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站在鸿远大厦楼下,抬头望了一眼这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西装。
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里面的白衬衫领子已经起了绒毛。他脚上那双皮鞋是五年前买的,鞋底补过两次,鞋面上全是折痕。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都不够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一顿午饭的钱。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那个旧得掉皮的公文包,迈步走进了旋转门。
大厅冷气很足,前台小姐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看见程旭走进来的瞬间,她脸上的职业微笑明显僵了一下。那种僵不是恶意,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就像一个人突然看到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前台小姐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来面试。”程旭把面试通知的邮件递过去,“约的是下午两点,市场部高级经理的职位。”
前台小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邮件,又抬头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你确定?”三个字,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说出口。她低头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微妙:“程先生,您的面试地点在十六楼,第三会议室。电梯在左手边。”
“谢谢。”
程旭转身走向电梯间,身后传来前台小姐压低声音跟同事说话的声音,他听不太清内容,但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这十年来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种语气——带着同情、怜悯,或者更直白一点,看不起。
电梯门关上,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脸上的皮肤粗糙暗沉,眼眶微微凹陷,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睡眠不足的结果。唯独那双眼睛还算亮,但那种亮也不是意气风发的亮,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仍然不肯认命的倔强。
程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今天为什么会来。
鸿远集团是省内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主营高端装备制造,市场部高级经理这个职位年薪保底六十万,光是投简历的就有三百多人,HR筛完还剩四十多个进入面试环节。他一个野鸡大学肄业、十年没正经上过班的人,居然也收到了面试通知,这事儿本身就挺魔幻的。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银行卡余额还剩三千二,房租下个月到期,母亲的药不能断,女儿的学费还没交。三千二,在一个三十三岁男人的全部身家里,连“寒酸”两个字都算不上,叫“绝境”更合适。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一开,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边放着名牌公文包。程旭走进来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然后又在同一瞬间收了回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这种无声的打量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
程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旧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西装一看就是定制的,手腕上露出一块江诗丹顿。年轻人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的意味很丰富——好奇、轻蔑,还有一点“这个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的困惑。
“你也是来面市场部高级经理的?”金丝眼镜主动搭话,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笑话。
“嗯。”
“哦。”金丝眼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哦”字里包含了足够多的信息量。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简历的纸张声。程旭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心却在出汗。他知道自己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穿着草鞋的人误入了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所有人都在用目光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干练,妆容清淡但精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职场精英的气场。她的目光扫过候场区,在程旭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程旭先生,请进。”
程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这个动作其实毫无意义,因为那件西装再怎么整理也改变不了它的成色。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江景,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长条会议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左边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头顶微秃,戴一副无框眼镜,名牌上写着“人力资源总监 赵志明”;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精明,名牌上写着“市场部副总经理 陈敏”;中间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目光锐利得像刀片,名牌上写着“鸿远集团董事长 周鸿远”。
程旭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董事长会亲自参加一个部门经理级别的面试。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今天的面试对象里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今天的面试本身就是一场秀。
“请坐。”赵志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但目光在程旭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人多。
程旭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椅子的真皮坐感很好,好到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跟这个环境之间的落差。
赵志明翻开简历,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礼貌但明显不太耐烦的表情。
“程先生,你的简历我看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们鸿远的招聘标准你应该知道,市场部高级经理这个职位要求985或211硕士以上学历,八年以上相关行业经验,而且要有至少三个千万级项目的操盘经历。你的简历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把简历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本科学历,肄业。工作经历……最近十年,自由职业?”
赵志明放下简历,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个动作明显是在给自己压火。“程先生,我直说了。我们HR部门每天要筛选几百份简历,时间很宝贵。你的履历和我们岗位要求的差距非常大,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通过初筛的?”
这话问得不客气,但程旭没有动怒。十年底层生活的打磨,早就把他年轻时候的棱角磨平了。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按正常流程投的简历,HR通知我来面试,我就来了。”
“正常流程?”旁边的陈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里面的讽刺意味谁都听得出来,“程先生,我们HR的初筛系统是AI加人工双重审核,按理说不可能出现这种……”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程旭没有辩解。他也觉得这事儿不太正常,但他确实收到了面试通知,也确实来了,仅此而已。
赵志明重新戴上眼镜,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语气:“程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来面试的候选人,最差的是双一流硕士,有从华为跳出来的,有在西门子干过八年的,还有带过百人团队的。你觉得自己跟他们比,优势在哪里?”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羞辱性的问题。就像一个裁判问一个穿着草鞋的选手,你跟那些穿跑鞋的人比,优势在哪里?
