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来所有写三国的人都绕不开一个南充人

你应该看过或者听过这么一句话："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那你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吗？

多数人了解三国都是从《三国演义》开始的，但《三国演义》不是历史，是小说。

《三国演义》的历史骨架，来自一本书——《三国志》。前四史之一，记载魏蜀吴六十年历史。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七分实三分虚"，那个"七分实"的骨架，就是《三国志》。

作者陈寿，巴西郡安汉县（今南充）人。

而这个人的老师，是劝刘禅投降的那个人。

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少年

陈寿生于233年，字承祚。他出生那年，蜀汉已经建国十二年，诸葛亮正在五丈原拼最后一口气。

陈寿的父亲曾在马谡帐下当参军。228年，街亭之战，马谡违令兵败，诸葛亮挥泪斩马谡，连带帐下军官一并受罚——陈寿的父亲被处髡刑，剃去头发，当众受辱。

那年陈寿还没出生。五年后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但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罪将之子"这顶帽子就扣在头上了。在讲究门第清誉的时代，这是一道从起点就横在面前的坎。

好在他有书读。少年陈寿曾被送到了当时蜀汉最牛的儒学大师谯周门下。

谯周（201—270），字允南，巴西西充国（今南充西充槐树镇）人，比陈寿大32岁，是名副其实的父辈。在蜀汉的学术圈，这个人精通六经，兼通天象，被益州（下辖四川、重庆全境，云贵大部，陕西南部）士人圈公推为一代儒宗——有人直接叫他"蜀中孔子"。

少年陈寿跟着谯周读《尚书》《三传》，精研《史记》《汉书》，文章写得富丽，脑子转得快。同期坐在老师门下的，还有后来写了《陈情表》的李密、镇守永安对抗东吴的罗宪。当时人把陈寿比作子游，李密比作子夏。子游、子夏，是孔门文学双璧。

那时没人知道，这个从小背着父亲罪名的少年，有一天会把三国六十年的历史刻进中国人的记忆里。

二、碰壁

陈寿成年后进了蜀汉官场。

先做卫将军主簿——在姜维幕府里管文书。后来调到东观做秘书郎，掌管宫廷图书典籍，负责文献校勘整理。工作内容相当于在国家档案馆当管理员，每天翻档案、校文字，枯燥，但日积月累，他把蜀汉一朝的原始材料摸了个透。

再后来，升任散骑黄门侍郎，皇上的机要参谋。仕途看起来顺风顺水，但很快撞墙了。

当时蜀汉宦官黄皓专权，满朝大臣都在拍他的马屁。陈寿不干。《晋书》原话："宦人黄皓专弄威权，大臣皆曲意附之，寿独不为之屈，由是屡被谴黜。"

翻译：全公司都在跪舔老板的红人，只有小陈不弯腰。结果被穿小鞋穿到边缘化。

这件事不单是个人操守问题。陈寿是益州本土士人，背后是一整套盘根错节的本土家族网络。而黄皓聚拢的是另一批人——外来势力、宦官集团、投机新贵。益州本土士人和外来掌权者之间的摩擦，从诸葛亮时代就开始了，到后主后期越积越深。陈寿撞上的，是这道裂缝。

不止黄皓。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官至卫将军，对陈寿向来不拿正眼瞧。两家的渊源说来微妙——诸葛亮当年挥泪斩马谡，连带处罚了马谡帐下军官，陈寿的父亲就在其中。到了诸葛瞻这一辈，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层旧账，他对陈寿一直冷淡，陈寿在他手下做事时也没少受排挤。

旧怨叠着新隙，陈寿的仕途越走越窄。

但回过头看，他真正攒下的东西不在官场上。在东观那段日子，他翻遍了蜀汉的档案——奏疏、战报、人事记录、外交文书。别人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时候，他在库房里一卷一卷地读。

这笔财富，当时没人看得见。十几年后，它会变成一本书。

三、蜀亡

263年，邓艾偷渡阴平，兵临成都。

朝廷开会，讨论怎么办。有人主张投吴，有人主张迁都南中，这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给出了一个谁都不爱听的方案：直接降魏。

那个人是谯周。

他的逻辑非常冷：投吴？吴迟早也要被灭，到时候还得多降一次。迁都南中？南中本来就是被武力压服的蛮夷之地，现在带皇帝逃过去，对方翻脸怎么办？不如直接降，至少能保成都百姓不受屠城。

《三国志》记载谯周说这番话时，没人反驳。

刘禅听了。蜀汉亡了。

这一年陈寿31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师，用一番毫无个人利益的计算，终结了自己效力的国家。

那一刻他心里怎么想的，史书没写。

有很多人都说谯周买主求荣，但是谯周入晋后只捞了个闲职散骑常侍，没什么显赫待遇。

"卖国求荣"？荣在哪里？

更深一层看，谯周的"劝降"——以及陈寿后来在史书里对这个事件的沉默——都有同一个政治逻辑在背后运转：益州本土的保境安民主义。北伐连年消耗益州民力，谯周早在《仇国论》里就写清楚了自己的判断：小国打大国，拼的是消耗，耗到最后一定是小国先完蛋。这不是投降主义，是现实主义。

老师用劝降保住了一座城。学生将来要用史笔记录一个时代。

这里要补充一点，刘禅投降的时候谯周给他说的原话是：“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陛下投降了魏国，魏国却不分割土地封您为王，我谯周请求亲自到魏国首都，用古人推崇的道义为您力争。

