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泡烂了。
包厢里的红烧肉味、烟味、酒味搅在一起,熏得我眼睛发涩。
唐玉珍挽着她男人的胳膊走进来,一桌子人立马站起来让座。
她男人胸前别着党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淡淡的,像是看谁都是多余。
唐玉珍笑着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旧皮鞋,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我已经预感到今晚不会太好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在晃,手也在晃。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是老黄发来的消息:我下楼了,你那边结束了没?
我没回他,只想赶紧走。
可唐玉珍已经端着酒杯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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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聚会的消息是马娅楠在群里发的,说是毕业二十五年,该热闹热闹了。
我本来没打算去,这些年跟同学联系得少,去了也是坐着尴尬。
马娅楠打了三个电话来,语气里带着不耐:“陈兴华,你就不能出来见见人?唐玉珍也来,你们这么多年没见了,还记着仇呢?”
我说我没记仇,就是没什么好见的。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来吧来吧,八百年才聚一回,别扫大家的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妻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像是没听见我刚才的对话。她一向不管我这些事,也不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那天下午,老黄打来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小华,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你妈上周腌的酸菜好了,我给你炖排骨。”
我说周六有个同学聚会,去不去还没定。
老黄问在哪聚,我报了酒店名字,他说那地儿他熟,第二天正好在附近有个活动。
“要不这样,”他说,“我那边忙完了,顺便去接你,你也省得打车。”
我想说不用,张了张嘴,还是没推掉。
老黄这人跟别的领导不一样,他不喜欢人跟他客气。
当年他跟我妈结婚那会儿,我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在规划院里打杂。
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咱们爷俩,别整那些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街对面传来汽车喇叭声,一个人站在路边招手打出租车。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门。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街上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我骑上电动车,往聚会那个酒店的方向去。
路上经过一个建筑工地,围挡上贴着朱副局长来视察的照片。
我看着那照片,愣了好一会儿。
唐玉珍嫁人的那年,我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走那么快。
后来听人说她老公是国土局的,副局长,有实权的那种。
我妈那时候气得够呛,说人家闺女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上咱们这种穷门小户的。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自己忘得差不多了。
可现在骑着电动车,路过那个围挡,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酒店是四星级的,门口停着不少好车。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拔了钥匙,看了看旁边那辆宝马,自嘲地笑了笑。
马娅楠在门口等我,见我来了,赶紧招手:“就等你了,快点快点。”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唐玉珍来了,你别跟她计较,都是老同学。”
我说:“我计较什么?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马娅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不自然。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拍了拍我的背:“走吧走吧,人都到齐了。”
包厢在二楼,走廊里挂着水晶灯,地面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和饭菜香的热气扑过来。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些发福了、秃顶了的面孔,跟高中毕业照上那帮瘦猴儿判若两人。
有人认出我来,笑呵呵地喊:“这不是陈兴华嘛,快来快来!”
我挨着个儿跟大家打招呼,坐到了靠墙角的位置。服务员端上凉菜,有人起哄说喝白酒,有人要了啤酒。我倒了杯茶,搁在面前慢慢喝。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同学掏出名片挨个发。
那人姓刘,当年在班里成绩倒数,现在开了个建材门市,混得风生水起。
他递到我跟前时顿了一下,还是递了过来:“陈兴华,你现在哪儿高就?”
我说在规划院。
“哦,规划院啊!”他收回名片,往自己酒杯里倒了半杯啤酒,“那地方不错,稳定。”
“稳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穷”差不多一个意思。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大概是听出味儿来了。我没接话,低头夹了一口菜。
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大。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想的是老黄那条消息还没回。
“咱们同学里,混得最好的怕是唐玉珍她老公,”做建材的刘同学把话题转了个方向,烟叼在嘴角,语气里带着三分艳羡,“国土局的副局长,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那是人家有本事。”有人附和。
“咱们普通人,能跟人家比吗?”