程旭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十年前自己站在大学礼堂的讲台上领奖的画面,八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签下母亲的病危通知书的画面,六年前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却连奶粉都买不起的画面,三年前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的画面,上个月女儿问他“爸爸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都开车来接,你要骑电动车”的画面。
这些画面在一瞬间涌上来,又在一瞬间被他压下去。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进来,长发挽成低马尾,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那种沉稳老练的气质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赵志明和陈敏同时站了起来:“周总。”
程旭注意到,连一直沉默的周鸿远都微微欠了欠身。
女人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程旭,然后落在赵志明手里的简历上。她伸手接过简历,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程旭。
那双眼睛很好看,但更好看的是里面的东西——犀利、冷静,还有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
“你就是程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是。”
“我是鸿远集团的总裁,周瑾。”她把简历放回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站着继续说道,“程先生,我看了你的完整简历。不是赵总监手里那份删减版,是你十年前的完整档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志明和陈敏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周瑾在说什么。而一直沉默的周鸿远则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程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周瑾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被灰尘覆盖的古董,别人只看到了灰尘,而她却看到了灰尘下面的东西。
“程旭,原名程越恒,麻省理工斯隆管理学院2013届MBA,毕业成绩全年级前百分之三。”她一字一顿地说,“入学前,你在国内创立了‘恒跃咨询’,两年时间做到行业前五,客户包括三家世界五百强。二十五岁那年,你的个人资产过亿,被财经杂志评为年度最具潜力创业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赵志明张大了嘴,陈敏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就连周鸿远的目光都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打量。
周瑾没有停,继续说道:“2016年,恒跃咨询因为一桩跨境并购案卷入商业纠纷,你的合伙人卷款跑路,公司资金链断裂。你背上了将近一个亿的债务,所有资产被冻结。此后十年,你的履历一片空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程先生,或者说程越恒先生,一个曾经站在山顶又跌到谷底的人,十年之后坐在我的会议室里,穿着一件地摊上买的西装,来应聘一个年薪六十万的职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程旭坐在那里,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底会被当场揭开,而且是这么彻底地揭开。十年来他隐姓埋名,用“程旭”这个身份在城市的底层摸爬滚打,送过外卖、扛过水泥、摆过地摊、开过网约车,所有能挣钱的活他都干过,但所有的钱加起来都不够还债的利息。
他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过去藏起来,因为那些过去对他现在的生活来说,不是荣耀,而是负担。
但现在,一切都被摊在了桌面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周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周总既然查到了这么多,应该也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知道一些。”周瑾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送外卖,工地搬砖,开网约车,夜市摆摊,一天打三份工,住在城中村月租三百的单间里。最困难的时候,你母亲的医药费和女儿的学费是同时到期的,你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最后去血站卖了四百毫升的血,凑够了女儿的学费。”
程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赵志明和陈敏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他们看程旭的眼神从刚才的轻蔑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我的问题是——”周瑾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程旭的眼睛,“一个曾经身家过亿的人,在底层挣扎了十年之后,为什么选择来鸿远?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能给鸿远带来什么?”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旭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江景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这个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在它的底层活了十年,像一只蚂蚁一样卑微地活着。
然后他开口了。
“周总,你说的都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曾经站得很高,也跌得很惨。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不是怎么活得好,就是怎么活下去。”
“我送外卖的时候被客户骂过,因为迟到了三分钟。那个客户不知道,我迟到的那三分钟是因为在路上帮一个摔倒的老人打了急救电话。我在工地上被工头克扣过工资,因为我不肯请他吃饭。我开网约车被乘客投诉过,因为我不愿意绕路多收他五块钱。”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件事——”他抬起头,那双被生活磨砺了十年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光,“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思考。”
“我在送外卖的时候研究每个区域的消费习惯和商业分布,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观察房地产项目的运营模式和供应链管理,我开网约车的时候分析城市交通流量的规律和用户出行行为,我在夜市摆摊的时候测试不同产品的定价策略和客户心理。”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在问题的最核心处。
“这十年对我来说,不是空白,而是一场漫长的田野调查。我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商业脉动,用自己的双手触碰了最真实的消费市场。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开会议、做PPT的时候,我在一线,跟最普通的消费者打交道,了解他们口袋里每一分钱是怎么花出去的。”
“所以周总问我为什么来鸿远——”他看着周瑾的眼睛,“我的答案是:鸿远的主营业务是高端装备制造,但你们的产品线正在向民用消费市场延伸。你们的技术很强,渠道很强,但你们不懂普通消费者。你们坐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看着各种数据分析报告做决策,但那些冰冷的数据不会告诉你们一个城中村的大妈为什么选择某个品牌的电饭煲,也不会告诉你们一个小县城的年轻人愿意为一个手机壳花多少钱。”
“而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你们的市场调研费用应该给我。”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周瑾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和认可,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追踪的猎物。
“有意思。”她转头看了周鸿远一眼,周鸿远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周瑾重新看向程旭,笑容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程先生,你的底子我查过了,你的能力从你刚才那番话里我也大概有了判断。但有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当年那个卷款跑路的合伙人,是谁?”
