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叫周海,85年的,今年四十一了,初中没毕业。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可你要问我他算不算厉害,我得从头跟你说。
我跟他结婚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有无数次想掐死他,也有无数次觉得,嫁给这个男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跟周海是2009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在我们老家县城的一个服装店当导购,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介绍人是我二姨,她说她隔壁村有个小伙子,人实在,能吃苦,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三千多,在我们那个小县城,2009年的时候,那绝对是高收入了。我二姨说,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爹妈走得早,跟着奶奶长大的,没读多少书。我当时心想,没读多少书是没读多少,只要人肯干,日子总能过起来。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二姨家。周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手掌全是老茧。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但是很壮实,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见我,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二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这孩子倒是说话啊。他憋了半天,来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我当时就笑了,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们就处上了。处对象那段时间,他每个周末都从工地骑摩托车回来,骑两个多小时,就为了见我一面。来了也不说啥甜言蜜语,就是帮我爸妈干活。我爸妈在县城边上有个菜地,他去了就帮着翻地、挑水、施肥,啥活都干。我妈一开始还嫌弃他没文化,后来看他干活实在,慢慢也就松口了。我妈说,这人嘴笨,但心眼好,跟着他不会吃亏。
我们结婚那年是2010年,我二十三,他二十五。婚礼办得很简单,在他老家村里摆了十几桌,来的都是亲戚和村里的邻居。他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以后就靠我了。我当时心里还挺感动的,觉得自己嫁了个老实人,以后日子肯定踏实。
结完婚我才知道,周海不光初中没毕业,他连初中都没怎么上过。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爹妈出车祸没了,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上到初一实在上不下去了,就跟村里人去工地干活了。他那年才十四岁。十四岁,城里孩子还在上初中,还在跟父母撒娇,他已经开始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了。这些事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嫁过去以后,他奶奶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说实话,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不是嫌弃他,是心疼。你想想,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爹妈没了,奶奶年纪大了,他能怎么办?他不去干活,这个家就散了。他不是不想读书,他是没条件读书。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他在工地上干活,我在家里带孩子。我们租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民房里,一间屋,带个小厨房,一个月房租一百五十块。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就转不开身了,但那会儿年轻,也不觉得苦。他在工地上起早贪黑,我在家里带孩子做饭,等他晚上回来,一家人吃顿饭,看会儿电视,日子平淡但是踏实。
转折发生在2014年。那年周海他们工地出了事,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包工头跑了,工友们一分钱都没拿到,还搭进去不少医药费。周海把家里攒的两万块钱全拿出去给那个工友垫了医药费,那是我们攒了两年的钱,本来打算给孩子交幼儿园学费,再买辆二手摩托车的。
为这事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我说你是不是傻,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充什么大头。他闷着头不说话,等我说完了,他才说了一句,人家也是条命,我不能看着不管。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说你倒是大方,咱们儿子下个月上幼儿园的钱你从哪弄?他说他去借,去贷款,肯定不会耽误孩子上学。
他真去借了。跟他那几个工友东拼西凑借了五千块钱,好歹是把孩子的学费凑上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对他心里就存了个疙瘩。我觉得他这人太实在了,实在得有点傻。你自己都吃不饱,你还想着别人,这日子怎么过?
