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儿子抑郁花光60万,父亲气得扇他巴掌骂装病,儿子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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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3日,省精神卫生中心门口。

孙军攥着一摞病历单,胳膊抖得厉害。六十万,整整六十万,半年花光了他十五年的积蓄。

儿子站在他跟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塌下去,看他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

“你到底想怎么样?”孙军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儿子没说话。

孙军再也压不住火,抬手就是一巴掌。那声音清脆得很,路过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儿子整个人往旁边栽了栽,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孙军这辈子没见过的笑。不是解气,不是释然,是一个把所有希望都掐灭后,终于可以松手的笑。

“爸,你放心,”儿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我不装了。”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走回住院部。

当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分,孙高岑从七楼病房窗户翻了出去。



01

孙军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医院抢救室外面,等着医生告诉他儿子还能不能活。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呛得他想吐。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脑子里反复回放儿子被打后那个笑容。

肖蔓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抢救室的门,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一起过了二十年的丈夫。

护士进进出出,推着各种机器。孙军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只记住了一个词:“多器官损伤。”

他儿子是从七楼跳下来的。

医生告诉他,幸好楼下是草坪,而且中途被三楼窗台挡了一下,不然当场就没了。

孙军跪在走廊地上,膝盖磕破了不知道疼。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他醒过来,他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

赵洋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摘下口罩,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孙军,叹了口气说:“命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孙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赵洋,突然问了一句:“赵医生,你说……这孩子是装病吗?”

赵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他是真的病了。重度抑郁加焦虑,伴有幻觉和自残倾向。”赵洋把病历递给他,“你要看看吗?这是他半年来所有的心理评估报告,每一次都标记了高危。

孙军接过病历,手抖得根本翻不开。

肖蔓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她没看孙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他现在信了。”

孙军把病历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儿子还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一张纸。孙军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陌生得很。

他仔细回想,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儿子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记不清了。

过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孙军开车回家拿东西。他需要换洗衣服,还要给肖蔓拿点日常用品。

推开家门,屋里静得可怕。餐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盘子里的菜已经馊了。那是儿子出事前那晚的晚饭。

孙军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半碗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已经馊了,酸味呛得他直犯恶心,但他还是全喝完了。

那是他儿子最后碰过的东西。

喝完粥,他起身去了儿子房间。

房间很小,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课本和试卷也摆得规规矩矩。只有床底下露出了一个铁盒子的角。

孙军趴下去,把铁盒子拽了出来。

盒子不大,上面挂了一把小锁。锁很旧,已经生锈了,孙军用螺丝刀轻轻一撬就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本、一部旧手机,还有几张小纸条。

日记本的封面上画了一朵向日葵,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阳光。”

孙军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三行字:“2018年3月12日。”

“我站在天台。”

“风很大,我没有跳。”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力压着纸写出来的。

孙军握着日记本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日记本翻到下一页,发现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出写了什么。

他把日记本合上,揣进兜里,又拿起那部旧手机。

手机已经很久没充电了,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充电器。手机开机后,里面存了几段录音。

孙军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段。

录音里传来几个少年的嬉笑声,然后是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求求你们,别打了……”

紧接着是巴掌声和哄笑声:“你不是牛逼吗?你爸不是包工头吗?包工头的儿子就这德性?

孙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摘下耳机,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裂开。

02

孙高岑在ICU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孙军一步都不敢离开。

他搬了把椅子守在门口,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面包。

肖蔓这几天一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但他能感觉到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第三天的下午,赵洋突然找到他,说要跟他谈谈。

两个人走到楼梯间,赵洋递给他一根烟。孙军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孙高岑的病情,我这边有一份完整的心理评估报告。”赵洋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你之前说他不肯配合治疗,其实他一直很配合。但问题是,他的心理创伤不是吃药就能解决的。”

孙军翻开文件夹,里面全是诊断报告和心理咨询记录。

他看到了儿子每个月的心理评估结果,上面全是“高危”两个字。每个月的评估后面都附了一段医生的批注。

三月:“患者情绪低落,自觉无价值,自杀意念强烈。建议家属加强陪伴,避免独处。”

四月:“自残行为增加,已发现前臂多处划伤。建议由家属保管危险物品。”

五月:“出现幻听症状,称经常听到有人说他‘该死’。”

六月:“药物治疗效果不明显,家庭关系紧张可能是主因之一。”

孙军越往后翻,手越抖。

他翻到了最后一份记录,日期是十个多月前的十一月初。

那段批注只有一句话:“患者自述:‘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不了了。我不想再拖累他们。’”

孙军抬起头,看着赵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他说的‘他们’,是说他爸妈吗?

