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奥伊米亚康的一位主妇推门出去,朝院子角落那间木板棚子小跑。零下六十多度的风一刮,眼睫毛先结冰。她手里拎着保温壶,不是喝的,是回来洗手用,水龙头早冻死了。
在这个号称地球最冷的村子,女人们最怕的不是熊,不是狼,是这趟夜里上厕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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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奥伊米亚康的人,第一件事是看温度计。
不是看几度,是看温度计还在不在。
这地方的老式酒精温度计,刻度通常到零下五十就完了。再往下,得自己估。村里流传过这么个段子:一个外乡记者来采访,举着电子温度计在外面拍照,五分钟后机器死机。他以为机器坏了,回屋一暖,机器又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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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伊米亚康在哪?俄罗斯萨哈共和国,西伯利亚东北。从雅库茨克出发,沿着一条叫"骸骨之路"的公路往东北开,九百多公里,翻过几个永不化冻的山口,就到了。
这条路为什么叫骸骨之路?早年修路的劳工死在沿途,就地掩埋,其实埋不进去,土地冻得跟铁板似的,只能堆点石头压上。开车的人都知道,路基底下不光是冻土。
村子不大,常住五百来号人,一进村,第一感觉是雾。
不是水汽的雾,是人哈出的气、烟囱冒的烟、汽车排的尾气,全在低空冻成颗粒悬着不散,能见度有时不到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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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街上,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咔嚓"声,那是鼻腔里的水分在结晶。
当地老人管这叫"星星的耳语",冷到一定程度,呼吸出去的水汽在空中冻成冰晶,落下来的时候有沙沙的响。听过的人不多,因为能在外面待得住的人也不多。
奥伊米亚康这个名字,雅库特语里是"不冻的水"。村边有几眼温泉,常年不结冰,当年游牧的雅库特人发现这点,赶着驯鹿在这儿落脚。
谁能想到,名字叫"不冻的水",却成了地球上最冷的有人定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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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四年苏联气象站在这儿记下过零下七十一点二度的读数。这个数据后来一直有争议,国际上更广泛认可的官方记录是一九三三年的零下六十七点七度。不管哪个数字,意思都一样,这是人能活着的极限。
讲到这儿你可能要问人能活着?怎么活?
先从最朴素的那件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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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九成的房子,厕所是搭在院子里的,一个独立的小木屋。
不是不想修在屋里,下水管根本埋不进去。这里冻土层有一千多米深,挖下去半米就是冰,再往下还是冰。普通下水道一夜就冻成冰柱,根本不通。
所以哪怕你住的是二十一世纪的房子,厕所多半还是十八世纪的样式。
一个坑,上面架两块木板,木板上钉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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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还好,问题是这里冬天有七个月。
零下五十度以下,金属门把手会粘住手。村里的女人出门上厕所,先要在棉衣外面再套一件大棉袍,戴狗皮帽子和驯鹿皮手套,脚上是俄式毡靴瓦伦基。从屋里走到院子那个小棚子十几米,全副武装的时间比上厕所还久。
一位本地阿姨接受俄罗斯电视台采访时讲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在外面上厕所,最难的不是冷,是不能耽搁。
她说呼吸不能太用力,鼻腔会冻;皮肤不能露太久,否则会留下白印,那是冻伤的前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自家厨房,背后柴火炉烧得通红。
夜里更麻烦。
村里没有路灯,全靠院子里挂的一盏黄灯泡。雪地反光能看见路,但路上结的冰是另一回事。这里的冰不是普通的滑,是干冰那种黏滞感,鞋底沾上就抠不掉。一脚踩在不平的地方,整个人会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摔下去,身上的衣服太厚,根本来不及做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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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骨折的事,村医每个冬天都要处理几起。
更尴尬的事也不是没有。村里早年有种说法:女人晚上出去,最好叫上家里人在窗边照应。倒不是怕坏人,零下六十度,坏人也不会出来,是怕一个人摔在外面起不来。
一位老村民提过,她邻居家的老太太,有年除夕夜起来上厕所,回来的路上滑倒,胯骨摔裂。家人吃年夜饭吃得正热闹,没听见,等老太太被发现的时候,左半边脸已经轻度冻伤。
后来村里有些家庭学聪明了,屋里放一个带盖的金属桶应急。但用桶也有用桶的麻烦,倒桶这事,谁去倒?倒到哪儿?最后还是得有人穿上大袍子,往外面那个小棚子走一趟。
奥伊米亚康的孩子从两三岁起就要练一个本事——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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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反复教,憋住,等天亮,等屋里有人陪你一起去。孩子尿床在这儿是常态,没人觉得丢人。倒是夜里一个人冲出去的孩子,会被家长骂得很凶。
这些事,记者拍纪录片的时候不太喜欢拍。镜头都对着冻睫毛、冻头发、室外冒白烟的茶水。但村里人坐在炉子边聊天,绕来绕去最后总会绕回到那个院子里的小棚子。
对她们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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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伊米亚康的冬天有条铁律:汽车一旦发动,整个冬天都别熄火。
