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我开豪车到她早点摊,她拽来个女孩,女孩含泪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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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认,我就从这跳下去。”

那是1994年秋天,市医院住院部楼顶,风很大。

何玥婷站在围栏边上,白大褂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鸟。

她眼睛肿着,嘴唇发白,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我盯着她身后的六层楼,腿肚子发软。

“孩子……真不是我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们连手都没碰过,怎么可能怀孕?

何玥婷没回答。她往里挪了挪脚,鞋子已经悬空了半截。

我怕了。我说:“行,我认。”

她腿一软,蹲在地上哭起来。我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认”字,会让我付出十年的代价。



01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食堂做红烧肉。

我在手术室值班到下午两点,刚换下手术服,何玥婷的室友小邓就跑来找我,说何姐在天台上等我,有急事。

小邓说完就跑,脸都白了。

我上楼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她家里出事了。何玥婷家在县城,她爸走得早,就一个妈在老家,身体不太好。

天台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风迎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何玥婷站在围栏边。她没穿白大褂,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

“你来了。”她没回头。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小邓说你有急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是肿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

“张越,我怀孕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怀孕这个词,离我太远了。我一个孤儿,连女朋友都没有,谁怀孕了?

“孩子……谁的?”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何玥婷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市妇幼保健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6周”。

“谁的?”我又问了一遍。

何玥婷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的。”

我脑子彻底蒙了。

什么叫我的?

我们什么时候……我跟她最亲近的距离,就是那天科室聚餐,她喝多了,我扶她回宿舍,她靠在肩膀上吐了我一身。

那都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怎么可能?”我声音都变了,“何姐,你别跟我开玩笑,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抓住我的手,“张越,你得帮我。”

我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你让我怎么帮你?这孩子又不是我的。”

“你帮我认了。”她说,“你认了,这事就过去了。”

“不可能。”我摇头,“这算什么?我跟你……”

话没说完,天台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孙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护士,有医生,还有后勤的人。

孙洋是外科的护士长,出了名的泼辣。她看见我和何玥婷,冷笑道:“我说怎么半天找不到人,原来在这儿私会呢。”

“我们没有……”

“还敢说没有?”孙洋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B超单,“怀了?谁的?”

何玥婷低着头没说话。

孙洋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盯着我:“张越,是不是你的?”

“不是。”我说。

“不是?”孙洋笑了,“不是你,她找你干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敢做不敢当?”

后面的护士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说,早就看张越不对劲了,一个男护士天天往女护士宿舍跑。

有人说,上次聚餐他送何玥婷回去,肯定就没干好事。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嗡嗡响。我想解释,可一张嘴,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们别乱说。”何玥婷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孩子……是他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人从高楼上推下去了。

02

我被孙洋关在小会议室审了一个下午。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医者仁心”的牌匾。

孙洋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外科主任老李,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据说是院办的。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像个犯人。

“张越,你跟何玥婷多久了?”孙洋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审犯人。

“什么多久?”我脑子还是乱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人家姑娘能怀上你的孩子?”孙洋把B超单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六周了。六周前是什么时候?十月中旬。那时候你们科室聚餐了吧?你送她回宿舍了吧?酒壮怂人胆,是不是?”

“不是。”我说,“我送她回去就走了,什么都没干。”

“谁证明?”

“我……”我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下雨,我一共就送了她十几分钟,路上没碰到人,宿舍楼下也没人。

“没人证明吧?”孙洋笑了,“张越,我告诉你,这种事闹大了,你是要坐牢的。强奸罪,你懂不懂?”

我浑身发冷。强奸,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干。”我重复着这句话,“我没干。”

“你干了。”孙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不但干了,还不认账。你以为何玥婷会帮你瞒着?人家姑娘心软,可我不心软。”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是一封《辞职申请书》,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内容,只差签名。

“签了,自己走人。”孙洋说,“不签,法院见。”

我没签。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十一月的夜风吹得我直发抖,但我没地方去。

孤儿院早拆了,我租的房子在城郊,我不想回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我会疯。

我在想何玥婷。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害我?