赵洋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孙军蹲在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用手砸墙,拳头砸出了血也不停。赵洋赶紧拉住他,把他按在墙上。

“你儿子还没醒,你现在把自己伤了,谁去照顾他?”赵洋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很坚决。

孙军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儿子从学校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当时问儿子怎么了,儿子只说“没事”。

他不放心,追问了两句,儿子才支支吾吾地说:“班上有几个同学……老是找我麻烦。”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就那几个同学找你麻烦?你不惹他们,他们怎么能找你麻烦?自己没用还怪别人?”

儿子听完就低下头,再也不说话了。

之后儿子变得沉默寡言,回家就躲进房间。他以为儿子是青春期叛逆,也就没再多管,甚至还骂过儿子几次“不跟爹妈亲近”。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求救,他一次都没有接住。

孙军抹了把脸,跌跌撞撞走出楼梯间,回到ICU门口。

隔着玻璃,他看到儿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呼吸机,嘴唇发紫,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这么小的一个人,那里装得下那么多痛苦?

他坐下来,翻开儿子的日记本。

日记第一页写的是站上天台那件事。

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2018年3月15日。班主任找我们谈话了。她说:‘你好好学习,别理他们就行。’我听完就哭了。我知道她不会管。”

“2018年4月1日。他们又抢了我的饭钱。我饿了一天。回家后我爸骂我‘瘦得跟猴似的,是不是又去网吧了’。我没告诉他实话。”

“2018年5月10日。我被堵在厕所里整整一个下午。他们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浇了我一身。放学的时候我浑身发抖,回到家就发烧了。”

“2018年6月1日。今天是儿童节。我站在天台想了很久。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可是我怕。我怕我走了以后,妈妈会哭。她会很难过的。”

孙军握日记本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

他想找肖蔓说点什么,可一转头,发现肖蔓站在他身后,已经看了很久。

肖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日记本,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伸出手,把日记本接过去,翻了几页,然后蹲下来,靠在墙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来。

孙军想过去抱抱她,但刚伸出手,肖蔓就躲开了。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能告诉他这些吗?能吗?

孙军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

“你知道吗,他之前跟我说过,”肖蔓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他说他不想活了。我以为是他在闹脾气。我劝了他几句,就去做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我竟然……只顾着做饭。”

两个人蹲在ICU门口,谁都不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03

孙高岑在第四天终于醒了。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可以探望,但不能太长时间,也不能说太多话。

孙军换好防护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儿子躺在病床上,身上还连着各种仪器和管子。听到开门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孙军的那一刻,儿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

虽然动作很轻,但孙军看得清清楚楚。他儿子看到他,第一反应是害怕。

孙军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说话,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洋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进去吧,别站门口。”

孙军慢慢走进去,在病床边坐下。他不敢靠太近,怕儿子紧张。

儿子把脸转向窗外,不看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特别凄凉。

孙军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他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解释?解释有什么用。

他突然想起日记里儿子写过的一句话:“希望有一天,爸爸能抱抱我。不用说对不起,不用解释,只要抱一下就好。”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儿子的手。

儿子的手很凉,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他握着那只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儿子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孙军抬起头,发现儿子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过头,但他感觉到儿子没有把他的手抽走。

那一下轻微的回应,让孙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轻轻攥紧那只手,这次他感受到了温度。

时间到了,赵洋在门外敲了敲玻璃。

孙军放开儿子的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儿子还是看着窗外,但他看到儿子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说句话,又像是在吞咽什么。

孙军没敢多想,快步走出病房。

那个下午,他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翻完了儿子剩下的日记。

他翻到了之前没看完的部分,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时间点。

2018年9月。

那是儿子第一次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症的时间。

可那段时间,孙军记得很清楚。儿子当时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说过,说孩子最近情绪不太对劲,建议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孙军当时在工地忙得脚不沾地,接电话时随口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给忘了。他压根没当回事,觉得小孩子哪来的抑郁症,就是不想上学找的借口。

日记里儿子写道:“2018年9月20日。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她说她已经跟我爸打过电话了,建议他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我爸接了电话,嗯了几声。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

“我就知道,他不会当回事的。”

孙军闭上眼睛,心里比刀割还疼。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2019年3月的记录:“我有一次鼓起勇气跟他谈过一次。我问他:‘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就说:‘你知道就好。’”

