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一碗黑乎乎的中药端到我面前,命令似的说:“喝了。”我端起碗,闻到一股冲鼻的腥味,胃里翻江倒海。
林俊友一把夺过碗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他冲他妈吼:“你够了!”婆婆愣了两秒,突然指着我说:“是她不够!五年了,蛋都不下一个!”我浑身发抖,想哭,却哭不出来。
第二天,哥哥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妹子,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他说的“事情”,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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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纪念日这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去菜市场挑了条活鱼,买了排骨,还拐到花店买了一束百合。
林俊友喜欢百合,他说那花闻着舒服,不刺鼻。
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炖了排骨汤,清蒸了鱼,炒了四个菜。
摆了一桌子,还开了瓶红酒。
五点半,林俊友回来了。
他进门闻到香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你忘了?结婚纪念日。”
他拍拍脑门,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我都没准备礼物,明天带你去商场,看上什么买什么。”
我刚想说话,门就被推开了。
婆婆王秋菊拎着一袋子东西进来,看都没看我,直接进了厨房。
她把袋子往灶台上一放,里面滚出来几个黑乎乎的草药包。
“这是我从老中医那儿拿的,专治不孕的,一天一包,喝一个月。”
我手里端着的汤差点洒了。
林俊友脸色沉下来:“妈,你又不打招呼就来?”
“我儿子家,我还不能来了?”婆婆盯着我,“汤端好,别洒了。”
我把汤放到桌上,心里堵得慌。
婆婆坐下来,挨个看了看菜,啧了一声:“还有心思过纪念日呢,这家都快绝后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林俊友把筷子一拍,站起来又坐下,胸口起伏着。
婆婆从袋子里掏出一张药方,拍在桌上:“明天去抓药,一副三十块,一个月九百,你俩一人出一半。”
我看着那张药方,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过来。
“妈,我跟俊友已经去医院查过了,没查出什么问题。”我小声说。
“没问题?”婆婆声音尖了,“没问题怎么五年了肚子没动静?检查报告给我看看。”
我说报告在家,她让我现在就拿出来。
林俊友突然开口:“够了,妈。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你能不能消停一天?”
婆婆愣了愣,眼圈红了:“我消停?我五十多了,别人都抱孙子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变成抽抽搭搭的哭声。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俊友起身去阳台抽烟,婆婆还在哭,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菜,一点胃口都没了。
那顿饭,谁也没吃几口。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到婆婆把那些药包塞进了冰箱。
她说:“明天开始喝,我盯着你。”
晚上林俊友翻了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五年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我明明去查过,医生说没问题。
可林俊友一直不愿意去查,一提这事就发火。
我翻了个身,胳膊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没动。
“俊友,”我小声说,“要不你明天去查查?就查一次,好不好?”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句:“我没问题。”
“那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然后就是沉默。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果然来了。
她拎着一锅中药,腾腾冒着热气,那味道从厨房窜到卧室。
我穿好衣服出来,她端了一碗放在桌上:“喝了。”
我端起碗,那味道冲得我直反胃。
黑色的药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底下是沉淀的药渣。
“趁热喝,凉了就不顶用了。”
我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灌了进去。
苦,苦得我嗓子眼发紧。
那味道在嘴里散开,又腥又涩,我扶着灶台干呕了好几下。
婆婆递过来一块冰糖:“含着,过会儿就不苦了。”
我含着糖,眼泪都出来了。
“明天还喝,”婆婆说,“连喝一个月,包你怀上。”
我去上班的时候,同事李姐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其实讲课的时候我一直想吐,硬忍着。
中午林俊友发了条微信:别喝那药了,我跟我妈说了。
我问他说了管用吗。
他说不管用也得说。
晚上回到家,婆婆果然又端了一碗药过来。
林俊友当着她的面,把药倒了。
“我说了,不喝。”
婆婆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不喝?你想让老林家绝后?你爸死得早,就指望你传宗接代,你现在跟我说不喝?”
她越说越大声,邻居都跑来敲门问出什么事了。
林俊友把门打开,冲外面吼了一句:“没事,都回去!”
邻居们散了,婆婆还在骂。
我躲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争吵声,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吵到后来,婆婆摔门走了。
林俊友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明天去查查吧,查一下我就安心了。”
他的烟在手里抖了抖,没说话。
“我怕是我的问题,又怕不是你的问题。”我说,“五年了,我快扛不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我去。”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挂了号,明天八点去市人民医院。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有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如果他真有问题,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有问题,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那天晚上,我给哥哥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哥,明天我陪俊友去医院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查什么?”
“还能查什么,生孩子的事。”
陈志远嗯了一声,说:“那你们查吧,查完告诉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哥哥的语气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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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和林俊友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了男科,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
林俊友进去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手指头都快被自己绞断了。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化验单。
“今天能出结果吗?”我问。
“医生说有两项要等明天,其他的下午就能拿。”
我点了点头,看他的表情还算平静,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下午我请了假,自己去医院拿报告。
护士递给我几张单子,说数据都在正常范围。
我又去找医生确认了一遍。
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我愣在那里:“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来查?”
医生笑了笑:“有些男人有心理障碍,觉得来查这个伤自尊。你让他放宽心,身体没问题,你们顺其自然就好。”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
没问题?都没问题?
那为什么五年了怀不上?
