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烟味呛人。
徐长河背对着楼梯口接电话,省长声音压得很低:“长河,江城的水比你想的深。郑斌虽然退了,但门生遍地都是。你去了先别急着动,把人看清了再出手。”
“我明白。”他刚说完,挂了电话。
转过身,一个年轻女人靠在窗边,手里夹着半截烟,吞云吐雾。
她眯着眼打量他,突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新来的?正好,去楼下给我买盒烟。我这盒就剩烟屁股了,抽着没劲。”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憋着笑,没人敢说话。
徐长河认识她。
今天上午省里发的内部公示照,这女人排在第四页。他笑了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烟盒,转身走了。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人谁啊?”
“新来的呗。”
“胆子不小,连郑科长的烟都敢接。”
“等着看笑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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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长河没去买烟。
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是前任书记留下的。
他随手翻了翻,都是些常规工作汇报。
最底下压着一份材料,封面上写着“滨江新城项目二期资金申请报告”。
他翻开看了看。
300亿的项目,一期已经建成了,二期要追加60亿财政担保。
项目进度表上签字的是程岩,旁边的备注栏写着:经市长办公会研究同意,报市委常委会审定。
徐长河合上文件,没说话。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来的是郭博超,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是徐长河从省里带下来的秘书,做事利索,话不多。
“徐书记,刚才楼道里那个女同志,是市政府综合科的副科长,叫郑倩雪。”
“我知道。”
郭博超愣了一下:“您知道?”
“省里发的公示材料里,有她的名字。她父亲是郑斌,原省委常委、副省长。”
“那您刚才……”
“没事。”徐长河把手里的烟放在桌上,那是他刚才从郑倩雪手里接过来的半截烟,“你去查一下,郑倩雪平时在单位什么做派,跟谁走得近。”
郭博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徐长河拿起那半截烟,看了看。烟嘴上有口红印,是浅粉色的。他把烟放下,打开电脑,调出市政府内部通讯录。
郑倩雪的名字排在综合科第三页,职务栏写着“副科长”。简历很干净,省城大学毕业后考进市政府,从科员干起,三年升副科长。没有任何异常。
但徐长河知道,越干净的东西,越有问题。
他拿起手机,打开市政府工作群。
群里正在聊天,几个科员在讨论中午去哪吃饭。
他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条郑倩雪发的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配了一张夜宵图,说:“加班到这会儿,吃碗面犒劳自己。”下面一排点赞,全是各部门的人。
徐长河退出聊天,点开群公告栏。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请各位同事注意工作纪律,禁止在办公区域吸烟。违者通报批评。”
然后他拍了那张空烟盒的照片,发了出去。
群里安静了。
五秒钟后,消息提示音炸了。
“我的天……”
“这是谁发的?”
“配图那个烟盒,好像是郑科长的……”
“完了完了,要出事了。”
徐长河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文件。
02
郑倩雪正在楼道里跟人聊天。
她靠在窗边,又点了一根烟。旁边站着综合科的科长老刘,正跟她汇报工作。
“郑科,下午那份材料您看过了吗?”
“看了。”郑倩雪吐了一口烟,“写得不行,太啰嗦了。重写。”
“可是……”
“没有可是。重写。”
老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让他们重写。”
他转身要走,郑倩雪叫住他:“等一下。新来的那个书记,什么来路?”
“听说叫徐长河,以前在省发改委当副主任。这次空降到江城,据说是省长亲自点的名。”
“省长?”郑倩雪眯起眼,“什么背景?”
“不太清楚。好像家里没什么背景,就是实干上去的。”
“实干?”郑倩雪笑了,“这年头,光靠实干能爬到这个位置?”
老刘没敢接话。
这时候,科员小李跑过来,脸色很紧张:“郑科,你看工作群!”
郑倩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那个新来的市委书记,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禁烟通报。配图是她刚才扔进垃圾桶的空烟盒。
“他……他没去买烟?”郑倩雪声音有点变。
“没有。”小李小声说,“他直接回办公室了,然后发了这条消息。”
郑倩雪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很不好看。
周围的人都假装在看手机,其实都在偷偷观察她。
她扔掉手里的烟,踩灭了,转身往办公室走。
“郑科,您去哪儿?”