说这话的人扫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我端起茶杯继续喝,茶水已经凉了。
马娅楠在旁边圆场:“别光说别人啊,咱们自己过得也不错,人比人气死人。”
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的是——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02
雨越下越大,窗玻璃上全是水,外面街上的路灯都模糊成一团黄光。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还是觉得闷。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糖醋鱼、红烧肉、蒜蓉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孩子的学习聊到房价,从房价聊到单位效益。
我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应一句,更多时候是在听。
马娅楠坐我旁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小声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听着呢。”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
她跟唐玉珍关系还行,当年分手那事她也是知道的。
她怕唐玉珍来了我会难受,但她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傻头傻脑的少年了。
包厢的电视挂在墙上,播着本地新闻。
画面上闪过一个镜头,是领导们在考察建成的民生项目。
我认出了那个项目,是去年我们规划院参与设计的项目,桥梁设计,我还负责过荷载计算。
“哎,那不是你们规划院设计的?”有人指着电视问。
我说:“是啊,我参与的。”
那人笑了一声:“参与什么?画图?”
“设计。”我说。
“设计好啊,设计比画图前途大。”那人嘴里说着好,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他转过头去,又开始聊别的话题,好像在意的根本不是我的答案,而是随口一问。
我低头夹菜,心里不是滋味。
做设计的苦,只有干过的人知道。
外人看着你是工程师,实际上天天加班,改了又改,最后验收时领导签个字就完了,也没人在意这桥是谁设计出来的。
唐玉珍和朱副局长到场的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一阵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子哗啦啦响。
唐玉珍穿着驼色风衣,里面是一条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就不便宜。
她头发烫了卷,脸上画着精致的妆,比年轻时更显富态。
朱长跟在她身后,穿着藏青色夹克,胸口的党徽别得端端正正。他身材保持得不错,五十出头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一屋子人全站起来让座,七嘴八舌地招呼:“朱局长好!”
“朱局,您坐您坐!”
“哎呀,好久不见,玉珍你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唐玉珍笑得眼睛弯弯的,嘴上说着“别客气别客气”,身体却很自然地走向主位。她老公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坐了下来,脱下外套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拿衣服出去挂,朱长扫了一圈桌上的菜,微微皱了皱眉:“吃这么好啊,这菜得不少钱吧?”
做建材的刘同学赶紧接过话:“朱局难得来,得点好的。”
唐玉珍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哟,陈兴华,你还真来了?”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成分,“我看你在群里从来不说话,还以为你不来呢。”
我说:“马娅楠叫了好几次,不来不好意思。”
“那是,马娅楠是你的老对头。”唐玉珍笑着说,拿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也没怎么变。”我说。
这话倒不是恭维。唐玉珍是真的没怎么变老,保养得好的人就是不一样。她笑起来眼角有些细纹,但一点也不显老,反而有种成熟女人的韵味。
朱长看了我一眼,随口问道:“这位是?”
“陈兴华,我高中同学。”唐玉珍介绍道,声音很轻快,“以前的同桌呢。”
“哦,同桌啊。”朱长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唐玉珍端着酒杯站我旁边,没有马上要回座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茶杯,说:“你怎么不喝酒?”
“酒精过敏。”我说。
“那喝茶也行,”她说,“你现在还在规划院?”
“在呢。”
“那挺好的,”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就是听说你们那工资一般。”
“够养活自己就行。”我说。
唐玉珍笑了,笑得很含蓄,好像在说“你这个年纪的人,就这点出息”。她摇摇头,转身走回座位上,经过马娅楠身边时,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
做建材的刘同学端起酒杯,站起来给朱长敬酒:“朱局,我敬您一杯。您那个项目,我可是听说了,搞得很好,咱们市里的面子工程,什么时候我去学习学习?”
“学习什么?”朱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们搞建材的,跟我们国土局打交道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那就太感谢了!”刘同学一口干了半杯白酒,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在我面前说话时,眼睛都不怎么看我;可一对着朱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马娅楠看我的表情不太对,小声劝我:“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说没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看着手机,老黄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我到酒店了,你在哪个包厢?