我跟她认识两年了,一直客客气气的。

她是外科的护士,我在手术室,平时交集不多。

她很漂亮,外科好几个男医生追她,她都没答应。

她还请我吃过饭,帮我缝过手术服上掉下来的扣子。

我觉得她人挺好,有点喜欢她,但也只是喜欢,连表白都没敢。

可越是想不明白,就越不甘心。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去了住院部。

我翻墙进的后勤办公室,那里放着科室的排班表,每两周换一次,旧表会收起来放进档案柜。

我想找到十月中旬的排班表,上面会记录我值什么班、在哪个科室。

十月中旬那两个礼拜,我一直在手术室值夜班,根本没有时间去找何玥婷。

我摸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果然,十月中旬那两周,我连续十四天都在手术室值夜班。何玥婷受孕的时间,跟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拿着排班表,手抖得厉害。这下能说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排班表去找孙洋。孙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说这表是假的,说我伪造证据。

“不可能。”我说,“这是科室的原始记录,有主任签字。”

“主任的章随便盖。”孙洋把排班表揉成一团,当着我的面塞进办公桌下面的碎纸机里。

“你干什么!”我冲上去要抢,被两个男护士摁住了。

“张越,你现在又多了一条罪名——伪造医院文书。”孙洋笑着说,“你觉得院领导会信你,还是信我?”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医院里到处都在传我的事。

有人说我灌醉了何玥婷,把人强了。

有人说我平时看着老实,其实是个惯犯,以前在别的医院也干过这种事。

外科的几个老护士看见我就翻白眼,食堂里也都躲着我坐。

我去找何玥婷,想当面问清楚。她住在医院宿舍楼四楼,我上去敲了三次门,没一个人开。第四次,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她妈刘秀芳。

刘秀芳六十出头,瘦瘦小小的,一脸凶相。她看见我,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你个流氓,还敢来!”

“阿姨,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

刘秀芳把门摔上了。我听见里面何玥婷在哭,还有她妈骂人的声音:“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蹲下去。墙皮掉渣,蹭了我一身的白灰。

第三天,医院贴出了开除公告。

公告贴在大门口的宣传栏里,白纸黑字,写着张越因“严重违反职业纪律和道德规范”,给予开除处理,并记入个人档案。

我在公告栏前站了一整天。来来回回的人都看着我,指指点点。有个实习生跑过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跑了。

下午,院办的人把我叫过去,让我在开除公告上签字。我没签。我要求见院长,院办的人说院长忙,不见。

“那我要求开全院职工大会,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我说。

“你还嫌不够丢人?”院办的人冷笑,“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我没走。我跪在医院大门口,就跪在“为人民服务”那排字下面。

我想,何玥婷总会出来的。她看见我跪在这儿,看在我替她担了这事的份上,她总得说句实话。

那天下了雨。

深秋的雨,冷得刺骨。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钻进领口,贴在后背上,凉得我直打哆嗦。

好多人路过,没人停下来。

也有熟人,远远看一眼,绕道走了。

下午五点多,孙洋撑着伞出来,站在我面前说:“张越,你跪到死也没用。这件事已经定了,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我没理她。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点多,天快黑了。雨越下越大,路上都没什么人了。我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膝盖疼得没了知觉,整个人东倒西歪的,随时要倒下去。

这时候,老中医彭学智来了。

彭大夫七十多了,退休好几年了,平时住在医院后面的家属院。

他年轻时就是医院的挂牌中医,专治跌打损伤,我受他不少关照,当年就是他帮我找的孤儿院,还资助我读完了卫校。

“起来。”他蹲下来,伸手拉我。

我摇摇头,声音发不出来。

“你这样没用。”他说,“你越跪,他们越觉得你心虚。你信不信,明天一早,全院都知道你跪在大门口的事。”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起来。”他又说,“走,跟我回去。”

他硬把我拽起来。我站不稳,膝盖像断了似的,整个人歪在他身上。他一边扶着我往回走,一边说:“孩子,认命吧。这地方不配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里。他给我煮了一碗姜汤,又拿热水给我敷膝盖。我一碗姜汤喝了半个小时,眼泪一直在掉,掉进碗里,就着姜汤又喝下去。

“我没有做那种事。”我跟他解释。

“我知道。”他说,“那姑娘我知道,不是你。”

“那你信我?”

