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院乱成一锅粥。
债主堵在门口骂街,官差举着封条要贴牌匾。沈耀祖跪在正堂地上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还带着余温的地契。梁兰芳推了我一把:“走!快走!”
我刚翻过院墙,就听见身后传来管家的吼叫:“那个丫鬟跑了!抓住她!”
我拼命跑出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躲进一条窄巷,趴在臭水沟里,腥臭味熏得我直犯恶心。
脚步声从头顶擦过,我大气不敢出。
等到天亮,我赶到城外的老槐树,手忙脚乱地挖土。挖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才摸到一个红漆木匣子。
我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个玉镯,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我低头一看,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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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擦花瓶,梁兰芳突然喊我进去。
我放下抹布,快步走进她屋里。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眼眶红红的。
“太太?”我小声喊了一句。
她猛地回过神来,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你去给我倒杯茶。”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抹眼泪。
梁兰芳这人吧,平时最要强。
沈德威在外面跟人斗气,回来骂她,她从来不吭声。沈耀祖输了钱跑来找她要,她二话不说就给。
但那天,她哭得很厉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心里犯了嘀咕,但没敢多问。
我端着茶杯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就是鼻头还有点红。
“太太,茶。”
“放那儿。”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准备退出去。她突然叫住我:“莉莉,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了。”
“十八……”她念叨了一句,眼神有点恍惚,“一转眼都十八年了。”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站在原地等着。
“行了,你出去吧。”
我退到门口,余光瞥见她又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兰芳这些年对我好得过分,好到连沈秀芳都眼红。我生病了,她亲自煎药喂我喝。天冷了,她偷偷塞给我一件棉袄。
沈秀芳骂我是狐狸精,说我把她娘的心都拐走了。
我当时觉得委屈,现在想想,心里更慌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抱着我,轻轻哼着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手腕上有块胎记——和我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猛地醒了,满头冷汗。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这是天生的,打小就有。我娘说这是福气,能保平安。
可我怎么没见过我娘呢?
我八岁被卖进沈家,之前的记忆都是零零碎碎的。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身影,还有那个哄我睡觉的摇篮曲。
天亮后,我照旧去梁兰芳房间伺候她洗漱。
她已经在梳头了,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我走过去帮她递簪子,余光瞥见她梳妆台上放着那个玉镯。
就是她昨晚塞进枕头底下的那个。
我多看了两眼,发现那玉镯上的花纹挺别致的,雕刻着一朵兰花,旁边两个小字:兰芝。
“太太,这镯子真好看。”
她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我识趣地住了嘴,帮她整理床铺。掀开枕头时,我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外甥女”什么什么的。
我刚想仔细看,梁兰芳突然喊我:“莉莉,你去厨房看看早饭好了没。”
“哎。”
我赶紧把枕头放回原位,小跑着出去了。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梁兰芳正盯着那个玉镯发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几天,我发现何磊经常在后院转悠。
他是沈家管家,平时很少来内院。那几天却跟丢了魂似的,老是在梁兰芳屋门口晃荡。
有一次我从厨房端了汤回来,看见他贴在窗户上往里瞅。我喊了一声:“何叔,您找太太有事?”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没,没事。我路过,路过。”
他走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何磊这人,表面笑呵呵的,实际上城府很深。沈德威信任他,什么事都交给他打理。但沈耀祖输钱那阵子,他总在账房忙到半夜。
我端汤进屋时,跟梁兰芳说了一声:“太太,何叔刚才在门口转悠。”
她端着碗的手一紧,抬眼看着我:“他看见什么了?”
“没,我就喊了他一声,他就走了。”
她松了口气,低头喝汤,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喝完汤后,把梳妆台上那个玉镯收进了箱子里,还上了一把锁。
02
第二天上午,何磊又来了。
这回他没在门口转悠,直接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账本,脸上挂着笑:“太太,老爷让我来问一句,这个月的账对好了没?”
“快了。”梁兰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毛笔,“你回去跟老爷说,后天就能交上去。”
“那成。”何磊转过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对了太太,有件事我想问您一句。”
“什么事?”
“我听说,您给那个丫鬟买了个新镯子?”
梁兰芳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来:“谁说的?”