我翻了翻手机,查了查“双方都正常却怀不上”的词条。
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
有人说精神压力太大,有人说时机不对,还有人说就是缘分没到。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自我安慰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回到家,我把报告单放在桌上。
林俊友看了一眼,没说话。
“医生说咱们都没问题,”我说,“就是压力大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抽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不对劲。
他知道自己没问题,为什么还不高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想刚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看这方面的书,也不主动查资料。
每次提到去医院,他都躲得远远的。
我逼他去,他才去。
按理说,知道自己没问题,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看起来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翻了个身,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心里乱成了麻。
04
接下来几天,婆婆没再来送药。
我以为林俊友跟她说了检查结果,她也放心了。
结果周末她突然来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检查都正常?”
林俊友点了点头。
“那你们怎么还没动静?”
“才查了几天,哪有这么快。”林俊友有些不耐烦。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她去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在客厅坐着,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肚子不争气,查了也白查。”
我假装没听见。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养好身体,才能怀上。”
我低头扒着饭,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林俊友放下筷子:“妈,你真别操心了,顺其自然。”
“我操心?”婆婆也放下筷子,“我要是不操心,你们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你妈我才五十八,还有力气,还能帮你们带。再过几年,我老得动不了了,谁帮你们?”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有点心酸。
她也是想要孙子想疯了。
可我能怎么办呢?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林俊友去阳台打电话。
我在厨房里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些激动。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把手机贴在耳边,表情很严肃。
他好像在说什么“……你别乱来”之类的话。
等我洗完碗出去,他已经挂了电话。
“谁打来的?”我问。
“没谁,一个朋友。”他说。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疙瘩。
晚上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林俊友以前没这么多电话。
这几天明显变得频繁了,而且每次都神神秘秘的。
有时候接了电话就躲到阳台,压低声音说。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好像也看到一个人在角落里打电话。
那个人看身形很像他。
可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病人家属。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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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中午,林俊友给我打电话,说下午要去店里看看,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却总觉得心慌。
下午上完课,我骑车去了他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的一个门面,做装修设计。
我到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到林俊友和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前。
那个女人年轻,留长发,穿得挺时髦。
看到我进来,她赶紧站起来:“老板娘来了。”
林俊友也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笑了笑,眼睛往那个女人身上瞟。
“这是新来的会计,韩佳琪。”林俊友介绍了一下。
韩佳琪冲我笑了一下,说:“老板娘真漂亮,林总好福气。”
我客套了几句,然后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他们又说了几句工作的事,韩佳琪就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前,她冲林俊友笑了一下:“林总,那我明天再来。”
林俊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她走了,我问:“新来的?”
“嗯,原来的会计走了,缺人手,临时找的。”
“挺漂亮的。”
林俊友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再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想那些画面。
那个女人冲他笑的样子,那个语气。
林俊友看她的眼神。
还有那些神秘的电话。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太敏感了。
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甩不掉。
晚上林俊友回来,吃完晚饭就躺到床上去了。
我收拾完厨房,看到他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韩会计”。
我没去碰。
可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亮着的屏幕。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亮了。
又一条消息。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消息显示:“林总,明天那批材料到了,我帮你验?”
下面一条:“你要不要一起来?”
很正常的工作消息。
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家会计自己主动说要去验材料的?
这不该是她干的活。
我放下手机,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可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拔不掉。
06
第二天一早,林俊友说要去店里。
我问他是不是去验材料。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会计昨天发消息说的。”
他皱了皱眉:“你翻我手机了?”
“你的消息亮了,我看到的。”
他没再说话,拿起包就出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下午,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又打了店里的座机,是韩佳琪接的。
“老板娘,林总出去谈业务了,手机可能没电了。”
“去哪谈业务了?”
“他没说,我也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
一直到晚上八点,他才回来。
一进门就说饿了,让我给他热饭。
我端着热好的饭出来,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狼吞虎咽地吃。
“给谁谈业务去了?”我问。
“一个老客户,翻新房子。”
“哪个客户?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查户口呢?”
“我就是问问。”
“你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的。”
“以前我也不认识什么韩会计。”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整天的话说出来:“我觉得那个女人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她凭什么帮你验材料?她那不是会计的活。”
“她主动帮忙而已。”
“为什么帮你?”
林俊友站起来,声音大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说不出来。
我不敢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这段婚姻可能出问题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你别听我妈瞎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妈说什么了?”我愣住了。
“她说你生不了,让你让位。”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去跟她吵?”他坐下来,声音软了,“我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伸手过来拉我,我没躲,也没动。
“你别听她的,”他说,“我娶你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以前听的时候觉得感动。
现在听,觉得心酸。
不要孩子,那是因为他自己也生不了。
我又不能问他“你是不是查过自己有问题”。
问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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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给哥哥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我跟他约好中午见面,在一家小面馆。
他先到的,点了两碗拉面。
我坐下来,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陈志远问,“脸色这么差。”
“哥,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知道俊友身体的事?”
他夹面的手顿了顿:“什么身体的事?”
“他是不是查过?自己偷偷查的,早就知道了?”
陈志远没说话,低头吃面。
“你说话呀。”
“妹子,”他放下筷子,“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心里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事,不知道反而过得舒坦。”
“那是我跟我男人的事,我有权利知道。”
陈志远沉默了。
等了很久,他才说:“妹子,俊友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为了你,什么都能做。”
“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低下头,盯着那碗面,半天才开口:“我给你讲个事。”
我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