程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这是他十年来最不愿意触碰的伤疤。那个人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每一次触碰都会流血。
“周总,这个问题和今天的面试有关吗?”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有关。”周瑾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是决定性的关系。”
程旭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西装上,把那上面的每一处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化的石碑,表面布满裂痕,但骨架依然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笑容。他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和从容。
“周董,周总,不好意思打扰了。”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我听说今天有重要面试,特地过来看看。毕竟市场部这个职位,以后是要直接跟我对接的。”
程旭抬头看向来人,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个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来人正是鸿远集团现任市场部总监,十年前恒跃咨询的二号合伙人,当年卷走公司最后一笔救命钱、让他背上亿万债务、直接导致他人生崩塌的人——
钱文栋。
钱文栋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程旭身上,脸上的笑容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是两列对向行驶的火车,在同一个轨道上迎面相撞,发出无声而剧烈的轰鸣。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周瑾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周鸿远则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开场。
钱文栋的笑容重新浮上来,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大步走向程旭,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哎呀,这不是程总吗?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
他的目光在程旭那身寒酸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保养得宜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程旭没有握那只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跟自己称兄道弟、一起熬夜做方案、一起喝啤酒吃烧烤、最后却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人,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钱总。”他开口了,声音干涩但稳定,“好久不见。”
钱文栋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转身对周瑾和周鸿远说:“周董,周总,我跟程先生是旧识。十年前我们一起创过业,后来公司出了点问题,我离开了。没想到今天能在鸿远见到他,真是缘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当年发生的事情只是“公司出了点问题”,好像他卷走那笔钱不是导致公司彻底崩盘的最后一击,好像程旭后来十年地狱般的生活跟他毫无关系。
赵志明和陈敏已经完全看不懂这场面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周瑾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看一部精彩的戏剧。她转向钱文栋,语气随意但暗藏机锋:“钱总监来得正好。程先生正在面试市场部高级经理的职位,这个职位以后确实要向你汇报。你们既然是老相识,不如一起坐下来聊聊?”
“当然,当然。”钱文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位置恰好挨着周瑾,和程旭面对面。他翘起二郎腿,姿态轻松而优越,像一只雄狮在俯视一只落魄的野狗。
“程总,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程先生了。”钱文栋笑着说,“既然你来鸿远面试,那我作为市场部的负责人,问几个专业问题不过分吧?”
程旭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文栋也没等他回答,直接开口了:“第一个问题——过去十年,你的工作履历完全空白。一个脱离市场十年的人,凭什么认为自己还能胜任鸿远这种体量企业的市场部高级经理?”
问题跟赵志明刚才问的差不多,但从钱文栋嘴里问出来,味道就完全不同了。赵志明的质疑是公事公办,钱文栋的质疑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羞辱和打压。
程旭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刚要开口,周瑾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钱总监,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问过了。”她转向程旭,目光中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鼓励,“程先生,你不是要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吗?你的合伙人是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钱文栋的脸色微变,他不明白周瑾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程旭看着周瑾,又看了看钱文栋,然后缓缓开口了。
“周总刚才问我,当年卷款跑路的合伙人是谁。”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我对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钱文栋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冒犯的愤怒表情:“程旭,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程旭也站了起来。
他比钱文栋高半个头,虽然瘦削,但骨架在那里,站起来之后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的意思很清楚。”他一字一顿地说,“十年前,恒跃咨询账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一千三百万,是你转走的。转账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用的是你私自留存的U盾。第二天早上,供应商上门催款,公司账户余额为零,直接触发连锁违约,三家银行同时抽贷。你在当天下午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航班,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他停顿了一下,把那条刻在他脑子里十年的短信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越恒,对不起,我不能陪你扛了。钱我拿走了,算是这些年的辛苦费。你别找我,你也找不到我。”
钱文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血口喷人!”他厉声道,“程旭,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你现在空口白话就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有证据吗?”