“秀芳小姐说的。她说看见您给莉莉买了个玉镯子。”
“那是她自己误会了。我给莉莉买的是银镯子,不值几个钱。”梁兰芳面不改色,“怎么,何管家现在连我花多少钱都要管了?”
“不敢不敢。”何磊陪着笑,“我就是随口问问,太太别生气。”
他走了以后,梁兰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脸色很难看。
“太太,您没事吧?”
“我没事。”她睁开眼,看着我,“莉莉,你记住,不管谁问你,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好。”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更慌了。
那几天,院子里气氛越来越不对。沈德威跟梁兰芳吵了一架,我躲在窗外听了两句。
“你说你没动账房的钱?那账上的窟窿怎么这么大?”沈德威拍着桌子骂。
“我怎么知道?账是沈耀祖管的,钱是他输的,你找他去啊!”梁兰芳也火了。
“你少在那撇清自己!沈耀祖是我儿子,但你是他娘,他输钱你就眼睁睁看着?”
“他输钱的时候我不让你打他,你不听。现在输了怪谁?”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吵。”沈德威摔门走了。
梁兰芳坐在屋里哭了一场。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最后我还是敲了敲门,她擦了擦眼泪,喊我进去。
我帮她换了条热毛巾,敷了敷眼睛。她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听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掺和。别人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太太,您到底……”
“别问。”她打断我,“你只要记住,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好。”
那天晚上,她又把她那个箱子打开,翻出了那张照片和那个玉镯。
我偷偷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女人脸上挂着泪,但嘴角带着笑。
梁兰芳看着照片,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
我心里一揪,不知道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手腕上那块胎记。
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她是不是也有块胎记?
我掀开袖子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又看了看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手。太小了,看不清。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跟我有关系。
那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偷偷爬起来,走到梁兰芳房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我悄悄走进屋,摸到那个箱子。箱子上着锁,但我记得她今天拿出来后没锁回去。
我伸手一碰,果然,锁是开着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抖得不行。我轻轻打开箱子,摸到那个玉镯和照片。
我借着月光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眉眼,跟梁兰芳有几分相似。但她比梁兰芳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露出半边脸。
我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像我?
不不不,怎么可能是我呢?我八岁才进沈家,之前的事我根本不记得。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玉镯。
上面刻的那两个字,“兰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我突然想起,梁兰芳的名字叫梁兰芳。那“兰芝”是谁?是她妹妹?还是她女儿?
我合上箱子,悄悄退出来。回到自己屋,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梁兰芳打洗脸水,发现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太,您哭了?”
“昨晚没睡好。”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莉莉,今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趟县城。”
我有点意外,但没多问。帮她梳好头,换好衣服,我们就出门了。
何磊在大门口看见我们,笑着问了一句:“太太这是要出门?”
“嗯,去买点布料。”梁兰芳面不改色,“家里该做些新衣裳了。”
“哎,那成。太太慢走。”
我跟着梁兰芳走出大门,走了两条街,她才松了口气。
“太太,咱们真去买布料?”
“不去。”她压低声音,“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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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兰芳带着我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谁?”
“是我。”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到梁兰芳,她愣了一下:“梁姐,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我们进了屋,妇人关上门,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这是我远房表姐。”梁兰芳跟我介绍,“她叫赵翠芬,当年在县衙做过事。”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她带我来这干嘛。
赵翠芬给我们倒了茶,坐到梁兰芳对面:“梁姐,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梁兰芳压低声音,“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赵翠芬脸色变了:“梁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还记不记得。”
赵翠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记得。那桩案子太惨了,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丈夫被人告了,最后关进大牢,她第二天就死了。”
梁兰芳攥着茶杯的手在发抖:“那你记不记得,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孩子?”赵翠芬想了想,“听说是被一个亲戚领走了。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梁兰芳没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案子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
不对,我今年十八岁。二十年前,我娘刚好怀着我。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梁兰芳跟那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带我过来问这个?
“行了,我知道了。”梁兰芳站起身来,“翠芬,谢谢你。”
“梁姐,你到底……”
“没事。”梁兰芳打断她,“你保重。”
我们走出那户人家,梁兰芳一直没说话。我跟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走到一个巷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莉莉,你今天听到了什么,回去别跟任何人说。”
“太太,那个人……”
“她是我妹妹。”梁兰芳的声音很轻,很轻,“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有个妹妹。
“那,那个孩子呢?”
