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黄巢在亳州称“冲天大将军”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跑。
跑得飞快。
乾符五年春天，黄巢带着他的冲天军从亳州出发，一头扎进了中原腹地。
他的打法跟王仙芝时代完全不同。王仙芝喜欢攻城略地，打下一座城就守一阵子，等着朝廷来剿。
黄巢不这么干，他信奉一个原则：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绕，绕不过才打。
这在兵法上有个说法，叫“避实击虚”。其实就是流寇战术。
黄巢带着几万人马，在河南、山东西南部的平原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官军的主力追过来了，他扭头就往山里钻；官军撤退了，他立刻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顺手敲掉一个防备空虚的县城。
这种打法让官军头疼欲裂，因为你永远搞不清楚他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
更让朝廷头疼的是，黄巢的队伍越打越多。
原因跟王仙芝时期一样。那年月，中原连年饥荒，朝廷的赋税却不减反增，到处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
冲天军每到一处，开仓放粮，振臂一呼，当天就能招到成百上千的新兵。这些人虽然没受过训练，上了战场基本是炮灰，但架不住人多。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个能打的，就能撑起一支队伍。
但黄巢并没有因此膨胀。他很清楚，队伍里真正能打仗的只是少数，剩下的都是拖家带口的饥民。
所以他依然选择跑，坚决不跟官军的主力硬碰硬。即便如此，他也一度被官军逼入绝境，不得不假意请降才获得喘息之机。
到了乾符五年三月，黄巢做了一个重大的战略决定：南下。
他带着大军越过淮河，进入江南地区。这一步走得极其高明。当时官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河南山东一带，江南防备空虚，简直就像敞开大门的粮仓。而且江南富庶，钱粮充足，正是补充给养的好地方。
但这趟南征远比预想的漫长和曲折。
冲天军一路转战江西、皖南，又进入浙江。但在浙西一带，他们遭遇了淮南节度使高骈部将的强力阻击，损失惨重。
黄巢见势不妙，不再硬攻，转而凿山开路，硬是从崇山峻岭中杀出一条路，进入了福建。当年十二月，冲天军攻克福州。
在福建休整了几个月后，乾符六年夏，黄巢继续率军南下，直扑岭南。九月，冲天军攻克了当时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广州。
从离开亳州到拿下广州，这场南征已经打了一年半之久。
黄巢的足迹踏遍了今天的河南、江西、安徽、浙江、福建、广东六个省，纵横数千里，把朝廷在南方的统治搅了个天翻地覆。
但南方并不好待。冲天军多为北方人，水土不服，疫病开始在军营中蔓延，很多士兵染病而死。黄巢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决定北上杀回中原。
乾符六年十月，黄巢率军从广州出发，沿湘江北上，兵锋直指中原。
但这一路并不顺利。十一月，冲天军在荆门遭遇了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的伏击。
刘巨容在荆门一带设伏，击溃了冲天军的先头部队，斩杀了数千人。这一仗把黄巢打得很疼，迫使他改变了行军路线，转而沿长江东下，进入江西、皖南一带休整。
经此一挫，黄巢反而冷静下来。他一边收拢溃兵，一边派人与周边藩镇周旋，争取时间重整旗鼓。
到了广明元年，公元880年，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此时江淮大旱，朝廷与地方藩镇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官军各部相互观望，谁也不愿主动出击。黄巢看准时机，开始认真考虑一个大胆的计划。
这年春夏之交，黄巢把所有的将领召集到了大帐里，摊开地图，用手指着一个地方。
“我们去长安。”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长安？那是大唐的都城，城里城外驻扎着数万禁军，周围还有好几个节度使的重兵。
但黄巢给出了他的分析。
他说官军的主力现在各怀鬼胎，分守在不同的防区，很难形成合围。只要速度够快，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打穿防线，长安并非遥不可及。
这个想法极为冒险，但也极为诱人。在一番争论之后，没有人提出更好的方案。黄巢最终拍了板。
同年七月，黄巢率军从采石矶附近渡过长江。官军的水师试图拦截，但冲天军人数太多，船只铺天盖地而来，挡都挡不住。渡江之后，黄巢马不停蹄，直扑淮西重镇颍州、宋州。
这时，冲天军中已有许多跟随黄巢南征北战的将领，其中有一人，年岁虽轻，却已屡立战功，很得黄巢器重。
这个人叫朱温。
朱温是宋州砀山人，家里世代务农，穷得叮当响。他父亲早死，母亲带着他们兄弟三个改嫁到了一个姓刘的人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朱温从小就养成了争强斗狠的性格。他不爱种地，整天游手好闲，在村里打架斗殴，左邻右舍都烦他烦得要命。
后来实在混不下去了，乾符四年，黄巢的队伍打到曹州、濮州一带，朱温跑去投了军，成了冲天军的一员。
这个决定，改变了朱温的命运，也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朱温加入冲天军之后，很快就展现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他打起仗来不要命，而且特别善于审时度势。该冲的时候他第一个上，该撤的时候他绝不恋战。
这种人在乱世里最容易出头。黄巢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一路提拔，如今他已是独当一面的偏将。
渡江之后，冲天军势如破竹，连下颍州、宋州，前锋距离东都洛阳不到五百里。黄巢没有继续兜圈子，而是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战略选择：向西，直扑长安。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兵临东都洛阳。
洛阳留守刘允章根本就没有抵抗。他打开城门，率领满城官员跪在路边迎接冲天军入城。黄巢骑马经过的时候，甚至没有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拿下洛阳之后，黄巢没有停留，继续向西推进。他的目标是潼关。
潼关是长安东面最后的屏障，自古就是易守难攻的天下雄关。如果潼关守得住，长安就保得住；如果潼关丢了，长安就是一座等死的孤城。
守卫潼关的，是神策军的精锐部队，外加从各地调来的勤王兵马，总共一万两千人。统帅叫张承范，是神策军里为数不多能打仗的将领。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神策军士兵，绝大多数都不是真正的军人。
这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