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宏大叙事，人真的很渺小

面对宏大叙事，人真的很渺小

作者｜苗子兮&刘勃

大闹天宫、拥有七十二变的“悟空”是脍炙人口的神话人物，但鲜有人知，在历史的角落里，还有一位真人“悟空”。他俗名车奉朝，天宝十载（751年），21岁的他随使团出使罽宾，却因“重病”滞留异域，剃度为僧。此后，他遍历兴都库什山的风雪，礼拜天竺佛迹，见证大唐、大食与吐蕃的争霸，在乱世中辗转漂泊，60岁时以老僧之身重返长安，以口述留下了他西游的记录。2023年秋天，历史作家苗子兮在新疆旅行。她翻越帕米尔高原，走过唐代的“石头城”，又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南缘行进，横穿塔克拉玛干沙漠后，跨越天山，抵达位于今天新疆吉木萨尔的北庭故城。

在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中，“悟空”的名字和事迹闯入她的视线。苗子兮惊喜地发现，自己正走在悟空法师归国的路线上；更惊奇的是，悟空当年离开北庭的日期，和她当下抵达北庭的日期相差无几！“仿佛自己的目光和历史上这位悟空的目光相遇了”——那一刻，她确信自己获得了命运的邀约，决心写下这位“远行者”的故事。

2025年冬天，南京朴阅书店，苗子兮带着《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与历史作家刘勃对话，分享他们关于“悟空”、大唐兴衰和历史叙事的感悟。以下是对谈活动的文字精选。

01

出家为僧，是为了活下来

刘勃：首先要感谢苗老师把这位“悟空”的故事写出来，用文字呈现西域恢宏、雄浑的景观，特别有画面感。我以前也看到过关于这位悟空的资料，很多研究《西游记》的书也会讲到，唐朝有一位僧人叫“悟空”，他也从西方带回来一些佛经。我当时只觉得，这个名字是一个巧合，至于对后来的《西游记》有没有启发，不好说，也没有太留意。看了苗老师这本书，才发现原来关于悟空还有一个这么有趣的故事。

苗子兮：我们知道很多西天取经的故事，从法显、玄奘到义净等等。这些故事讲述的往往是：一位僧人出于对佛法的渴求，进而远赴西天求取真经。但悟空法师的故事却完全不一样，它不仅仅关于个人信仰，也与当时唐朝的大时代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悟空原本是一名低阶武官，出生在大唐的开元盛世；天宝十载时，他21岁，作为使团的一员开始了他的西行；后来因病滞留罽宾。滞留期间，大唐发生安史之乱，大量驻扎在西域的军队被抽血式地调去前线平叛，西域局势失衡：原本与唐争霸的吐蕃崛起，罽宾国也相应地调整了外交政策……

种种变局让孤身一人滞留西域的车奉朝背负很大的生存压力。为了自保，他采取了“出家”的策略，表明自己跳出红尘，不再是那个唐朝武官，只是一个僧人，后来又去往远离吐蕃势力的印度地区。

当我们观察悟空的自述，发现他讲到出家的时候，说得却是“愿早还乡”。所以，落发为僧很可能是他为了回家的权宜之计。

↑北庭故城遗址

刘勃：安史之乱爆发，悟空的亲身经历也对应白居易的一句诗：昔日安西万里疆，而今边防在凤翔。以前我觉得这个唐代的悟空和《西游记》里的猴哥就是名字相同，也没什么相似。听苗老师这么一讲，我突然觉得还真是挺相似的。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猴哥什么时候想过要心向我佛呀？就是突然听说，如果可以拜唐僧为师，我可以出来了。同样，唐代的这位悟空，他可能原来也没有想过要信佛，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在西域活动的时候，僧人的身份比我作为一个唐代武官的身份要安全多了——就是为了活下来。

其实人很多时候命运不就是这样吗？人做选择不是因为相信什么，而是面对当前的环境，不得不做这样的选择。

苗子兮：悟空的自述没有一个字提到国际局势，但我们只要把他的个人时间线和唐朝的时间线对比，就会知道，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受到整个唐朝大局势的影响。在一个远行者的身上，能够反映出一个大时代的波澜起伏，这似乎挺罕见的。悟空的命运就像历史海洋上的浮沫一般，一起一落，底下是整个大时局的变动。

02

强权夹缝小国

终成大国博弈的一枚棋

苗子兮：谈到悟空出使的国家——罽宾，很多人可能不太熟悉。它夹在唐朝、吐蕃、大食之间，处于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之地，也是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地，因此有很多奇珍异宝。

早在武德二年（619年），也就是唐朝建立的第二年，罽宾国就来唐进贡了。而且从罽宾这么遥远的地方到唐朝得花一年，所以武德元年就得出发。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这个国家虽然离唐朝这么遥远，但是它的消息是非常灵通的。唐朝一建立，它就预感这是东方即将崛起一个大国，于是第二年送来宝物，可见它的政治敏感度是非常高的。

罽宾这个国家不但一开始就押对了唐朝，并且它还很积极地跟唐朝保持着友好关系，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成为唐朝的都督府，它的国王都要经过唐朝的任命。种种作为都表明，一个处在各大势力夹缝中的国家，为了自保，必须在外交上站对队。它的位置太重要了，大食一度攻下罽宾的都城，吐蕃把势力延伸到了它的周边，这两大势力都对这个小国有吞并之心。在这种情况下，站队唐朝是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明智的选择。