那段时间工地上的活也不稳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一个月才干十几天活。家里收入一下子少了一大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开始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一个月一千五,好歹能贴补点家用。周海还是那样,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待着,也不着急,也不去找别的出路。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越来越烦,越来越看他不顺眼。
我跟他的矛盾越来越深,三天两头吵架。我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嫌他没本事,嫌他窝囊,嫌他不知道着急。我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的老公,跟你一般大,人家都在县城买房了,咱们还在租房住。我说人家都会来事,会巴结领导,会找关系,你呢,除了在工地上死干你还会啥?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从来不动气,就那么听着,听完了该干啥干啥。
2016年是我们最困难的一年。那年工地上出了事以后,他就彻底没活了。包工头跑路的跑路,倒闭的倒闭,他那帮工友也散的散,走的走。他在家待了两个月,天天坐在门口发呆,也不出去找活。我每天下班回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就窝火。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在家里坐吃等死有意思吗?县城那么多工地,你就不能去问问?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想干工地了。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你不干工地你干啥?你初中都没毕业,你能干啥?他说他想去学个手艺。我问他学啥,他说想去学修车。我当时差点没气死。我说你都三十一了,你现在去学修车?人家学徒的都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你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去给人家当学徒,一个月几百块钱,你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甚至想到了离婚。我想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窝囊废。我二姨说嫁给他不会吃亏,现在好了,苦日子看不到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上班的时候,发现周海已经不在家了。床上留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好多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纸条上写着,老婆我去找活了,你别急,我肯定能找到。我看着那张纸条,上面还有好几个错别字,心里又气又酸。气的是他连个字都写不好,酸的是他都这样了还想着让我别急。
他去了一个星期,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我心里开始慌了,虽然嘴上骂他,但真要他出点什么事,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我到处打电话问,问他的工友,问他村里的亲戚,都说不知道。我那几天上班都心神不宁,孩子问我爸爸去哪了,我只能说他出去打工了。
第八天,他终于来电话了。他说他在市里,找了个修车行的活,老板让他先试两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五百块钱。我一听五百块钱,心都凉了。五百块钱够干啥的?孩子一个月的奶粉钱都不止五百。但是他在电话里说,老婆你放心,我好好学,学出来就好了。我知道他说的那个修车行,在市里的一个镇上,离我们家坐班车要两个半小时。他说他住修车行后面的铁皮棚子里,夏天热得要命,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委屈。别人的老公在县城买房买车,我老公三十一岁了,去给人当学徒,一个月挣五百块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他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都瘦一圈,手上全是油污和伤疤。修车这活不轻松,天天跟扳手螺丝打交道,手上经常被划出口子来。他也不说苦,每次回来都乐呵呵的,跟我说他又学会了啥,什么换机油换刹车片换轮胎,说起来眼睛都亮。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月挣五百块钱,比在工地上差远了,他怎么还这么高兴?
慢慢的,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他在电话里说修车行生意好,老板给他加了工资,一个月一千五了。再后来两千,两千五。到了2018年,他说他一个月能拿四千了。我问他你到底干啥能拿这么多,他说他学出来了,不光会修小毛病,发动机变速箱这些大活也能上手了。老板看他踏实肯干,把工资一提再提。
2018年年底,他回来过年,带了三万块钱回来。他把钱放在我面前,说老婆,咱们攒钱在县城买套房吧。我当时正在做饭,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买房?我们?可能吗?县城最便宜的房子也要二十多万,我们哪来那么多钱?他说慢慢攒,他在修车行干得不错,老板说他技术好,来修车的客户都点名找他。我不相信,我说你又没文化又不会说好听话,客户能点名找你?他挠了挠头,说可能是我修车仔细吧,不糊弄人。
2019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也去市里。我跟周海商量,孩子在县城让我妈带,我去市里找个工作,两个人一起挣钱,攒钱的速度能快一些。他一开始不同意,说市里花销大,我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说我一个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我去了再说。他拗不过我,就答应了。
我辞了超市的工作,去了市里。到了他修车行我才发现,那个修车行很小,就两个门面,三个工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人挺随和。赵老板一看见我就说,嫂子你可来了,你老公是我这儿的宝贝疙瘩。我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后来干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赵老板说的是真的。
周海修车有个特点,就是特别仔细,特别较真。别人换个机油,拧上螺丝就完事了,他非要把底盘检查一遍,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看有没有漏油的迹象。有时候客户自己都没发现的问题,他给发现了。有一回一个客户来换轮胎,他检查的时候发现刹车片快磨没了,赶紧提醒客户。客户说那就换呗,他说不用换,你后面两个刹车片还能跑三千公里,到时候再来换就行。客户当时愣住了,说人家修车的都巴不得我多换件多花钱,你怎么还往外推生意?他就说了一句,没必要花的钱就别花。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的小镇上好多人都知道赵老板这儿有个修车的师傅,技术好,人实在,不坑人。来修车的人越来越多,赵老板高兴得合不拢嘴。赵老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周海的价值,工资给得很痛快,从不拖欠,年底还给分红。