“信。”他说,“一个人有没有撒谎,看眼睛就知道。你的眼睛没撒谎。”

我抱着碗,哭得像个孩子。

“走吧。”他拍拍我的肩膀,“出去闯闯,别窝在这里了。你还年轻,前途还长。”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他家。他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说:“拿着,路上用。”

我没推辞,收下了。

三天后,我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这座城市越来越远,大到楼群变成剪影,小到看不见了。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想着何玥婷,想着她递给我那张B超单时发抖的手。

我还是没想通她为什么害我。

但我记住了孙洋那张脸,记住了她被碎纸机搅碎的排班表。

这些账,我迟早要算。

04

深圳。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年。

刚到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加上从彭大夫那儿拿的两百,一共四百。

我找了一间城中村的床位,一个月八十块,上下铺,一个屋子里挤八个人。

我干过搬运工。在布吉那边的一个仓库,天天扛货柜,一箱两三百斤,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一个月挣六百。

我干过洗碗工。在罗湖的一家川菜馆,晚上十点开始洗,洗到凌晨两三点,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全是油泥。

我还干过黑工。在后海那边的工地上搬砖,夏天太阳毒,晒得后背脱皮,疼得晚上翻不了身。

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五块钱。五块钱买一包最便宜的泡面,掰碎了分两顿吃。吃完了,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望着头顶哗哗转的电风扇发呆。

我想过死。

二十六岁,什么都没有,还被人在档案上泼了脏水。

男护士,这个行当在老家算是彻底完了。

就算去别的城市,别人一查档案,看到“严重违反职业纪律”几个字,谁敢用你?

但我没死。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是孤儿,没爹没妈,彭大夫算是半个亲人。可我要死了,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转机出现在1996年春天。

那天我在人才市场转悠。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招聘台前喊:“卖医疗器械,底薪加提成,有没有人?”

“医疗”两个字刺了我一下。我走过去,跟他搭话。

那男人姓廖,四十多岁,做进口医疗设备的代理。

他问我以前干过什么,我说在市医院做过两年男护士。

他眼睛一亮,说:“这可是专业对口。你懂手术器械?”

“懂。”我在手术室干过两年,各种器械都摸过。

“行,先试用三个月。”

我就这么入了行。

那个年代,进口医疗设备在南方医院很好卖。我的工作就是带着样品去各大小医院推销,从手术刀、缝合线到监护仪、呼吸机,什么都卖。

我拼得很。

别人跑一天见三个客户,我跑五个。

别人周末休息,我坐长途大巴去周边县城跑。

头一年,我瘦了二十斤,晒得跟黑炭似的,但提成拿了小两万。

1997年,我开始自己跑单。找老廖借了点钱,加上攒的积蓄,做了几个小单子,赚了点差价。

1999年,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办公室加一部电话,接单子再转包出去,赚个中间差价。

2002年,机会来了。

深圳一家三甲医院要采购一批进口监护仪,总价一千多万。

国内几个大代理商都在争。

我跑了十几次,从院长到设备科长到科室主任,一个一个磨。

那个项目拿下后,我一单就赚了小两百万。

从那以后,公司越做越大。

2003年,我拿下了几个进口品牌的省级代理权。

2004年,我在福田买了写字楼,在南山买了房子。

老廖退休了,把他的客户资源全部转给了我。

我有钱了。

2005年春天,我算了一笔账,公司账上的钱加上不动产,市价已经过千万了。

可我不快乐。

钱越多,越想那年的事。越想何玥婷,想孙洋,想那张被碎纸机搅碎的排班表。想她们过得好不好,想那件事最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三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公司办公室里,一个人喝了一瓶茅台。喝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存在手机里十年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以前医院同事的。

我找人打听过,说何玥婷后来离开了市医院,回了老家。

我那次跪在雨地里求她的时候,她没出来。

这十年,我一次也没联系过她。

手机响了五声,有人接了。

“喂?”

“老廖,睡了没?”

“没呢,干嘛?”

“帮我查个人。”

我顿了一下,“何玥婷,她还在不在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还在找她?”

“嗯。”

“张越,都十年了。放手吧。”

“我放不下。”我说,“你帮我查查她在哪。”

老廖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明天回你。”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高楼灯火通明,来来回回的车灯汇成光流。

这座城市的繁华,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想的是那个雨夜,是我跪在医院大门口的膝盖,是我被塞进碎纸机的排班表。

何玥婷,你到底在哪?



05

三天后,老廖给了我一个地址。

“城东,吉祥路,一个早点摊。”老廖说,“她妈也在那,帮着她带孩子。”

“孩子?”

