。我不是不想找,是不敢。跟陈龙那十年,把我对婚姻的念想全磨没了。
陈龙是包工头,结婚头几年还好,后来他赚了点钱,人就变了。
喝了酒就闹,摔东西,砸家具,有次还把电视机从二楼扔下去。
我提出离婚,他不同意,闹了两年才离成。
婚是离了,但他隔三差五还来店里晃荡,见我跟哪个男的多说几句话,就开始说酸话。
这些年,我身边不是没出现过别的男人。但每次一想到再婚,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过气来。
所以曾高轩出现那天,我根本没想过会跟他有什么结果。
他只是个老同学,仅此而已。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闪现他的样子。他瘦了,也老了,眼角都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又清又亮。
我想起那年高考前,他往我文具盒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谢嫱,考完试,我等你。”
那年我十八岁,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班里女生都喜欢他,他成绩好,长得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长得一般,成绩也一般,从来没敢想过他会喜欢我。
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把纸条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考完最后一科,我冲出考场就往他家跑。
可他家的门锁着,人不在。
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下午。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疼,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等到天黑,他还是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考完试就被他爸拉走了,拉到他爸工作的城市复读。那年他家里出了点事,他爸欠了赌债,急着搬家躲债。
再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师范,去了省城。
我嫁给了陈龙。
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张纸条。心里酸酸的,但更多的是不敢想。
一想就难受。
02
第二天,曾高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穿蓝衬衫,换了件白T恤,外面套件灰色的夹克。他手里提了一袋苹果,站在店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我说:“进来坐吧。”
店里没地方坐,我把卷尺和本子从椅子上挪开,让他坐下。他坐下去,那椅子吱呀一声响,他赶紧站起来,说:“我站着就行。”
我看他那个局促样,忍不住笑了:“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记得你高中时候,每次辩论赛都是最佳辩手。”
他也笑了:“那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不爱说话了。”
我说:“那可不行。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他笑得更开了,露出几颗白牙。我看见他眼角那几条皱纹都挤在一起了,但整个人看着还是舒服。
“谢嫱,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不饶人。”
“那当然。”我说,“被你叫‘女中豪杰’叫了三年,能一样吗?”
他愣了愣,然后笑得弯了腰。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这人吧,专会给人起外号。”
其实我说的不是真的。
高中时候,他从来没有公开叫过我“女中豪杰”,那是他在背后跟同学说的,我偷听到的。
但那三个字我记了二十年,因为它是我跟他之间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那天他坐了半个小时,跟我聊了聊他的近况。
他在城关中学教数学,已经教了二十年。
妻子十年前去世的,胃癌。
他一个人带女儿,女儿今年上大四。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他没回答,反问我:“你呢?”
“我找了,没合适的。”我说得随意,但心里有点慌。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走的时候,他把那袋苹果放在桌子上,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盯着那袋苹果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甜。
那天晚上,我给郑银花打了个电话。
郑银花是我闺蜜,开了家美发店,嘴碎,但人热心。我把曾高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她说:“哎呀,那不是挺好的吗?你妈不是一直催你找吗?”
我说:“我还没告诉我妈呢。”
“那你赶紧说呀。这种男人,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第二天,我妈就打电话来了。
“谢嫱,你是不是又去相亲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银花跟我说了。她说那个男人条件不好,还有外债,老婆是病死的,怕他也有什么病。”
我心里一阵火:“妈,曾高轩是我老同学,不是相亲对象。”
“那你就跟他走近了?”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谢嫱,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这种男人不要找。他老婆是病死的,他肯定也有什么毛病。你要是非要找,那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气得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没再跟曾高轩联系。
他也识趣,没再来找我。
但我在店里量窗帘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天给我递卷尺的样子,想起他那句“你瘦了”。
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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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几天,曾高轩又来了。
这次他提了个保温盒,里面装着馄饨。他说:“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老街那家店的馄饨,三鲜馅的,加辣。”
我看着那碗馄饨,愣住了。
“记得。”他说,“你以前每次考试前都来吃,说你妈说三鲜馅的没葱,吃了不困。”
我鼻子有点酸。
那家店在县城老街,已经开了三十年了。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人老了,头发白了。
我自从离婚后就没再去过,因为一个人去吃馄饨,总觉得怪怪的。
我拿起勺子,盛了一个送到嘴里。馄饨皮薄馅大,汤里加了辣椒油,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吧?”他问。
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他把另一个碗也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女儿的。我记得她叫思颖是吧?”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过。”他说,“你的事,我打听过很多。”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曾高轩,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谢嫱,我找了你五年。不是开玩笑的。”
“你找了我五年?”