我在市里找了个超市的工作,跟我之前在县城干的差不多,但是工资高一些,一个月三千出头。我们俩在市里租了个房子,比县城的稍大一点,一个月五百块。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但是我们两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想攒钱买房。
到了2020年,我们手里攒了十万块钱。十万块,在县城付个首付绰绰有余。我兴奋得不行,拉着周海回县城看房子。我们看了好几个楼盘,最后选中了一个八十多平的小三房,总价三十五万,首付十万正好。我高兴坏了,觉得这么多年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可是就在我们准备签合同的前一天,周海突然跟我说,老婆,咱们先别买。我以为他后悔了,当时就火了,我说你什么意思?攒了这么多年钱,好不容易能买房了,你说不买就不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赵老板想转掉修车行。我没听懂,说什么意思?他说赵老板家里出了点事,老母亲得了重病,急需用钱,想把修车行转出去,问他要不要接。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说周海你是不是疯了?接修车行?你知道接一个修车行要多少钱吗?他说赵老板跟他报了价,连设备带货带客源,十五万。十五万,我们刚好有十万,还差五万。他的意思是,我们那十万不买房了,拿来接修车行,剩下的五万他去贷款。
我整个人都炸了。我说周海你是不是有病?咱们攒了这么多年,就为了能在县城有个自己的家,你现在告诉我你不买了?你要拿着这些钱去接一个破修车行?你初中都没毕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经营好一个修车行?他垂着头不说话,半天才憋出一句,老婆,你信我一回。
我那天跟他吵得天翻地覆,我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了。我说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在出租屋里住了多少年,孩子都多大了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你现在跟我说要拿钱去冒险?我说你要是亏了怎么办?五万块钱的贷款我们拿什么还?我说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连账都算不明白,你当什么老板?
他一句话都没反驳,就那么站着让我骂。等我骂完了,骂累了,他才开口。他说老婆,我在修车行干了四年,我是真心喜欢这行。每一辆车修好了开出去,我心里都特别踏实。赵老板那个修车行不大,但是客户稳定,好好干肯定能挣钱。我知道我没文化,但是我肯干,我不怕吃苦。你信我一回,就一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那种神情,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那是一种特别认真,特别坚定的东西。我想起了他十四岁去工地搬砖的样子,想起了他在铁皮棚子里住的那几个月,想起了他手上那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油污和老茧。这个男人从来没跟我要求过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求我,让我信他。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夜,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的凳子上,一晚上没睡,眼睛红红的。我看着他那张老实的脸,心里突然就软了。我说行,周海,我信你。你要是把这事干砸了,咱们就回老家种地去。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把十万块钱取了出来,他又去银行贷了五万,凑齐了十五万给了赵老板。赵老板把修车行的钥匙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周,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这个修车行就是我的命。现在交给你,我放心。周海接过钥匙,手都在抖。
修车行接手以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周海是技术好,但是他不会管账,不会算成本,不会跟供应商打交道。头两个月,进账多少出账多少,他根本搞不清楚。我去超市上班之前先去修车行帮忙记账,晚上下班再去一趟,把一天的账理清楚。他那几个工人的工资,配件的进货价,电费水费房租,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我头都快炸了。他也不轻松,白天修车,晚上研究怎么进货便宜,怎么管理库存。他认的字不多,很多东西看不懂,就让我念给他听,他用脑子硬记。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年底,算了一笔账,接手三个月,不但没挣钱,还亏了八千多。他当时整个脸都灰了,坐在修车行门口的石墩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他说老婆,我对不起你,把钱亏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亏了就亏了,找原因呗,看看哪里出了问题。然后我们就一起翻账本,一笔一笔地查,发现主要问题是配件进价太高,还有几个赊账的客户一直没结款。
他当天晚上就开车去找那几个赊账的客户要钱。有的是真困难,有的就是拖着不想给。他也不跟人吵架,就坐在人家门口等着,等到人家不好意思了,把钱给他。有一个客户是个货车司机,确实没钱,他就让人家分期还,一个月还五百。我说你这不是白费劲吗,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他也不容易,慢慢还总比不还好。
到了2021年开春,生意慢慢就好起来了。之前赵老板留下的那些老客户回来了,还带来了新客户。周海技术好,价格公道,从来不宰客,口碑在小镇上越传越广。修车行门口经常停着一排车,有时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学徒。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夏天,有一回一个大老板开了辆奔驰过来,说是发动机有异响,去了市里好几家修车店,张嘴就要大修,报价都是一两万。他路过我们这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进来的。周海把车打着,听了一会儿,又把车升起来检查,最后发现是一个小零件松了,紧一下就好了。总共收了人家五十块钱。那个大老板都愣住了,说你这就修好了?周海说修好了,就是个小毛病。大老板当场从车上拿了两条中华烟给他,他死活不要,说他不会抽烟,拿了也是浪费。大老板后来成了我们的常客,不光自己来,还把他公司里几辆车的保养维修全交给我们了。