当然虽然刘禅没能裂土，也是捞到了一个安乐公，最终寿终正寝，留下“乐不思蜀”的典故，比起宋朝时的南唐后主李煜的待遇要好多了。

这么看谯周也算是历史上比较早有记载的员工给老板画大饼的人了。

谯周劝降

四、蛰伏

蜀汉亡了。陈寿成了"亡国之臣"。

在西晋初年，"亡国之臣"是个非常不妙的标签。朝廷用你不用你，都在两可之间。陈寿确实被冷了好多年。

但是即使受到冷遇，陈寿也没有闲着，他留在了故乡南充，闲居家中，埋头读书数年，造诣日深。外面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中，《三国志》的构思也许从那几年就开始了。

蛰伏

五、著史

直到公元268年，司空张华欣赏陈寿的才华，举荐他为佐著作郎。

他将手里东观时攒下来的那些材料——蜀汉的奏疏、战报、人事档案，一条一条地整理，按年份排，按人物归，考订异同。于晋武帝泰始十年（274年）编成《诸葛亮集》 二十四篇。

对于整个三国的历史，他在等一个时机——天下统一的时候。三国的故事必须等到三国归一之后才能收笔。不是他想拖，是历史本身需要一个结局。

280年，西晋灭吴。三国合而为一，写这段历史也终于有了收尾的条件。

他开始写《三国志》。

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在"正统"这个政治高压线面前，怎么处理三个国家的身份，是一道要命的问题。西晋承继的是魏国法统——按道理，魏是正统，蜀和吴是割据政权。

陈寿的处理方式极高明：表面上尊魏——魏国君主称"帝"，刘备、孙权称"主"。但实际行文里，蜀、吴的"传"分量和待遇完全不亚于魏的"纪"，三国是并列叙述的。在维护西晋法统的外壳下，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三国各自的历史分量。

搜集材料、排列事件、考订细节、一字一句地写——《三国志》从动笔到最终定稿呈送，前后大约十年。

书成之后，反响如何？

张华看了，感叹"善哉"，转头对人说：应该把《晋书》也交给陈寿来写。夏侯湛当时正在写《魏书》，看到《三国志》的稿子，直接把自己的书烧了——写得没人家好，不丢人了。

但赞誉之外，争议也来了。

最大的一桩，叫"索米立传"。《晋书·陈寿传》记载：曹魏有丁仪、丁廙兄弟，颇有文名。陈寿对丁家的后人说："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丁家没给米，陈寿就没有给丁氏兄弟单独立传。

这个说法后来成了攻击陈寿"史德"的核心弹药。但仔细看——这则记载的来源是东晋笔记小说《语林》，《晋书》采录时自己加了"或云"（有人说）三个字，本身就透着不信。而且逻辑上全是窟窿：丁仪、丁廙在曹魏灭亡时已被"诛其男口"，男丁基本杀光，四十年后陈寿去找谁的儿子要米？更重要的是，陈寿不仅没有报复丁氏，反而在《三国志》的崔琰传、毛玠传里刻意回避了丁仪陷害贤臣的劣迹。

除了"索米立传"，还有一桩更根深蒂固的指控：陈寿写诸葛亮"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是替父亲报髡刑之仇；写诸葛瞻"惟工书，名过其实"，是发泄当年被诸葛瞻轻视的私愤。

父亲被蜀汉政权处罚，诸葛亮的儿子又看不起自己——乍一看，动机似乎很充足。

但一个真正记仇的人，会花十年时间，为那个羞辱过他父亲的政权、为那个排挤过他的家族，认认真真地写史吗？他写诸葛亮治蜀"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写诸葛瞻"临难死节"，哪一句像泄私愤的笔法？

他写的不是家史，是国史。

骂名易传，辩诬难。但这些指控都撞在一堵墙上：书写得太好了。

范頵上书晋惠帝，说《三国志》"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晋惠帝下令全国抄写。从一个被排挤的蜀汉亡国旧臣，到"全国抄写"的史家顶流，陈寿走了二十多年。

著史

六、师笔

现在要问一个所有读者都会问的问题：

陈寿在《三国志》里，怎么写他的老师谯周？

《三国志·蜀书·谯周传》，全文约两千字。陈寿详细记录了老师的学术成就、著作目录、在益州的声望。但对"劝降"这件事，只用了一句话：

"后主既降，周遂与尚书令樊建、秘书令郤正、殿中督张通等并封列侯。"

没有褒，也没有贬。

两千字的传记，劝降只用一句话带过，剩下的全是学术记录。

这种极端的克制本身是一种态度——他把话藏在沉默里。不写老师劝降的场面，不写群臣的反应，更不写自己的内心。一个人用了两千字给自己的老师写传，刻意避开了老师一生中最争议的那件事。

沉默在说：此非其志，此非其荣。

而这恰恰是陈寿作为一个史家的高明之处。他不替老师辩护，也不审判老师，他只选择写什么、不写什么。选材本身，就是最高的史笔。

他所有的立场、所有的判断，全藏在那本书里。通过选材、排篇、叙述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压进了六十年三国史的每一个字缝里。

老师用劝降保住了一座城，学生用史笔留下了那个时代。师徒俩一个选择开口说、一个选择闭口写，但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益州本土的保境安民。他们都认为，人民的安宁高于一家一姓的兴亡。

七、万卷楼

297年，陈寿病逝，年65岁。

他死后，范頵上书力荐《三国志》，晋惠帝下诏全国抄写。这本书开始一代一代传下去，一千八百年后，仍在被亿万人读着。

南充西山顶上有座万卷楼。建筑本身是1990年重建的，原址据地方志记载曾为陈寿读书之所。它虽然不是一个古迹，却一个精神坐标。

因为这个坐标背后是一条实打实的文化链：

陈寿写《三国志》 → 裴松之注《三国志》 →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

源头在南充。

站在楼顶往下看，嘉陵江绕城而过，西山层峦叠嶂。1800年前那个年轻人看到的，大概和今天是同一个样子。

他那时候在西山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写"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他不知道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会影响后来一千八百年里中国人看待三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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