“嗯。”他说,“我老婆去世后,我本来可以去省城教书。但我听说你还在县城,就申请调回来了。考了两年才调成,回来后我又找了你三年。”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再见到你。”
我手里的勺子“啪”的一声掉进碗里。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他笑了笑,“但那句话我说出去二十年了,总得兑现吧。”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他那句“我找了你五年”。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我心里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想起那年高考的夏天。想起我站在他家门口,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疼。想起他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想,如果那天我等到他了,会是什么样?
也许我们会上同一个大学。
也许我们会结婚。
也许我们会有一两个孩子。
也许我的日子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想了,那就没法回头了。
第二天,思颖从省城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馄饨,问我:“妈,你吃馄饨了?”
我说:“嗯,朋友带来的。”
“朋友?什么朋友?”
我说:“一个老同学。”
她没再问,但我注意到她多看了我几眼。
下午我去店里,思颖跟着去了。我在店里量窗帘,她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过了一会儿,陈龙来了。
他喝了酒,一进门就嚷嚷:“谢嫱,你是不是又跟那个怂货勾搭上了?”
我没理他。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
思颖站起来,冷冷地看着他:“爸,你别闹了。”
陈龙瞪了她一眼:“有你什么事?你给我闭嘴!”
他说着就要推我。我还没来得及躲,店门口进来一个人。
曾高轩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卷尺和一个本子。
他看着陈龙,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不紧不慢地站到我前面。
“你有事?”他问陈龙。
陈龙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更火了:“你谁啊你?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是她朋友。”曾高轩说,“你有什么话,冲我来。”
陈龙上前推了他一把。曾高轩没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到墙上。
思颖站在一边,看见这一幕,她脸色变了。
陈龙骂骂咧咧地走了。
曾高轩揉了揉肩膀,看着我,说:“没事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
“他推你那一下,你怎么不躲?”
“躲了,他就会冲你来。”他说,“不划算。”
04
思颖当天晚上没走。
她把我拉到房间里,问我:“妈,那个男人是谁?”
我说:“是老同学。”
“就只是老同学?”她盯着我看,“妈,你骗不了我。他的眼神很不对劲,他看着你的那种眼神,跟当年我爸追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思颖继续说:“我打听过他。他叫曾高轩,城关中学的数学老师,教了二十年。老婆十年前胃癌去世的,他一个人带女儿。老婆看病欠的钱,他还了三年才还清。”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网查的。妈,你别怪我,我总得知道谁在追你吧。”
我看着女儿,心里一阵温暖。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思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以前反对你再婚。因为我觉得,这辈子你跟我爸已经够累了。你要是再找一个,我怕你更累。”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但今天我看见他挡在你面前。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我爸,但他还是站出来了。妈,这个男人,不一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思颖抱着我,哭了:“妈,我不反对你找了。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要是再像以前那样,我就不认你了。”
我抱紧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决定了。
我要跟曾高轩好好聊聊。
第二天,我去了城关中学。
我在教学楼下面等他。他下课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谢嫱,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上的什么课。”
他笑了:“数学课。你不感兴趣的。”
“那可不一定。”我说,“你教了二十年数学,总得有点成绩吧?”
“成绩倒是有点。”他说,“我带的学生,今年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
我说:“那你还挺厉害。”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沿着操场走了一圈。他指着远处一排树说:“那是十年前种的,我带着学生一起种的。”
“十年了?”
“是啊。”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我们走到一棵树下,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谢嫱,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老婆去世前,我答应过她,这辈子不会再娶别人。”他说,“但后来,我发现我食言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愧疚。
“我遇见你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想试一试。”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我知道我条件不好。我有外债,一个人带孩子,身体也不算好。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
我打断他:“曾高轩,你当年那张纸条,还留着吗?”
他愣住了。
“我……我复印了一份原件,一直留着。”
我心里一震:“带我去看看。”
他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一个书柜,桌上堆满了作业本。
他从抽屉最下面拿出一本书,翻到夹层,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嫱,考完试,我等你。”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看着那串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年考完试,我去你家门口等你了。”我说,“我等了一下午,你没回来。”
“你……你去过?”
“去过。”我说,“我站在你家门口,晒了一下午,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
他的手有点抖,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
“谢嫱,那天我不是故意走的。我爸欠了赌债,怕人找上门,考完试当天下午就拉我走了。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
“我知道。”我说,“这些我都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所以,我们在等彼此?”
