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检室的门被郑承允带上了。
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我忍着没咳嗽。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桌上的病历纸哗哗响了两下。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等着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东西。他低着头,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郑承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何医生突然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姑娘,你去年暑假是不是在县医院做过阑尾手术?”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病历我调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你那个手术我记得,那天我刚好值班。”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个男人不可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说,这个男人不可嫁。”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记住我的话。”
我手里的包带被我攥出了褶子,手心全是汗。
“为……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郑承允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的。
何医生迅速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
门被推开了。
郑承允探头进来,脸上挂着笑:“医生,办完了吗?”
“快了。”何医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还有一点要写。”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慧敏,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郑承允走过来,想扶我的胳膊。
我躲了一下。
“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咱们走吧,出去透透气。”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何医生。
他低着头,还在写病历,没看我。
我走出诊室,走廊里吹来一阵风,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
01
我叫蔡慧敏,二十六岁,在县城小学教四年级语文。
我妈常说,二十六岁再不嫁人,就真的要剩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心里发毛。
去年秋天,我妈托了她的老同事张阿姨给我介绍对象。
张阿姨说了好几个,我都觉得不合适。要么是太闷,要么是太油,要么是条件差了。
我妈急得不行,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我说不急,她就更急了。
后来张阿姨又介绍了一个,说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叫郑承允。
“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单位退休的,自己买了房买了车,人也长得精神。”张阿姨说起他来,嘴巴都合不拢,“你要不要见见?”
我妈替他答应了,连问都没问我。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川菜馆。
郑承允早早到了,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锃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蔡老师好,久仰大名。”
我点了个头,坐下来。
他点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夹。
“蔡老师平时喜欢干什么?”
“看书。”
“我也喜欢看书,最近在看《平凡的世界》,特别好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本书我在大学时候就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写得特别好,很有深度,看了让人感动。”
说得很空,但很得体。这种人说话,你挑不出毛病。
吃完饭他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我自己走回去。他说那怎么行,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我没再推辞。
路上他走得很慢,一直在说话。说他的工作,说他的同事,说他买的那套房准备当婚房用。
“房子在三楼,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我已经装修好了,就等着女主人住进去。”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假装在看路边的树。
回到家,我妈就凑上来问:“怎么样?人不错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要是觉得行,就处着试试。”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
之后郑承允隔三差五就约我出去,看电影、吃饭、逛公园。
每次都很主动,每次都很体贴。
生日的时候送了一个包,虽然颜色我不太喜欢,但也不算差。
我妈见了几次之后,开始催着定下来。
“人家小伙子多好,你再挑下去,年纪大了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了。”
我说相处时间太短,想多了解了解。
我妈就发脾气了。
“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好男人不等人的,你犹豫两天,别人就抢走了。”
我确实犹豫过。郑承允这个人,说不上哪里不好,但也说不上哪里特别好。他对我好,但这种好像是一种表演,每个动作都经过了设计。
可我妈说得多了,我也就开始信了。
也许,这就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
订婚那天,郑家摆了三桌酒,来的都是亲戚朋友。梁美芳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有派头。
她满桌子敬酒,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们承允啊,从小就没让人操过心。工作也认真,人也踏实,嫁给他是慧敏的福气。”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我嫁得好。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倒了一杯白酒,慢慢喝,偶尔抬头看看我。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爸,你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姑娘,你自己看准就行。”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可事情已经定了,彩礼收了,婚期定在腊月。我想,就这样吧。
02
婚检是梁美芳主动提出来的。
那天我去郑家吃饭,她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起这件事。
“现在婚检都是免费的,国家给的政策,不做白做了。再说了,做了也放心不是?”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承允工作忙,你们抽一天去,把事办了。”
我点了点头。
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一般准婆婆不会催着做婚检的,都是儿媳妇自己提。她怎么比我还积极?
可我当时没多想。
郑承允说请一天假,开车带我去县医院。
那天早上他来得挺早,七点半就到了楼下。
我上车的时候,看到他副驾上放了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面包。
“怕你饿,先吃点东西。”
“做婚检不是不能吃东西吗?”
“也是。”他笑了,“那留着回头吃。”
一路上他心情很好,放着音乐,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今天做完婚检,咱们去买对戒指。我已经看好了一家店,款式挺好看的。”
“好。”
“等婚检结果出来,咱们就去领证。然后就等着办酒席了。”
他说得很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以后的日子。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树。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一套流程下来,花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去的是妇产科诊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
他的脸有点圆,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桌上的名牌写着“何长荣”。
他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检查单,点了点头,又翻了另一份文件。
他的手突然停下了。
“你先坐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淡。
郑承允这时候站起来,说去下面办手续,问医生在哪缴费。
何医生说了一楼大厅左手边,郑承允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何医生放下笔,摘了眼镜,用手揉了一下眼睛。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蔡慧敏。”
“蔡慧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是哪个学校的老师?”
“县一小。”
“教什么的?”
“语文。”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你去年暑假是不是在县医院做过阑尾手术?”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病历。”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我刚好值班,你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是我接的。”
“我记得你,是因为你当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陪护,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在跑。我还跟我老婆提过,说有个姑娘挺能扛的,一个人来动手术。”
我勉强笑了一下。
“医生,你记性真好。”
“当医生的,记性不好可不行。”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又抬起头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我的心脏。
他说:“姑娘,这个男人不可嫁。”
我的手一抖,包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这个男人不可嫁。”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别问我为什么,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记住我的话就行。”
“可是……”
“别再说了,他回来了。”
走廊里果然传来了脚步声。
何医生低下头,笔尖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郑承允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医生,办完了吗?”
“快了。”何医生头也不抬,“还有一点要写。”
我站起来,手在发抖。
郑承允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慧敏,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咱们走吧,回去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何医生。
他还在低头写着什么。
没看我。
![]()
03
从医院出来,郑承允说要带我去吃午饭。
我说肚子不舒服,想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是不是抽血抽多了?”
“可能是。”
“那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说婚检结果过几天就能出来,说戒指他已经看好了,说酒席的事他妈已经在安排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全是何医生的那句话。
姑娘,这个男人不可嫁。
为什么?他到底知道什么?
到了楼下,郑承允说晚上再来看我。
我说不用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看戒指。
我说好。
上楼,进门,我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在床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何医生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说那种话?他从哪里知道郑承允的?他说“这个男人不可嫁”,是不是知道什么秘密?
我想给他打电话,可我发现根本没有留联系方式。
我翻出医院的挂号单,上面只有一个科室电话,打过去只是总机。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表姐何静怡的电话。
何静怡在县医院当护士,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什么事都跟对方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慧敏,怎么了?”
“姐,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你们医院妇产科有个医生叫何长荣,你知道吗?”
“知道啊,何主任,妇产科的副主任。怎么啦?”
“他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医术不错,人也正直。怎么突然问他?”
我犹豫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今天做婚检遇到他了。”
“哦,你去做婚检了?跟郑承允?”
“嗯。”
“结果怎么样?”
“还没出来。”
挂电话的时候,我差点就把何医生那句话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何医生什么都没说呢?万一我搞错了呢?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天黑的时候才爬起来。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郑承允打来的。
还有一条微信:还在睡吗?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回了一句:还没醒呢,明天再联系。
发完之后我又躺下了。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等婚检结果出来再说。
也许是何医生搞错了呢?或者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可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赶都赶不走。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是何静怡打来的。
“慧敏,你昨天是不是查了什么东西?”
我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了?”
“我昨天夜班,正好值到体检中心那边,顺手帮你查了一个人的体检记录。”
“谁的?”
“郑承允。”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