梁兰芳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回答,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梁兰芳的妹妹叫兰芝,玉镯上刻的就是“兰芝”。她妹妹二十年前死了,留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人领走了。
我今年十八岁。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不不,不可能。我是被卖进沈家的,我有卖身契。那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是吕家村的人,爹妈都死了。
但那张卖身契,是梁兰芳拿出来的。我刚进沈家的时候,她说是从一个远房亲戚手里买来的。
那个远房亲戚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卖了?
我越想越乱,脑子里一团浆糊。
回到家后,何磊又在门口等着。他看到我们回来,笑嘻嘻地迎上来:“太太,买到布料了?”
“没看到满意的。”梁兰芳面不改色,“明天再去别家看看。”
何磊笑着点点头,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在那个玉镯上扫了一眼。
我心里一惊——她今天没戴那个玉镯啊。
不对,她今天根本没带首饰。何磊看什么呢?
等梁兰芳进屋后,我回头看了一下。何磊还站在门口,正盯着梁兰芳的背影,眼神阴恻恻的。
我心里一阵发毛。
那几天晚上,我总是睡得不安稳。每次半夜醒来,都能听见外面有人走动。
有一次我趴在窗户上悄悄看,看见一个黑影在梁兰芳屋门口蹲着。
是何磊。
他在偷听。
我心里一紧,想出去喊他,又怕打草惊蛇。我缩回被窝,心脏砰砰直跳。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跟梁兰芳说了这事。
她手里的筷子一顿,脸色变了:“他听见什么了?”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蹲在窗户底下,没敢动。”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莉莉,你听我说,这几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把门锁紧了。不管谁敲门,都别开。”
“太太,何管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找一件东西。”梁兰芳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件东西,在我手上。”
04
梁兰芳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
我也不敢多问,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何磊这样惦记?
那天下午,沈耀祖又输了钱回来。他红着眼睛冲进梁兰芳屋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娘,给我五千两!”
梁兰芳正在绣花,手里的针顿了顿:“我没钱。”
“你怎么会没钱?爹不是把家底都交给你打理吗?”
“那是以前。现在你爹把事情都交给何磊了,他不让我碰账了。”
“那你手里总有点私房钱吧?”沈耀祖急得直跺脚,“娘,你就当我借你的,我赢了就还你!”
“你赢过吗?”梁兰芳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输了十年了,赢过一次吗?”
沈耀祖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突然暴怒:“你不给是吧?我自己去找!”
他转身往外冲,正好撞上何磊。
何磊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说:“少爷,别急。老爷说了,这个月先给你支三千两。”
沈耀祖愣了愣,接过碗:“我爹说的?”
“是。”何磊点头,“老爷说,少爷先拿去用,等账上周转过来了再说。”
梁兰芳猛地站起来:“何磊,你什么意思?老爷什么时候说的?”
“太太别急。”何磊不慌不忙,“老爷上午跟我提了一句。说少爷手头紧,先给点应应急。”
“应什么急?他的债越还越多,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太太这话说的。”何磊笑着,“少爷是老爷的亲儿子,老爷怎么可能害他?”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沈耀祖站在中间,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沈德威出面,骂了几句沈耀祖,又骂了几句梁兰芳,最后拍板:“给三千两!”
梁兰芳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莉莉,你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沈家出了事,你别管我,你自己跑。”
“太太,那您呢?”
“我没事。我还有事没办完。”她从箱子底下翻出那张地契,“你拿着这个。这是城西老槐树底下三亩三分地,地里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你挖出来就知道了。”她把地契塞给我,“但你现在别去。你现在去,会被何磊盯上。”
“何磊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我手里的东西。”梁兰芳咬着牙,“他想毁掉。”
她没说那是什么东西,但我隐隐猜到——跟那个玉镯和照片有关。
何磊到底在找什么?梁兰芳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让他这么害怕?
我爬起来,悄悄跑到梁兰芳屋门口。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愣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最后我还是退了回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顶。
第二天,沈家出事了。
债主们堵在门口,举着借据骂街。原来沈耀祖欠的赌债已经翻了好几倍,利滚利,滚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沈德威气得当场晕倒。何磊在那里忙前忙后,表面上是安抚债主,实际上是在推卸责任。
最让我害怕的是,他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梁兰芳。
“老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何磊站在沈德威床前,低着头,“太太最近一直在往外搬东西。我亲眼看见的,她让那个小丫鬟搬了好几个箱子出去。”
“你胡说!”梁兰芳气得脸都白了,“我什么时候搬过东西?”