“打电话。”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爸。”
“怎么了?”
“那个新来的市委书记,他给我下马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倩雪,你怎么跟他起冲突了?”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就是想试试他的深浅。”
“试出来了吗?”
郑倩雪咬着嘴唇:“他挺沉的住气。”
“那就对了。”郑斌的声音很平静,“能沉住气的人,说明他肚子里有货。你最近收敛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没有可是。你爸我虽然退了,但还没死。谁敢动你,你爸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你现在不能主动去惹事,懂吗?”
“……懂了。”
电话挂了。
郑倩雪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滨江新城工地上,吊车正在转动。
她咬了咬牙,把手机扔在桌上。
“徐长河,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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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市委召开了第一次常委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烟雾缭绕。
徐长河坐在主位上,郭博超在角落里做记录。
“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两件事。”徐长河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上半年全市经济运行情况。第二,滨江新城二期项目资金担保的问题。”
他话音刚落,程岩就接上了话。
程岩五十五岁,在江城干了十二年副书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徐书记,我先简单汇报一下上半年经济情况。上半年全市GDP增速百分之六点三,在全省排第七。这个成绩虽然不算好,但考虑到大环境,也不算差。”
“百分之六点三,排第七?”徐长河看着他,“我记得江城三年前是排第三吧?”
程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徐书记记性真好。确实,三年前还排第三。这几年经济下行,各地都在降,我们也不能免俗。”
“下行可以理解。但降四个名次,说明问题不小。”
会议室安静了。
徐长河继续说:“我看了一下数据,江城的主要问题在第二产业。工业增加值增速连续两年低于全省平均水平,规上企业亏损面达到百分之三十。这说明什么?”
没人说话。
“说明我们的产业结构有问题,营商环境也有问题。”徐长河合上文件夹,“这个问题,后面专门开会研究。今天先说第二件事。”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滨江新城二期项目,资金担保申请是六十亿。谁负责的?”
程岩说:“是我牵头推进的。滨江新城一期已经建成,效果很好,带动了周边房价上涨百分之十五。二期如果不抓紧时间推进,就会错过最好的窗口期。”
“资金用途明细呢?”
“在这里。”程岩递过来一份材料。
徐长河翻了翻,放下来:“程书记,我有个问题。滨江新城一期项目的环评是去年六月做的,有效期一年,今年六月已经过期了。二期项目为什么还没有做环评?”
程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环评报告已经报上去了,省环保厅正在审。”
“省里还在审,我们就先批资金担保?”徐长河看着他,“这个顺序是不是有点问题?”
“徐书记,环评报告肯定能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如果等环评下来再批资金,至少要多等三个月。这三个月,工程队就得停工,损失很大。”
“那也不能违规操作。”
程岩的笑容慢慢收了。
“徐书记,您的意思是……不批?”
“不是不批。”徐长河说,“先等环评报告下来,再上常委会表决。到时候再定。”
他合上文件:“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慢慢站起来。
程岩最后一个走。
他走出会议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郑,你今天有空吗?我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
04
晚上,程岩去了郑斌在江城的老宅。
郑斌虽然退下来了,但每个月都会回江城住几天。老宅子是一栋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程岩进门的时候,郑斌正在客厅里泡茶。
“来了?坐。”
程岩在他对面坐下,郑斌给他倒了一杯茶。
“尝尝,新到的正山小种。”
程岩端起来喝了一口:“好茶。”
“说吧,什么事?”
“那个姓徐的,比我想的难对付。”
郑斌笑了:“你才知道?”
“今天常委会上,他直接把滨江新城的资金担保给否了。理由是环评报告没下来。”
“环评报告确实没下来。”
“可那只是走个过场……”程岩急了,“老郑,咱们做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真的卡在环评上过?”