我点头:“二十年了。我们都等了二十年。”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粗糙,还有点凉。但握在手里,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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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曾高轩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店里。他帮我整理布料,给客人量窗帘尺寸,偶尔还帮我画图纸。他画图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比二十年前更让人喜欢了。
我妈知道我跟曾高轩在一起后,气得三天没给我打电话。但我也没当回事,因为我想明白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不是过给我妈看的。
陈龙知道后,又开始闹事。他跑到店里来,嚷嚷着要砸东西。曾高轩正好在,他二话没说就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陈龙已经走了。
曾高轩说:“要不,我搬过来吧。”
我说:“不用,他不敢怎么样。”
“不是怕他,”他说,“是我想陪着你。”
我想了想,答应了。
思颖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妈,你要是觉得好,那就好。”
我心里一阵温暖。
可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曾高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我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他说:“没什么,就是体检,例行检查。”
我信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见他神色不对,心里有点慌。但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碗粥,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嫱,我去学校了,今天有早自习。”
我拿起纸条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从来没写过纸条。
我决定去他办公室看看。
到了学校,他不在办公室。我问同事,说他今天请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翻到了那张体检报告。
报告上写着:胃癌。早期。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打电话给他,他没接。我又发了条微信,问他:“你在哪儿?”
他没回。
我心里慌了,开着车在县城里一圈一圈地找。
找到下午,我在海边找到了他。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起来特别单薄。
“曾高轩。”我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瞒着我?”我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条,“你以为你还能再跑一次?”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谢嫱,我不能连累你。”
“你什么意思?”
“我有病。”他说,“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不能拖累你。”
“你疯了吗?”我冲他吼,“你当年欠了我二十年,现在又想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欠你的?”
他流下眼泪,说不出一句话。
我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
“曾高轩,你听好了。”我说,“二十年前你没跑,我现在也不会让你跑。你要是敢跑,我就追你追到天涯海角。”
他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06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我把窗帘店关了,每天去医院陪他。他化疗那段时间,头发掉了不少,人瘦了一圈。但他还是笑,说:“谢嫱,你瘦了,我瘦了,我们刚好配。”
我说:“你少贫嘴。”
他没贫,只是拉着我的手,一直看着我。
我带他去见了思颖。思颖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喊了一声:“曾叔叔。”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给他炖汤。他喝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说:“谢嫱,你炖的汤没你好吃。”
我说:“那你别喝。”
他说:“不行,你炖的,我得喝完。”
手术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床边。
“要是明天我下不了手术台,你别难过。”他说,“这辈子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傻话?你要是敢死,我就跟你女儿打官司,把你那套房子要过来。”
他笑了:“那我可不敢死了。”
第二天,我穿了一条新裙子去送他手术。
他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真好看。”
“那当然。”我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穿这条裙子去改嫁。”
他说:“你放心,我跑不回来了,以后都赖在你这儿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思颖坐在我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曾高轩的女儿也来了,坐在另一边,不说话。
手术室门开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了椅子上。
曾高轩的麻醉还没过,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我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热的。
第三天,他醒了。
我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一直看着我。
“你醒了?”
“早醒了。”他说,“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我坐直身体,问他:“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饭。”
“不饿。”他说,“就想看着你。”
我脸一红:“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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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曾高轩站在医院门口,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衬衫,头发长出来一点,人还是瘦,但精神多了。
我穿着那条新裙子,站在他旁边。
“谢嫱。”他突然叫我。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想去领证。”他说,“今天就去。”
我愣住了:“你今天才出院,急什么?”
“我怕你又跑了。”他说,“二十年了,我不能再等了。”
我鼻子一酸,说:“好。”
我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病历,又看了看我,问:“你确定?”
我说:“确定。”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我握住他的手,问:“紧张?”
“不紧张。”他说,“就是有点激动。”
领完证,我们走出民政局。他站在门口,牵住我的手。
“谢嫱,以后我就赖在你这儿了。”
“谁让你赖了?我可告诉你,我脾气不好,你要是惹我生气,我就回娘家。”
“你娘家在城西,走路才二十分钟,我怕什么。”
我笑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白得发亮的脸上带着一点红晕。
我想,这辈子,总算熬到头了。
那天晚上,曾高轩的女儿来了。
她叫曾晓芸,长得挺秀气,跟思颖差不多大。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谢阿姨。”
我说:“叫妈也行。”
她笑了。
思颖从省城回来,看见曾晓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好。”曾晓芸说。
“你好。”思颖说。
两个姑娘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曾高轩笑了:“你们俩怎么跟两个哑巴似的?”
曾晓芸说:“爸,你少管闲事。”
思颖也说:“曾叔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看着她们俩,笑了。
那个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曾高轩下厨,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暖洋洋的。
吃饭的时候,曾晓芸和思颖坐在对面,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开始聊起各自的工作、生活。
我看着她们,觉得这辈子,总算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