“嗯,女孩,差不多十岁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上的地址看了很久。

吉祥路,城东。我记得以前那里是个城中村,乱得很,全是老房子。

我开车过去。路上我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看见她,保持冷静,不要发火,问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可到了地方,我还是愣住了。

吉祥路尽头,拐角处,搭着一个简易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三四张桌子,门口支了个煤炉,上面架着一口油锅。油冒着烟,一个女人正弯腰炸油条。

是何玥婷。

她穿一件旧棉袄,套着蓝色围裙,袖口满是油渍。

头发枯黄,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油烟黏在脸上。

她手里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着油条,胳膊上几个红点,是油溅的。

我坐在车里看了她五分钟。

她从油锅里捞出两根油条,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沥油。然后弯腰去拿新的面团,腰明显弯得吃力,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后腰。

我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她抬起头。

铁夹子从她手里掉下去,砸进油锅里,溅起一簇油花。她胳膊被烫了一下,却没缩手。

“你……”她嘴唇哆嗦着,“你怎么来了?”

我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说什么。

十年了。

我才发现,我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质问,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老了,瘦了,眼眶深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当年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漂亮女护士不见了,变成了面前这个炸油条的中年女人。

“妈妈!”

一个女孩从屋里跑出来。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她抱着何玥婷的腿,仰头看着我。

“这个人是谁?”女孩问我,又转头看何玥婷。

何玥婷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油污的地面上。她抓住女孩的肩膀,声音拼命压着,却还是发抖:“欣欣,叫爸爸。”

“你爸爸回来了。”

女孩愣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何玥婷,大眼睛里全是迷惑。

“妈妈,你不是说爸爸死了吗?”

“他回来了。”何玥婷把女孩往前一推,“叫爸爸呀!”

女孩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站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听不见:“爸爸……”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有一双大眼睛,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这双眼睛。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越看越眼熟,越看心跳越快。

这双眼睛,不是我的。

也不是何玥婷的。

但我见过。

在医院。在十年前的市医院。

药剂科有个医生,姓郑。郑天佑。

06

我没吃那顿早饭。

何玥婷端着豆浆走过来,手一直在抖,豆浆洒了半碗。我没接,转身回了车上。

她在后面喊我:“张越,你听我说……”

我没听完。

我发动车,一脚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何玥婷站在油锅旁边,瘦瘦小小的,像一截被风吹得快折断的树枝。女孩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一直看我远去的车。

我开出去一条街,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方向盘硌得手疼。我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双眼睛。

我在脑子里使劲想,想着十年前郑天佑的样子。

他长得白净,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

外科好多女护士都喜欢他,背地里议论他帅。

他结了婚,老婆是省城的,听说家里有钱有势。

1995年他调走了,据说去了省人民医院做主任。从市医院调到省医院,算是高升了。

他长得确实好看,眼睛大,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

跟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给老廖打了个电话。

“老廖,帮我查个人。”

“谁?”

“郑天佑,以前市医院的药剂科医生。现在应该在省人民医院。”

“查他干嘛?”

“你别管,帮我查。越详细越好。”

“行,你给我半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孩子是郑天佑的,何玥婷为什么找我背锅?郑天佑跟何玥婷又是什么关系?

我想到一个可能,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郑天佑当年强迫了何玥婷呢?

如果何玥婷不敢说,孙洋帮她出主意,让她找个老实人背锅呢?

那个老实人,就是我。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人流。

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摆摊的、接送孩子的。

这世界还是照样转,没人记得十年前有个男护士被冤枉的事。

除了我自己。

下午四点,老廖打回来了。

“张越,郑天佑这个人,我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怎么了?”

“他在省医院干得不错,药剂科主任当了六年了。他老丈人在卫生系统很有关系。不过嘛……”

“不过什么?”

“他私生活挺乱的。省医院那边有人说,他以前在市医院的时候就跟好几个女护士不清不楚的。他老婆知道,但闹不起来,她娘家那边压着。”

“何玥婷呢?”我问。

“何玥婷……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打听到一件事。当年市医院有个护士叫小邓,何玥婷的室友。她现在在南山医院做护士长。你要不要去找她谈谈?”

“地址给我。”

小邓现在叫邓姐,快四十了,在南山医院外科当护士长。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护士站查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明显认出来了。

“张越?”她把手里的本子放下,“你怎么来了?”