孙军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来。

那天他确实在玩手机,儿子突然说了句话。他随口应付了一句,甚至都没听清儿子说了什么。

他现在才知道,儿子问的是“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而他的回答是“你知道就好”。

孙军坐在花园的椅子上,仰头看着灰扑扑的天。冬天的风刺骨得很,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他现在只想确定一件事。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在那天放下手机,认认真真告诉儿子:“不是的。你是我儿子,你怎么样我都爱你。”

但他回不去了。

04

接下来几天,孙高岑的病情时好时坏。

有时候能吃点东西,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肯碰。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赵洋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慢慢恢复。

孙军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医院报到,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那里发呆了。他开始说话。他坐在儿子床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

讲他小时候被同村的孩子欺负。讲他那时候也瘦弱,打不过别人,晚上一个人躲在后山哭,哭完还得回去面对第二天。

讲他十六岁进工地,被老工人当驴使唤,搬砖扛水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讲他咬着牙挺过来,只是希望有一天能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点。

讲他其实一直羡慕那些书读得好的人,所以才会逼着儿子用功读书,因为不想让儿子重走自己的老路。

讲着讲着,他自己先哭了。

“爸不是不爱你。”他哽咽着说,“爸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爸只会用自己知道的方法。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我以为这对你好。”

儿子躺在病床上。

他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在听。因为儿子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但他发现,每次他讲到动情处,儿子的睫毛都会轻轻颤动。

有天下午,他正在讲他刚进工地第二年被包工头骂的事,讲着讲着突然停了。

因为儿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就看着,不说话。

孙军愣了一愣,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小心,像是怕惊到儿子一样。

“你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儿子摇了摇头,然后又闭上眼。

虽然还是不说话,但孙军知道,儿子听到了。

他听到了。

当天晚上,孙军回到家,翻出那个铁盒子,想再听一遍录音。

他打开手机,点开了一段之前没听过的录音。

录音里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但不是儿子的声音。那个男孩的声音带着嘲讽,很熟悉。

“孙高岑,你爸就是个臭搬砖的,你天生就是下等人。你以为你读得起书?你是读你爸的血汗钱。”

“你要是敢告老师,我就让你爸在县里接不到活。”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认命吧。”

孙军听着听着,手指攥得发白,青筋暴起。他能想象到儿子听到这话时该有多害怕。

他感觉有一股火从胸口燃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儿子的学校。

儿子已经休学近半年了,班主任知道这件事。孙军找到班主任,直接把那段录音放给他听。

班主任听完,脸色变了。

“这……这是邓高爽的声音。”

“邓高爽?”

“嗯,你儿子同班同学。他爸是县教育局副局长。”

孙军愣了一下,然后问:“你之前知道这事?”

班主任低下头,没说话。

孙军盯着他,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

班主任终于开口:“去年,孙高岑来找我反映过几次。我跟那几个学生谈了,他们当时说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

孙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他把手机拍在桌上,那段录音再次响起:“你要是敢告老师,我就让你爸在县里接不到活。”

班主任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军把手机拿起来,转身就走。

他开车直接去了教育局门口。

但他没进去。

他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把那些念头硬生生摁了回去。

他想起赵洋说的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陪好你儿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狠狠踩灭烟头,发动车子,回了医院。

到了医院,肖蔓看到他的脸色,知道他去了哪儿。但她没问,只是说了一句:“儿子醒了,一直在找你。”

孙军愣了一下,快步走进病房。

儿子还是躺在病床上,但看到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孙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暖了。

他走到病床边,坐下来,轻声说:“爸回来了。”

儿子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谢谢。

孙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傻瓜。你是我的儿子,说什么谢谢。”

那天晚上,孙军在铁盒子里放了一张纸条:“儿子。如果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先学会怎么爱你,再学怎么教你。”

他没让儿子看到这张纸条。

他只是悄悄放在了里面,合上了盖子。

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了,他怕儿子不信。

他打算用一辈子去证明。



05

孙高岑出事后第四周,情况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整天对着天花板发呆了。

他开始看窗外,虽然看的还是那些光秃秃的树,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那么空洞,偶尔会闪过一丝亮光。

孙军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不敢太高兴。

赵洋提醒过:“抑郁症的康复不是直线上升的。有时候看起来好转了,过几天又会掉回去。你要有心理准备。”

果然,第五天的时候,儿子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不吃不喝,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孙军坐了一天一夜,儿子就是不肯吃东西。到了第二天凌晨,他实在熬不住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碰他的脸。

他猛地惊醒,发现儿子正伸着手。

看到他醒来,儿子缩回了手。

但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开合了一下嘴唇。

“你是不是讨厌我?”