郑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程岩,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二期项目如果拖下去,前期的投入就白费了。而且那个姓徐的明显是在查我们,万一让他查出什么……”
“他能查出什么?”郑斌打断他,“滨江新城的账目是干净的,环评报告迟早会下来。他只是新官上任想烧几把火,等他烧完了,自然就消停了。”
程岩看着郑斌,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
“老郑,我查了一下徐长河的背景。他女儿今年九岁,得了白血病,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我想,是不是可以从这个角度……”
“不行。”郑斌直接否了,“程岩,我郑斌在省里干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拿别人家人威胁过。这是底线。”
“没有可是。项目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做好你的事,别给我添乱。”
程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郑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剩下的茶喝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王吗?帮我查一下,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有个叫徐小念的病人。对,九岁。查一下她的主治医生是谁。”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徐长河……”他自言自语,“你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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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长河没在江城待太久。
常委会开完第二天,他就请假去了省城。
女儿的电话打了好几次了,说想爸爸。
他到医院的时候,胡玉璐正在病房门口跟医生说话。
“长河,你来了。”
“小念呢?”
“刚睡着。今天又抽了一次血,孩子哭得不行。”
徐长河走进病房,女儿躺在床上,睡着了,脸色苍白。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胡玉璐站在门口,小声说:“医生刚才跟我说,小念的白细胞又升高了。要尽快做化疗,不然可能会转化到中枢神经系统。”
“那就做。”
“可是……”胡玉璐犹豫了一下,“医院说,排不上床位。”
“什么意思?”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床位很紧张,小念的化疗要排到下个月。”
“下个月?她现在的情况能等到下个月吗?”
胡玉璐摇摇头,眼眶红了:“医生说,如果这一周内不做化疗,可能会很危险。”
徐长河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的电话,是他在省发改委工作时认识的。
电话接通了。
“王院长,我是徐长河。”
“哎呀,徐主任,好久没联系了。听说您调到江城去了?”
“是的。王院长,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我女儿在你们医院住院,血液科,叫徐小念。她需要尽快做化疗,但医院说床位紧张,要排到下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徐主任,这个事……我确实没太关注。这样,我让血液科主任给你回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
“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徐长河靠在墙上。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在官场上,他可以跟任何人周旋。但在女儿的病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徐长河书记吗?”
“是我。”
“我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主任,姓刘。王院长让我联系您。您女儿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们确实床位很紧张……”
“刘主任,能不能通融一下?”
“徐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吧。您女儿的化疗,不是床位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有人打了招呼。”
徐长河愣住了。
“谁打的招呼?”
“这个……我不能说。”
徐长河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他明白了。
他给郭博超打了个电话。
“郭秘书,帮我查一下,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有没有郑家的人打过招呼。”
“好的,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走进病房。
胡玉璐正在给女儿擦脸,看见他进来,小声问:“怎么样?”
“没事,我再想办法。”
胡玉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长河,你在江城说什么了?为什么会有人来算计我们的女儿?”
徐长河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喂,徐书记?”
“郑科长。”
“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女儿的事,是你做的吧?”
“徐书记,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哪有那么大本事?”
“你要什么?”
“我说了,我一个普通人,能要什么?”郑倩雪的声音很轻,“不过听说滨江新城的资金担保还没批,我替您担心。那个项目拖久了,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如果我批了呢?”
“那您女儿的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徐书记,您考虑一下。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徐长河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
天黑了。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又看着站在门口抹眼泪的妻子。
他咬了咬牙。
06
那晚,徐长河一夜没睡。
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握着女儿的手,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他掏出手机,给省纪委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老张,帮我查一下郑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长河,你确定?”
“确定。”
“郑斌虽然退了,但他的势力还在。你查他,就是捅马蜂窝。”
“那你还要查?”
“我女儿没有时间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帮你。”
挂了电话,徐长河站起来,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照进病房,落在女儿的脸上。
他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胡玉璐端着早餐走过来。
“长河,你去哪儿?”
“回江城。”
“小念还没醒……”
“我知道。”他看着她,“玉璐,对不起。我必须回去。”
胡玉璐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你还要斗?”
“我必须斗。”
“那女儿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胡玉璐没说话,转身走进病房。
徐长河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三天后,省纪委调查组进驻江城。
消息传得很快,整个市政府都炸了。
“听说了吗?省纪委的人来了。”
“来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