刘勃：我感觉小国的命运都是相似的。一方面，小国的心态相对谨小慎微一点，但对于遥远的大国态度可能会更积极，因为遥远的大国对小国没有太多的领土要求。另一方面，在和外界交往的时候，中原王朝确实主要不是为了谋求人家的经济利益，相反，中原王朝是比较愿意花钱的。比如，很多人认为丝绸之路在经济上对中原王朝有贡献，其实，至少对当时来说，直接的贡献并不突出，西域反而是花钱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大量的中原驻军。但这个驻军是有价值的，后续会带来更多方面资源的投入，拉动丝绸之路上的经济交换。从这点来说，“一带一路”上的很多国家，的确对中原王朝有一种亲近感，也确实能感受到经济上的收益。

苗子兮：亚洲大陆上的各种势力的起伏，小国必须了解究竟谁会崛起，赶紧去抱大腿，才能够保障国家生存。唐朝虽然势力很强大，但是对遥远的西域小国其实没有直接的领土要求，也没有像大食一样向这些国家征税。相对来说，唐朝是一个罽宾能够选择的一个“好大哥”。了解这一点，再想到天宝九载（750年），罽宾来唐朝朝贡，我们就会知道这次朝贡肯定不太一样。这不单单是一个普通的外交事件，可能也是当时唐朝大战略的一部分，因为它就发生在吐火罗叶护上密表劝说唐玄宗攻打大勃律的次年。

03

大唐万国来朝，但“开而不放”

苗子兮：文明间的交往是一个非常宏大的概念，但它其实是由一个一个的远行者，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交往史。在今天看来，我们和世界联系得非常紧密，打开手机就能够看到世界各地发生的讯息，其实，古代世界也并非我们以为的那么封闭和割裂。古代文明之间的交往和联通，其实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丰富和深远。

之前提到，在唐朝刚刚崛起的时候，罽宾就敏锐地押宝唐朝。关于小国政治敏感度为什么这么高、消息如此灵通，一个有趣的案例可以解释这个问题。我搜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北周时期的石棺前挡板，这个石棺主人的名字叫李诞，当然不是说脱口秀的李诞。石棺的前挡板非常有异域风情，上面刻有两个异族风貌的武士。李诞的墓志铭明确说了他是个罽宾人，可见早在北朝时就有很多罽宾人入华了。

刘勃：其实我还特别感慨，苗老师刚刚说我们经常低估中国古代的开放程度，但是实际上，我们同时又经常低估中国古代的封闭程度。古代的中国可能既比我们很多人想象的开放，又比我们很多人想象的要封闭。这个更开放是指：在高层、在帝王的心目当中，他确实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掌握着西域很多遥远国家的状况。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原王朝的老百姓，他们所享有的自由其实远远比我们今天作为普通人的自由要少得多。有时候读古代的史料会特别感到幸运，我们现在好歹比古代的普通老百姓要自由多了。

比如说大家更熟悉的那位悟空，我们都知道《西游记》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情节，就是唐僧师徒四人每到一个国家都要盖章、交换通关文牒。其实通关文牒这个东西，当时西域国家是没有的，只有政府对国家的管控非常深入之后，才能搞出通关文牒这个东西。

这种严格的管控，其实是中国古代很突出的特点。就像葛剑雄老师所说的：唐朝的开放，是叫开而不放。指的是外国人可以来，但中原人要出去是很难的。我们现在经常说的了不起的对外交流使者，玄奘法师也好、鉴真法师也好，他们都是偷渡的。车奉朝属于官派出国的。总之，那时候因为私人原因要出去，真的太难了。

苗子兮：我在这本书里也写到了相关细节：其实唐朝有明确的规章制度，来规定外国的使团要经过怎样的程序才能够入境。外国的使团抵达入境的第一个州府，先要去找州府的长官汇报；州府的长官发一个类似于通关文牒的东西，而且还要对你带来的“贡品”加以审查；如果有药物和食物，是要重新包装的。还有一条很“有趣”的规定，就是外国使团在唐朝境内行走的时候，不能随便跟其他人交流。

可见，唐朝虽然海纳百川，万国来朝，但这些使团的人进来以后，还是受到很严格的监管，这也能够印证刘老师刚才提到的“开而不放”。

04

你不想惹宏大叙事

但它的变动却可能颠覆你的命运

苗子兮：在车奉朝的记录里，他没有提自己西行的目的，只说罽宾使团来了，请求唐朝“巡按”他的土地。结合当时唐朝的整个战略意图和罽宾的地理位置，这个巡按并不简单。后来车奉朝并没有如期随使团回国，他在自述里讲自己生病了，而且病了差不多四年，对于一个年轻的武官来说，这很可疑。

于是我在书中提出一个猜想：他可能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受伤了，而且这个任务实际上很可能是去配合打大勃律之战，因此他是帝国意志的一枚棋子。但后来安史之乱爆发，车奉朝滞留西域，又成了一枚弃子，后来不得不出家，游历天竺，离开长安40年后，才辗转回到家乡。

刘勃：苗老师写的这位悟空，他开始是为了一个很宏大的国家战略到西域去的，可是等到他回到长安，忽然发现那个大国盛世已经没有了。有时候人会遇到一种荒诞情况：你被告诉要将一辈子精力投入到这件事情上，突然国家一个命令来了，这些都不重要，你给我回来。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的人，他的内心会感受到多么强大的冲击。苗老师在书里给我们呈现的，就是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人的一种状态。

我经常和我的朋友发生争执的一个点就是“宏大叙事”。他们经常会讲：不要宏大叙事，要关注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苗老师这个书其实也反映了这个问题：有时候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真的是和宏大叙事分不开的。你可能不想去惹宏大叙事，但宏大叙事的一丢丢小小的变动，你的命运可能就会完全改变。

读历史让人想的最多的其实是：人真的太渺小了。面对宏大叙事的时候，我们很渺小。可再怎么渺小，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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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者｜苗子兮&刘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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