我回他:还在吃,你不用等我。
老黄回得很快:我知道你们在哪个包厢,我就在楼下大堂,你们结束了说一声。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老黄大概是在楼下坐不住,想上来打个招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我的包厢号发给他。
有些事,我不想让同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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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都喝了不少,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起来。
做建材的刘同学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旁边的人吹牛。他说他今年做了三百万的生意,年底准备换辆宝马。旁边的人听得直咂舌,连忙举杯敬他。
朱长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他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话,都有人接话。他问了一句“今年的经济形势怎么样”,就有三个人同时抢着回答。
唐玉珍坐在她老公旁边,端着红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满足又矜持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戏。
“兴华,”她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你孩子多大了?”
“高中了。”我说。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孩好啊,”她笑着说,“贴心。我们家的是儿子,皮得很,天天气得我想打他。”
旁边有人接话:“男孩子嘛,皮是正常的,不皮才让人担心。”
唐玉珍笑了笑,目光又转回我身上:“你女儿成绩怎么样?”
“还行。”我说。
“那挺好的,”她说,语气里有点敷衍,“不过女孩子嘛,读太多书也没用,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
这话让我心里不舒服,但我不想在饭桌上跟她抬杠。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唐玉珍大概是喝了几口酒,话比平时多。她又说:“你看我们老朱,他们单位的那个小张,老婆就是高中毕业,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也挺好。”
朱长皱了皱眉,打断她:“说什么呢,人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就是随便说说。”唐玉珍朝我笑笑,“兴华,你别介意啊,我这人说话直。”
我没说话。
马娅楠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大家吃菜,这鱼不错,再不吃就凉了。”
大家又热闹起来,话题转到谁谁谁当科长了,谁谁谁家拆迁赔了多少万。
做建材的刘同学掏出手机,给人看他的新房照片:“二百四十平,带院子,全款拿下的……”
我看了一眼那照片,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街道上的水洼映着街灯的光。
唐玉珍大概是注意到我一直看手机,笑着说:“兴华,你是不是忙啊?怎么老看手机?”
我说:“不是,怕家里人打电话。”
“你老婆管得挺严啊,”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是不是怕你出来乱跑?”
“她就是习惯发消息给我。”我说。
“你们夫妻感情好,”唐玉珍说,声音里带着点酸,“不像我们老朱,忙起来人影都见不着。”
朱长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是是是,都是为了我。”唐玉珍笑着举杯,“来来来,大家一起敬朱局长一杯,感谢他百忙之中来参加咱们的同学聚会。”
大家纷纷举杯,我也端起了茶杯。
唐玉珍走到我旁边,跟我碰了一下杯,压低声音说:“兴华,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别太在意。”
我说:“我没在意。”
“那就好。”她笑了笑,端着酒杯回座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我在意的还是当年的事,其实不是。
我真正在意的,是这个人压根就没把我当她同学看待过。
她站在高处,俯视着所有人,包括我。
做建材的刘同学又喝多了,坐在那里说胡话:“朱局,您那个项目,我……我有点想法,咱们改天聊聊?”他舌头都大了,一嘴的酒气。
朱长看了他一眼,说:“行,改天你到我办公室坐坐。”
刘同学高兴得不行,端起酒杯又要敬。旁边的人拉住他:“行了行了,都喝多了。”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副局长,在这些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官了。
他们谁也不知道,楼下大堂里坐着的那个人,比他高了多少个级别。
“兴华,”马娅楠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生气啊,唐玉珍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生气,真没有。”
“那就好,”马娅楠说,“我通知你的时候还担心你不来呢。”
“不来不显得我不近人情?”