“找个地方坐坐?”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们去了医院对面的奶茶店。她点了一杯柠檬茶,我没点。

“你找我是为了何玥婷的事吧?”她不傻。

“我还以为你把这事忘了。”

“忘不掉。”我说,“我想知道,当年何玥婷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小邓沉默了一会儿。她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茶,冰块哗哗响。

“我不敢说。”她抬起头看我,“张越,我不想惹麻烦。”

“我已经惹了十年麻烦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她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是郑天佑。”

虽然我猜到了,但听到她说出来,心脏还是猛地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何玥婷跟我哭过。”小邓压低声音,“出事前一个月,有天晚上她回来,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哭。后来她没再来上班,半个月后我去她家看她,她妈说她怀孕了。”

“她当时告诉我孩子是你的,我说不可能。你这个人老实,连女孩子的手都不敢拉。她也不反驳,就是哭。”

“后来她给你打电话,让你上天台,是我让告诉你的。”

“郑天佑呢?”我问,“你知道他跟何玥婷什么关系?”

小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

“郑天佑这个人,长得好看,嘴甜,会哄人。他追了何玥婷好久,送东西,请吃饭,天天往外科跑。何玥婷一开始没答应,但架不住他天天来。你知道,一个长得帅的已婚男人追你,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怎么扛得住?”

“有一次科室聚餐,郑天佑灌了何玥婷不少酒。何玥婷喝多了,他送她回去。第二天早上,何玥婷从头到脚都是伤,她拉开衣领给我看,锁骨下面全是紫印子。”

“她说是郑天佑趁她喝醉弄的。她想报警,可她妈拦着,说这种事传出去丢人。孙洋也拦着,说郑天佑老婆家在卫生系统有势力,闹大了没好结果。”

“后来呢?”我嗓子发紧。

“后来郑天佑给了孙洋一笔钱。”小邓说,“孙洋帮她出主意,说找个老实人背锅。”

“那个人就是我。”

小邓不说话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小邓红了眼眶,“张越,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我怕丢工作。郑天佑老婆家那么有势力,孙洋又在医院横行霸道。我说出去,谁信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越,对不起。”小邓看着我,“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



07

三个月前,我在省城找到了郑天佑。

省人民医院比我想象的大,门诊楼十几层,里面人来人往。郑天佑的办公室在五楼,门口挂着“药剂科主任”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

“请进。”声音很熟悉。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杯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很像那么回事。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皱,没认出来。

“你是?”

“郑主任不认识我了?我是张越。”

他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住,然后皱眉,然后露出一种说不清是厌烦还是紧张的表情。

“你……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我拉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聊聊十年前的事。”

“什么十年前的事?”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我不记得了。”

“市医院,1994年。”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把门拉上。然后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张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你的那件事是医院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玥婷。”

我说出这个名字,他脸色一白。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你报。”我站起来,“报完了,我把亲子鉴定报告寄给你老婆和你老丈人。”

“你敢!”他声音都变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他死死盯着我,表情像是要吃人。我站在那,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肩膀塌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软了。

“我要你说实话。”

我掏出手机摆在他面前,点开录音。他看见录制的红点在闪,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吧。当年何玥婷的孩子,是谁的?”

他沉默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我的。”

“怎么来的?”

“我……喝多了。”

“那孙洋呢?”

“我跟孙洋认识很多年了,她说她可以帮我摆平。”

“你给了她多少钱?”

“一万。”

“一万?”

“那时候的一万,不少了。”他说。

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一万块。就为了一万块钱,孙洋帮郑天佑摆平了何玥婷,找了我当替死鬼。

我被开除、被赶出医院、跪在雨地里求个公道,才值一万块。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一点。”

“什么叫知道一点?”

“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人,但不知道有孩子的事。”

“现在知道了。”

“你来找我之前,我告诉他了?”

“我说了,她知道孩子的事,也查了你给孙洋转钱的事。”

“她什么反应?”

他喉咙又动了动,声音涩得不行:“要离婚。老丈人也打电话骂了我一顿。”

“那我给你联系一下吧。”

“不用了。”

我抄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张越,你别做得太绝。”

“我做得绝?”我笑了,“当年你让我背锅的时候怎么不说做得绝?”

“我……”

“你知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我过得什么日子?”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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