“太太别急。我是亲眼看见的,就在上个月,半夜里,丫鬟搬了几口箱子从后门出去了。”
沈德威睁开眼,盯着梁兰芳:“他说的是真的?”
“假的!他血口喷人!”
“老爷若不信,可以搜搜太太的屋子。”何磊不紧不慢,“东西应该还没走远。”
沈德威冲梁兰芳吼:“你给我站住!让他搜!”
梁兰芳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何磊带着人冲进梁兰芳屋里,翻箱倒柜,把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我心里一紧——那个箱子里还有玉镯和照片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何磊脸色变了,他盯着梁兰芳,冷冷地说:“太太,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梁兰芳面不改色,“我屋里什么都没有。”
何磊咬牙切齿,但他不敢乱来。沈德威也没办法,只能让他先回去。
等何磊走了以后,梁兰芳把我拉到一边:“那个箱子,我前天就转移了。”
“转移到哪儿了?”
“城西,老槐树底下。”她压低声音,“我现在就告诉你实话——那里面是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证据。我妹妹死得不明白,她丈夫是被冤枉的。”
“太太,那我……”
“你是她女儿。”梁兰芳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我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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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整个人都懵了。
梁兰芳说,我娘是她亲妹妹,叫梁兰芝。二十年前,我娘怀着我,我爹被人告了。罪名是偷盗,关进大牢。我娘生完我第二天,就死了。
是被人害死的。
梁兰芳说,她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是谁干的。是沈德威和何磊。
他们为了霸占我外公留下的祖产,设计陷害我爹,逼死我娘。
梁兰芳为了保我,谎称我是从外面买来的丫鬟。
她忍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给我娘讨一个公道。
“那个玉镯,是你娘的遗物。”梁兰芳泣不成声,“那张照片,是你娘抱着你拍的。你手腕上的胎记,跟她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胎记,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原来我不是。我娘是被害死的,我爹也是。
而害死他们的人,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太太,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梁兰芳擦着眼泪,“我怕你冲动。我怕你知道了,会去找他们拼命。”
“那现在呢?”
“现在……”她咬了咬牙,“沈家撑不住了。何磊已经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玉镯,递给我:“你拿着。这是你娘的遗物。”
我接过来,冰凉冰凉的。上面刻的那两个字,“兰芝”,在我眼前晃。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刚好卡在那块胎记的位置。
“莉莉,你听着。”梁兰芳抓住我的手,“如果沈家今天出了事,你拿着这张地契,去城西老槐树底下挖。挖出那个箱子,里面有所有证据。你去县衙告状,找赵翠芬帮忙。”
“太太,您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她摇摇头,“我走了,他们就会怀疑。我得留在这里。”
“那我也不走。”
“你非走不可。”她的声音坚决起来,“你是兰芝唯一的骨肉。我不能让她的女儿再出事。”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不好。”梁兰芳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她拉开门,推了我一把:“快走!从后门翻墙出去!”
我被她推到后院。墙根底下堆着几个麻袋,平时没人注意。她指了指那个木箱子:“爬上去!”
我踩着箱子,翻上墙头。
回头看了一眼。梁兰芳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太太……”
“快走!”她冲我喊,“记住我说的话!别回头!”
我咬咬牙,翻身跳了下去。
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何磊的声音:“那个丫鬟呢?她跑了!抓住她!”
我撒腿就跑。巷子里七拐八拐,我拼了命地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拐进一条窄巷,看见前面有一个臭水沟。我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臭水沟里又脏又臭,淤泥到我腰那么深。我趴在沟里,连头都埋进去。
脚步声从头顶的巷道上经过。
“人呢?往前跑了,快追!”