马娅楠笑了:“你这个脾气,还是没变。行,你不生气就好,大家聊聊天,叙叙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心里的那点不舒服,说不上是因为什么。
可能是唐玉珍那居高临下的语气,也可能是刘同学那一桌子阿谀奉承的嘴脸,又或者,是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是个普通工程师,骑电动车上下班,连张名片都没有。
老黄要是知道我这么想,肯定得骂我。他老说:小华,你管别人怎么看,自己过得舒坦就行。
可是,我心里真的舒坦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顺着窗面往下淌。我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打着伞匆匆走过,汽车溅起一片水花。
包厢里的热闹声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好像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里,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唐玉珍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
有人说:“要不要再叫一个?”
唐玉珍说:“不用了,够吃了。老朱不吃海鲜,点那么浪费。”
马娅楠赶紧说:“那再来碗汤吧,热乎的。”
服务员应了一声,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做建材的刘同学忽然问我:“陈兴华,你在规划院,认识不认识住建局的人?我有个项目,想找人帮忙走走手续。”
我说:“不认识。”
“那你认识谁啊?”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玩笑,“总不能什么都靠自己吧?”
我说:“我也不认识谁,就是干活。”
“干活也得有关系啊,”他说,“你这样不行,得有点上进心。”
唐玉珍在旁边笑:“兴华这个人啊,我知道,就是太老实,不爱交际。”
“老实人吃亏啊。”刘同学说完,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我没说话,低下头夹菜。菜已经凉了,吃起来没什么味道。
旁边的人又开始聊起来,话题又回到了朱长身上。
有人问他那个项目什么时候完工,有人问他对房地产行业的看法。
朱长一边喝茶一边回答,像个正在开新闻发布会的领导。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是——老黄还在楼下等着。
04
雨终于小了一些,窗外的街灯也清晰起来。
我从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老黄的微信:“我在大堂喝茶,不急,你慢慢吃。”
我没回他,收起手机往回走。
唐玉珍不知什么时候从包厢出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打电话。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清了:“那批货的事你别跟我说,那是老朱管的。”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急也没用,谁让他是你领导呢。”
她挂了电话,看到我,愣了一下。
“接电话?”她笑着问。
“刚去洗手间。”我说。
“正好,”她说,“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住了,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她脸上的表情不太明朗。
“兴华,”她说,语气比刚才温柔了不少,“这些年,你没怨我吧?”
“没怨你。”我说。
“真的?”她盯着我看。
“真的。都过去那么久了,怨你干嘛。”
她看了我一会儿,好像想在我脸上找什么破绽。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不好吗?”
“老实是好,但也不能太老实。”她说,“你看我们老朱,当初也没什么背景,现在混得多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你还在规划院?”她又问了一遍。
“嗯。”
“没考虑换个单位?”
“没想过。”我说。
她摇了摇头,好像有些惋惜的样子:“你这个人,我知道。那会儿念书的时候,你就知道埋头读书,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后来考上大学,还是那个样子。”
“习惯了。”我说。
“习惯了?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问,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关心,又像是在试探。
“够花就行。”我说。
“够花是多少?”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你还是那个样,什么都不肯说。”她转身要往包厢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其实有时候,老实也不是坏事。至少,你这个人不累。”
我看着她走进包厢,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餐车上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温柔。
回包厢前,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包厢里比刚才还要热闹。
做建材的刘同学已经喝得趴在桌上了,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另几个人在跟朱长聊着什么,聊得很投入。
唐玉珍坐回她老公旁边,端着红酒杯在笑。
马娅楠看我回来,赶紧叫我:“快点快点,菜又上来两个,再不吃就凉了。”
我坐下,看到桌上又多了两道菜。一道是红烧排骨,一道是清蒸鲈鱼。排骨的酱汁浓稠,鲈鱼上面撒着葱花,热气还在冒。
“朱局专门让人加了两个菜,”马娅楠小声跟我说,“你尝尝。”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夹了块排骨,味道确实好。
“这排骨做得不错,”我说。
“那是,这是这家酒店的招牌菜,”旁边的人接话,“朱局会点菜。”
唐玉珍笑着说:“老朱的嘴刁,一般的菜入不了他的眼。”
大家哄笑起来,又说了一阵。
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的却是老黄。
他这会儿还坐在大堂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这人爱喝茶,肯定带了茶。
可他平时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抽出时间来,却坐在这里等我。
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
“兴华,”唐玉珍忽然说,“你听说老李的事没?就是以前咱们班上那个李大全,现在在外地开了个公司,混得很好。”
“没听说。”我说。
“人家请了几次,说要来参加同学会,老是没空。”她说着,笑了笑,“还是你有闲,说来就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我来就是来看看大家。”我说。
“看大家?那挺好。”唐玉珍笑着说,端起酒杯,“来,我再敬你一杯。”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朱长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小陈,听说你在规划院干了不少年?”