那一年修车行进账不少,刨除各种开销,年底算账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算错了。月均净收入过万了,这在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那天晚上回家,我反复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跑到客厅,周海正在看电视,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放,说你知道咱们今年挣了多少钱吗?他看了一眼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估计也看不懂,就抬头看我。我说了很多话,说咱们终于熬出来了,说咱们可以去看房子了,说了一大堆,说着说着就哭了。他站起来把我抱住,也哭了。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我还想哭。
2022年,我们不但还清了银行的贷款,手里又攒了一笔钱。周海说这下可以去看房了,我说行。我们回县城看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就在小镇上买。修车行在这儿,客户在这儿,我们的日子也在这儿了。我们买了一套镇上的二手房,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带个院子,总价不贵,我们付了一半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
搬进新家那天,周海在新房子里转了好几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那个样子像个小孩子。他在客厅站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老婆,这是咱们的家。就这一句话,我又哭了。这个男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但是这一句话,比什么都重。
现在日子过顺了,修车行的生意越来越好,周海又招了两个师傅,手底下有四个人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一大早就去修车行,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他手上还都是老茧,衣服上永远都有洗不掉的油污。应酬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跟供应商吃饭,有时候跟老客户喝酒。他酒量不行,喝两杯就脸红,但是他从来不推脱,人家敬他就喝。
有一回他跟几个客户喝酒,回来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我扶他躺到床上,给他脱鞋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说老婆,你还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吗?我说记得。他说那时候我就发誓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修个车。但是你看,我没骗你吧,我真的让你过上好日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个小孩子在邀功。我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样子,鼻子一酸。
去年春节我们开着新车回了老家。一辆白色的SUV,落地十八万。虽然不算多好的车,但那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村里的老邻居来串门,看见了都说,周海出息了,小时候那么苦的孩子,现在有车有房有事业,真不容易。周海还是那个样子,别人夸他他就脸红,低着头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奶奶三年前已经过世了,没能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大年初一那天他一个人去山上给奶奶上坟,跪在坟前说了很久的话。我没跟过去,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最近有一件事,让我想写这个故事。上个月的一个周末,阳光很好,院子里我种的那几盆月季开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突然有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修车行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人说他的车有点小毛病,让周海帮忙看看。周海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出来,打开引擎盖检查,那个小男孩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他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脆生生的,叔叔你好厉害啊。周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男人在旁边说,小朋友不懂事,师傅你别介意。我在旁边择菜,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那个小男孩的爸爸把车修好以后,付了钱,带着孩子上车走了。我放下手里的菜,朝周海招了招手,说你来一下。他一边用抹布擦手上的油,一边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刚才那孩子说你好厉害,你听到了没。他说听到了,笑了笑,说小孩子懂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我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还有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突然觉得很感慨。这个男人,他没上过几天学,不认识几个字,连账本都看不懂。他到现在还是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还是不会来事,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他硬是凭着这双手,凭着这颗心,从十四岁在工地上搬砖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了自己的修车行,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车,让我和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所以你要问我,我老公算不算厉害?我想说的是,有些厉害,不是用学历和金钱能衡量的。有些厉害,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一种不管被生活踩到多低的尘埃里,都能重新站起来开花结果的本事。是一种对人对事都实心实意、绝不糊弄的品性。他没文化,可他比很多有文化的人更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他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漂亮话更让人踏实。
这就是我老公,85年的,今年四十一岁,初中没毕业。你说他算不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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