脚步声远去了。
我不敢动弹。趴在臭水里,一动不敢动。
手心里的地契被水泡湿了,但我死死攥着。
天慢慢黑了下来。我确认外面没人了,才从臭水沟里爬出来。
浑身都是淤泥,臭得熏人。
我顾不上那么多,按着地契上写的地址,朝城西跑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照在地上,模模糊糊的。我找到那棵老槐树,跪在地上,用手刨土。
挖了半个时辰,手都磨破了,才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个红漆木匣子。
我把它挖出来,哆嗦着打开。
里面放着那封信、玉镯的盒子,还有那张照片。
我先看信。
信已经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楚。上面写着:“兰芝吾妹:
这些年我一直忍着,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你让我照顾好孩子,我没敢忘。
她跟你长得很像,手腕上那块胎记也是一模一样。
我每天都跟她说很多话,可她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敢告诉她,怕她知道了会冲动。
但我想有一天,她总要知道的。”
后面还有一段,是梁兰芳的亲笔:“莉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了。你娘是被沈德威和何磊害死的。他们为了霸占你外公留下的祖产,设计陷害你爹。你娘生你那天,他们派人去了。你娘是被活活气死的。”
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翻到下面,是一个地址——县城北街,赵翠芬家。
我明白了。
梁兰芳把自己辛辛苦苦收集的证据,都放在这个箱子里了。她要让我带着证据去告状。
她不能陪我去了。她要留在沈家,拖住那些人。
我跪在地上,把信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06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娘是被害死的,我爹也是。梁兰芳忍了二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我不能让她白等。
我把信叠好,塞回匣子里。玉镯还戴在我手上,冰凉冰凉的。
我站起来,朝县城的方向走。
但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人在那儿!”
是何磊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昏暗的月光下,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领头的是何磊,他手里提着灯笼,身后跟着几个打手。
我撒腿就跑。
那几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我拼命朝林子里跑,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稳住身子,继续跑。
“站住!别跑!”
我哪里敢停。抱着那个匣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我一头撞在一个树杈上,额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我不敢擦,继续跑。
“这边!他往那边去了!”
前面的路突然断了,横在面前的是一片水塘。水塘里的水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我咬着牙,一脚踏进去。
水没到我胸口,冰凉刺骨。我抱着匣子,举过头顶,慢慢往对岸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听见何磊在骂:“给老子追!她拿了东西!”
我加快脚步,终于走到对岸。爬上岸时,浑身都在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何磊他们已经追到水塘边了。
我不敢多看,转身继续跑。
跑出林子,前面就是县城了。城墙上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城门上。
城门口有官兵站岗。我冲过去,大喊道:“救命!有人要杀我!”
站岗的兵丁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叫吕莉姿,沈家的丫鬟。有人要杀我,你们快帮我报官!”
“沈家?”兵丁对视一眼,“沈家今天上午不是被查封了吗?”
“查封了?”
“对。沈家那个少爷欠了一屁股债,官府今天上午就去堵门了。”
我心里一惊,那梁兰芳呢?
“那,那沈家太太呢?”
“沈家太太?”兵丁想了想,“好像跟着官差走了。说是她私藏了赌资,也要查。”
我急了:“不是的!她没有私藏赌资!”
“你说了不算。”兵丁挥了挥手,“你先回去,等明天再来报官。”
我正想再说什么,突然看见远处有火光在靠近。
是何磊他们!
我急了,抱着匣子往里冲。兵丁拦我,我使劲一推,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站住!”
我不回头,拼了命朝县城里跑。
跑到北街,找到赵翠芬家门口。我砰砰砰地敲门。
“谁啊?”
“赵婶,是我!莉莉!”
门开了,赵翠芬探出头来,看见我浑身湿透,脸上全是血,吓了一跳:“你怎么搞成这样?”
“赵婶,何磊带人追我。您快帮我躲一下!”
赵翠芬二话不说,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她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带我走进厨房,推开一个地窖的盖子:“你躲进去,别出声。”
我钻进地窖。她盖上盖子,脚步声远去了。
地窖里又黑又潮,我抱着匣子,缩在角落里。
头顶上传来砸门声。
“开门!搜查逃犯!”
“什么逃犯?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赵翠芬的声音不慌不忙。
“别废话!我们看见她跑进这条街了!”
“进来搜吧。”
脚步声在屋里走动。我缩在地窖里,大气不敢出。
“这是什么东西?”
“地窖。装菜的。”
“打开看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打开啊。底下全是萝卜白菜,你爱看就看吧。”
“算了算了,走!”
脚步声远去了。门关上了。
我长出一口气,浑身瘫软在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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