“十多年了。”我说。
“十多年还在一线,不容易。”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我看你们规划院这些年也没出什么成绩,不如趁早换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说:“我觉得还好。”
“还好?”朱长笑了起来,“你们规划院那点效益,我还不清楚?一年到头也没什么项目,日子过得下去就不错了。”
我心里有点堵,但没有反驳。马娅楠在旁边直给我使眼色,让我别接话。
做建材的刘同学忽然抬起头来,醉醺醺地说:“朱局说得对,陈兴华,你得往高处走。你这个人,能力不差,就是缺个机会。你要是愿意,改天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我说:“不用了。”
“怎么不用?”刘同学急了,“你看你,四十出头的人了,还骑个电动车来聚会,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马娅楠赶紧说:“老刘,你喝多了,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刘同学嚷嚷着,“我是为他好!”
我站起身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身后的声音乱成一片。
马娅楠在叫我,唐玉珍好像也说了句什么,但我不想听了。我拉开包厢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我整个人清醒了。
我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刚要下楼,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住我:“小华!”
我转过身,看到了老黄。
他站在大堂通往包厢的走廊入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茶叶。
他头发有些湿,应该是从车里下来时被雨淋的,但他脸上带着笑。
“吃完饭了?”他问,“我正要上去找你。”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黄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外套:“要走?”
“嗯,想回去了。”我说。
“我送你。”
他话音刚落,身后包厢的门又开了。马娅楠追出来,正要喊我,看到老黄,愣住了。
老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好,我是小华的父亲。”
马娅楠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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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厢里的声音忽然停了,像是谁关了音量键。
做建材的刘同学趴桌上鼾声如雷,但其他人都醒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门口看,眼神里带着震惊和不信。
老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袋子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
他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看起来跟楼下遛弯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但他往那一站,朱长的脸色就够了。
朱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身体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黄书记?”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被掐住了。
老黄抬眼看过去,看到了朱长。“小朱也在?”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我,“小华,我说在楼下等你,你倒好,自己先下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唐玉珍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几滴,滴在她的裙子上,她没注意到。
她看着我,又看看老黄,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变了好几变。
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再然后是惊慌。
那是一种女人在发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时的眼神。
马娅楠站在过道口,看看老黄,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黄迈步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透着股从容。
他把塑料袋放桌上,掏出那两盒茶叶:“给柜台的人看了,说这茶不错。我心想来都来了,顺便给孩子们带点东西。”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家常闲聊,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在听他说什么茶叶。
“小华是我儿子。”老黄环顾了一圈,目光平静,“这么多年,他也没跟你们提过。”
我低头看着脚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没人接话。
做建材的刘同学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到老黄,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这……这是黄书记?”他结结巴巴地说。
老黄笑了笑:“什么书记不书记的,今天就是来接孩子回家。”
他说完,转向我:“小华,走吧,你妈说今晚酸菜排骨炖好了,等着你回去吃呢。”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
临走前,老黄转身看了朱长一眼:“小朱,你那批货的手续跑得怎么样了?”