孙军脑子嗡了一声。

他从没想过儿子会问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堵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摇头。

儿子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说了一句让孙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是讨厌我,对吧?”

“因为我让你丢脸了。”

孙军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紧紧箍在怀里。

“不是。爸怎么可能讨厌你。爸最爱的就是你。”

“爸以前做错了,爸不知道你已经那么难了。是爸不好,是爸……”他泣不成声。

儿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胸前的衣服湿了。

儿子哭了。

这是他跳楼以来第一次哭。

他哭得很压抑,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怕被人听到。

孙军抱着儿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儿子的头发上。

病房里的灯很暗,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两个人镀了一层银。

那天晚上,孙高岑吃了三个月以来的第一顿完整的饭。

虽然只是一碗白粥,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孙军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喝粥,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抹了一把脸,跟肖蔓说:“你看到了吗?他喝了。”

肖蔓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洋查房的时候,看到孙高岑在喝粥,也有些意外。

他翻了一下病历,然后看了看孙军:“有进步。但还是要稳住心态,别太着急。”

孙军点头,连声说“知道知道”。

他心里清楚,这是漫漫长征的第一步。

他这几天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很多专家。重度抑郁症的康复期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他不后悔。

就算要用十年,二十年,他也认了。

只要儿子还愿意吃,还愿意活,他什么都能扛。

孙高岑喝完粥之后,精神好了很多。他的眼睛也开始有了一点神采,不再像之前那样灰扑扑的。

他看着孙军,突然说了一句:“那个人,你去找过他了吧?”

孙军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邓高爽。

“我去过学校,没去……”孙军顿了顿,“没去找他。”

儿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孙军注意到,儿子说出来之后,仿佛松了口气。

他明白,这件事在儿子心里压了太久。

太久太久了。

孙军看着他瘦削的脸,心里想着: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儿子好起来。

他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说:“睡吧。明天爸给你煮你最喜欢的小馄饨。”

儿子惊讶了一下:“你还会做饭?”

“你这话说的,”孙军咧了咧嘴,“爸当年在工地,可是掌过勺的。”

儿子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孙军看到了。

他也笑了。

晚上,他回到铁盒子前,又翻出了那本日记。他翻到了最后几页,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边角的一行字:“我走了以后,请把我和那幅向日葵画放在一起。我想永远活在阳光里。”

孙军的眼泪啪嗒落在纸上,洇花了那行字。

他合上日记本,走到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儿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淡淡的笑容。

孙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底对自己说:“孩子,你要的阳光,爸会给你。”

“从今以后,你的身后,永远有爸在。”

那个晚上,他在铁盒子里又放了一张纸条:“儿子,爸欠你的这一辈子,爸慢慢还。不用宽限期。”

06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孙高岑的情况总体在好转,但康复的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进入12月,天气越来越冷。

那天早上孙军出门的时候天还放晴,等他拎着保温桶到医院,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夹雪。

他快步走进病房,发现儿子的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儿子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

孙军放下保温桶,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跟爸说实话。”

儿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又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个人。站在窗户外面的那个人。他说,他等我很久了。”

孙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赵洋说过,抑郁症患者经常会出现幻觉。儿子之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已经很久没犯了,他还以为好了。

他蹲在儿子面前,握住儿子的手:“那是假的,不是真的。”

“我知道。”儿子说,声音很小,“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会跟他走。”

孙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握紧儿子的手:“不会。爸不会让你跟他走。”

“你跟我说,你看到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儿子想了想,说:“看不清脸。很模糊。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一直在窗边站着。”

孙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雨雪交加,窗玻璃上全是水雾。

他推开窗户,一股冷风吹进来。

他也不管外面还下着雨,把头探出去看了看,然后关好窗户。

他转过身对儿子说:“爸刚才出去看了,一个人都没有。

“就算有人,爸也在。爸在这儿,谁都不能带你走。”

儿子的眼眶突然红了。他伸出手,孙军赶紧握住了。

“爸,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

孙军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流满面:“能。以后爸天天都陪着你。”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让儿子一个人去面对。

那些黑暗,那些噩梦,他从现在开始,要陪他一起扛。

元旦那天,孙高岑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赵洋说,他可以扶着走几步,但不能走得太多,也不能累着。

孙军小心翼翼地扶着儿子在走廊上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但他觉得每一步都是奇迹。

爸,你头发白了。

是吗?