外地司机第一次来,听到这话都以为是夸张,零下五十度的时候试一次就明白。柴油会变成果冻状的稠膏,机油凝固,电瓶五分钟掉光电。一辆熄了火的车想再启动,几乎要把发动机拆下来烤。
所以这儿的车都是这样:白天开,晚上停,但引擎一直转。村里的院子夜里能听见嗡嗡的发动机声,像一群虫子在打盹。司机出远门,宁可一次性烧掉半箱油也不停车。在莫斯科一脚踩死引擎是省钱,在这儿,多烧一点油是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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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要戴双层手套,加油枪是金属的,碰一下能粘掉一层皮。
这种现象有个名字叫"冷烫伤"——零下五十度的金属比一百度的开水更危险,因为人不会本能地缩手。
吃的东西也是另一套规矩。
村里的市场没有冰柜,但卖的全是冻货。鱼是竖着插在地上卖的,直接从印迪吉尔卡河里捞上来,几分钟就冻成硬棍。买家拎着鱼回家,路上根本不用包装,鱼可以当锤子使。
最经典的吃法叫"斯特罗加尼纳",把冻鱼拿小刀削成薄片,蘸盐和胡椒生吃。听着野,吃起来其实有点像日料里的生鱼片,鱼肉冻硬后的那种脆感,是其他做法吃不出来的。
肉也是冻的,马肉、驯鹿肉、牛肉,整块整块码在仓库里,吃多少凿多少。这地方的"凿肉"是个手艺活,凿不好整块碎,凿得好可以片下来煮汤。
奶制品有个特殊的——冻牛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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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倒进盆里冻硬,切成块,像砖头一样码着卖。喝的时候挖一块进锅里化开。村里老人说,这是几百年前游牧时代留下来的做法,比冰箱早了几个世纪。
孩子上学是另一道难题。
村里的学校规定,气温到零下五十二度以下才能停课。这个标准在外人听来不可思议,零下五十二度才算冷?
村里人说,定低了根本上不了课。冬天最冷那两个月,孩子们都是裹成球去学校,下课不出去玩,老师在教室里给他们烧水沏茶。
学校的水管要常年烧热水循环,否则一夜就冻死。校工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干的活一半是教育辅助,一半是水暖工。
最难的是村里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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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六十度,救护车没法开太久,病人在车厢里也会冷得受不了,医生出诊大多靠雪地摩托。村里曾有一位产妇半夜临盆,医院的护士裹着厚衣服跑了两公里到家里接生,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室温也只有十几度。
那个孩子现在二十多岁,每年冬天回家过年,他妈妈见到他还是说同一句话:你能活着,是村里所有人帮的忙。
讲到这儿,你可能会想图什么?为什么要住在这种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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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去奥伊米亚康,待三天就想走,村里的雅库特人不走。
他们的祖先一千多年前从贝加尔湖一带北上,跟着驯鹿走,跟着野鱼走,最后停在了印迪吉尔卡河边。这片土地不出粮食,不出蔬菜,只出冰和鱼。他们靠这些东西活下来,活了上千年。
苏联解体之后,年轻人开始往外走。雅库茨克、伊尔库茨克,更远的去莫斯科,村里的小学生一茬比一茬少。前几年俄罗斯媒体报道过,村里的常住人口可能跌破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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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多半是老人,还有一部分中年人,守着祖辈的房子和驯鹿。
一位五十多岁的村妇在接受BBC采访时讲过一段话,意思大概是:城里干净是干净,可是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这里的鱼是干净的,孩子在这儿长大,骨头都结实些。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悲情,就跟你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她家有三个孩子,老大去了雅库茨克上大学,老二在村里当兽医,老三还在念中学。她说老大放假回来,一进村就开始流鼻血,城里的暖气太干,回来反而不适应。她笑着说,看吧,到底还是这里养人。
这话听着有点不讲理,可是你坐在他们家炉子边,喝着加奶的红茶,看窗外的雾,会觉得这话不算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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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的脸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麻木,也不是骄傲,是一种"已经习惯了"的平静。冷是日子的一部分,跟太阳升起来一样自然。
至于那个院子里的小棚子,谁也没打算改。
俄罗斯政府这些年想过给奥伊米亚康搞集中供暖、地下管道,技术上能做,预算上拿不出来。这些钱在莫斯科可以盖一栋楼,在奥伊米亚康只够铺几十米管子,还得一年修两次。
所以最近几年,村里几户富裕人家开始试新办法,在屋里隔出一个小隔间,放生物降解马桶,下面是带加热的废料箱。听上去是好东西,但维护得勤。村里大部分人家还是用老办法,老办法的好处是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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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这些我自己也有点恍惚。
住在零下七十度的地方,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是对村里那五百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村子,他们的家,他们的小棚子,他们的冻鱼,他们的孩子的笑声。
如果有一天你被告知,可以搬到奥伊米亚康住半年,工资翻三倍,住房免费,零成本生活。冬天零下六十度,夜里上厕所要走十几米,但白天能看到地球上最干净的雪。
你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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