朱长的脸瞬间白了,声音有些发抖:“黄书记,那个……还在跑。”
“抓紧吧,别让人等太久。”老黄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包厢。
我跟在他后面,眼前是大家各种的目光。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有人直接站起来让到一边。
我走到门口,马娅楠拉住我的胳膊,小声问:“陈兴华,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说这个干嘛?”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出了门。
走廊里,老黄走在前头。他的背影很挺,看着不像快七十岁的人。我快步跟了上去,喊他:“爸!”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身上湿了。”我说。
“没事,淋了两滴雨。”他说着,笑得有些得意,“那茶叶是下楼梯时顺手买的,你看我反应快不快?”
我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了。
“行了,别磨叽,”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吧,你妈等着呢。”
“好。”我说。
走出酒店大门时,雨已经停了。
地面上的积水映着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一阵凉风吹来,我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刚才那些话像是梦一样。
我坐进老黄的车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他发动车子,慢悠悠地开着,路过一个红绿灯时,他忽然说:“小华。”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他说,“你是我的儿子,不管你在哪,都是。”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鼻子一酸,使劲把那股湿气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说。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断断续续地放着老歌。歌声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06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第一个是马娅楠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兴华!”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尖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爸是黄书记,你怎么一个字都不提?”
“有什么好提的?”我说。
“什么叫有什么好提的?”她急了,“你知道我们刚才在包厢里什么气氛吗?朱局长的脸都白了!唐玉珍差点没站稳,扶了好一会儿墙!”
“早知道你爸是黄书记,谁还敢笑话你啊!”她说着,忽然笑了,“你说你这个人,咋这么能藏啊!我刚才都看到朱局长发消息了,估计是跟谁汇报呢。”
“我真没想瞒谁,”我说,“就是觉得没必要说。”
“你啊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挂了电话,老黄看了我一眼:“谁打的?”
“同学。”
“说什么了?”
“就说我瞒着他们了。”我说。
老黄笑了一声:“瞒着就瞒着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妈当年不也跟我说过,你在单位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我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你。”我说。
“靠我怎么了?”老黄说,“我还能让你靠几年。”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第二个电话是唐玉珍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好一会儿才接。
“兴华,”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甚至有点低声下气,“你在哪呢?”
“在回家的路上。”
“这么快就走了?我还说……还说要请你吃夜宵呢。”她笑得很勉强。
“不用了,家里饭做好了。”
“那……那改天行吗?改天我请你吃饭,单独请你。”她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改天再说吧。”
“你别生气啊,”她急了,“刚才在饭桌上,我说那些话,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跟人说话习惯了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真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哀求的味道,“咱们是老同学,有些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我知道。”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那我们改天再约?”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三个电话是做建材的刘同学打来的。
他酒好像醒了,说话的语气清醒得很:“陈哥,刚才对不住啊,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那啥,陈哥,”他吞吞吐吐地说,“那不是,我有个项目,想请你帮忙看看图纸,你是专业的嘛,咱们老同学,帮个忙呗。”
我心里一阵发凉。刚才还在嘲笑我骑电动车,现在就开始叫陈哥了。这脸上的功夫,真是一流的。
“改天吧,今天我还有事。”我说。
“好好好,改天改天,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什么时候去拜访你。”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老黄忽然问:“你这帮同学,平时都这样?”
我说:“也不是,就是今天有点特殊。”
“怎么特殊?”
“因为你在。”我说。
老黄摇了摇头,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啊,想得太多了。”
我看着他,说:“不是我想太多,是他们对我的态度,变得太快。”
“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说,“你觉得他们势利,他们就是势利的;你觉得他们可笑,他们就是可笑的。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是自己的错。”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是啊,他们变脸是他们的事。我陈兴华还是那个陈兴华,一天班也没少上,一张图也没少画。不管他们怎么看我,我都是那个样子。
车开进小区,路灯把路面照得黄黄的。老黄把车停稳,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我:“小华,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你说。”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他说,“你干得好好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管我是谁,你都是陈兴华。记住了没?”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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