“嗯,白了好多。”

孙军笑了笑:“没事,爸年纪大了嘛。白头发正常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就算头发全白了,他也愿意。只要儿子还能好好的。

走到走廊尽头,孙高岑突然停了下来。

“我想去天台看看。”

孙军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儿子就是从楼上跳下来的。

“你确定?”

“嗯。我想去。”

孙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他扶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的时候,他感觉儿子的手突然握紧了。

“怕不怕?”

儿子点头。

“不怕,爸在呢。”

他们慢慢走到通往天台的门口。门虚掩着,孙军推开,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外面很冷,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山和楼都看不清楚。

儿子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那天我来过这里,”他突然说,“我坐在这儿,看了很久的风景。”

“后来我想,要是我走了,爸爸会恨我吗?”

孙军突然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的双腿,声音发颤:“不会。爸怎么会恨你。爸只会怪自己。”

他仰头看着儿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爸不好。是爸没早点知道你在受苦。是爸一直不肯听你说。是爸……”

他说不下去了。

他哭得像个刚刚找到丢失孩子的父亲,哭得浑身都在抖。

儿子低下头看着他,先是愣住,然后慢慢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手,抱住了孙军的肩膀。

这是儿子跳楼以来,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们在天台门口抱了很久。冬天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两个人的脸都冻红了。

后来还是儿子先开口:“回去吧,好冷。”

孙军点头,擦了一把眼泪,扶着儿子慢慢往回走。

到了病房,儿子躺下后,突然问了一句:“爸,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让你花了那么多钱,还差点……”

孙军不让他说完,直接打断:“你要是再说这种话,爸就生气了。”

“你没什么需要原谅的。是爸对不起你。是爸一直没理解你。”

“这笔账,你记着就行。爸会用下半辈子慢慢还。”

儿子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孙军没听清。

但他看到儿子的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那笑容,让孙军觉得花光六十万,值了。



07

腊月二十,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星期。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医院里到处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和福字,走廊里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鞭炮响。

孙高岑出院了。

赵洋说可以回家过年,但要注意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一旦有情况要及时联系。

孙军恨不得给赵洋磕个头。

他开车把儿子接回家,路上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四斤排骨,还买了一只乌鸡,说要给儿子好好补补身子。

到家的时候,肖蔓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玻璃擦得锃亮,阳台上挂满了洗好的被子,屋子里飘着橘子的清香。

孙高岑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客厅,愣了好一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回来了。”

孙军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年夜饭那天,孙军忙了一整天。

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炖乌鸡、蒜蓉生菜、醋溜白菜,外加一个番茄蛋汤。虽然简单,但都是他花了一下午琢磨的。

儿子吃得不多,但比之前强多了。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两碗汤,还啃了两块排骨。

孙军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心里比吃蜜还甜。

吃完年夜饭,孙军拿出了一盒烟花。

“走,爸带你放烟花。”

他们在小区楼下找了个空地方。孙军用打火机点燃引线,嘶嘶响了一会儿,烟花嗖的一下冲上天,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花。

儿子的眼睛亮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儿子这样的眼神了。亮晶晶的,倒映着烟花的光。

“好看吗?”孙军问。

“好看。”

孙军又点了一颗,紫色的烟花在半空中散开,像一把撑开的伞。两个人仰着头看,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那一刻,孙军觉得日子好像又有盼头了。

晚上回到家,儿子去洗澡。

孙军坐在沙发上,难得歇口气,随手打开儿子的日记本翻了几页。他翻到了之前没看到的几页,发现夹着一张诊断书。

那是儿子确诊抑郁症的原始诊断,时间比他想得还要早。

2018年7月。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前。

那天儿子拿着诊断书回家,站在他面前,说:“爸,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我病了。”

他是怎么说的?

他当时在玩手机,头都没抬,就说了句:“你还能有什么病?懒病。”

儿子愣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房间。

孙军闭上眼睛,好半天才睁开眼睛。他轻轻把诊断书折好,夹回日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

儿子正在擦头发,看到他,问:“爸,怎么了?”

孙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

那声“没事”很轻,但孙军觉得很重。

他知道,这两个字里,有原谅,但也有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把这道缝填上。

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孙军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默默地许了个愿。

希望他的儿子,能活得像这些烟花一样灿烂。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功成名就。

只求他平安健康,能好好活下去。

这一个愿望,他愿意用下半辈子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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