“证据?”程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讽刺,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年的锋芒正在逐渐出鞘的危险气息,“你以为我这十年什么都没做吗?”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旧公文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那笔转账的银行流水底单复印件,上面有你钱文栋的亲笔签名和指纹。原件我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
他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你在新加坡开设离岸账户的记录,开户时间和资金入账时间与恒跃账户资金转出的时间完全吻合。”
第三份文件。
“这是你回国之后,通过地下钱庄将资金分批转回国内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第四份文件。
“这是你入职鸿远时填写的背景调查表,你在上面隐瞒了恒跃咨询的这段经历,伪造了那三年的工作履历。你写的是在‘某外资咨询公司担任高级顾问’,实际上那家公司在你填写的时间段内还没有注册成立。”
一份接一份的文件被放在桌上,像一把接一把的刀,每一把都精准地扎在钱文栋的要害上。
钱文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些文件,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志明张大了嘴巴,陈敏捂住了嘴,连周鸿远都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只有周瑾,依然保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像是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程旭看着钱文栋,十年的隐忍、等待和蛰伏,全部凝聚在这一刻的目光里。
“钱文栋,你以为我今天是来面试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来找你的。”
“十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钱文栋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他那件定制的杰尼亚西装上。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你……”他的声音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这些文件是伪造的!你他妈血口喷人!”
他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文件,但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按住了那叠纸。
周瑾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翻看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像是早就知道文件里的内容。她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周鸿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周董,您看看这个。”
周鸿远接过文件,低头翻了几页。他的表情始终如一,那张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翻文件的手指越翻越慢,到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钱文栋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在疯狂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可以翻盘的借口。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把别人逼到墙角,从来没有被人逼到过这种地步。
“周董,周总,这是陷害!”他转向周鸿远,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跟了您五年,这五年来我是什么人您最清楚!这个程旭,他就是个穷疯了的流浪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这些假材料,就是想敲诈勒索——”
“钱总监。”周鸿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些文件上有银行的公章,有出入境管理局的存档编号,有公证处的钢印。你是想告诉我,这些机构都在配合他敲诈勒索?”
钱文栋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周鸿远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一样刺向钱文栋:“你入职鸿远的时候,背景调查表上写的恒跃咨询那三年,你填的是‘因个人发展原因离开创业团队’。你现在告诉我,实际情况是什么?”
钱文栋的腿开始发软。
他知道自己完了。周鸿远这个人他最清楚,表面上看起来温和儒雅,实际上手腕铁血,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当年鸿远有个副总因为收受供应商回扣,被周鸿远查出来之后,不仅当场开除,还直接把证据移交了司法机关,后来那个人被判了七年。
“周董,我……我当时……”
“你当时做了什么?”周瑾接过话头,语气比周鸿远更冷,“你卷走了公司一千三百万流动资金,导致恒跃咨询直接违约破产,十几家供应商和三十多名员工的工资全部打了水漂。程先生个人背上了将近一个亿的连带债务,被银行追债追了整整十年。而你拿着这笔钱在新加坡开了离岸账户,后来又通过地下钱庄把钱洗回来,在国内买了三套房产,两辆豪车,还投资了一家初创公司——”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对了,你投资的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文远咨询’?名字取得不错,从你自己名字里取了一个字,从鸿远的招牌里取了一个字。钱总监,你这是打算在鸿远干几年就出去自立门户吧?”
钱文栋彻底崩溃了。
他没想到周瑾连这些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那些陈年旧事早就被埋进了时间的尘埃里,不会再有人翻出来。他以为程旭那个穷鬼早就被生活压垮了,像条死狗一样烂在某个城中村的角落里,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错了。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回椅子上,脸上再也没有刚才那副意气风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伪装的赤裸恐惧。
“周董,周总,我……”他的嘴唇哆嗦着,突然猛地转向程旭,换上了一副哀求的表情,“越恒,不对,程哥,咱们好歹兄弟一场,一起创过业一起喝过酒。当年的事是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这些年你欠的债我帮你还,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你说个数——”
“够了。”
程旭的声音不高,但两个字就把钱文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称兄道弟、最后却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捅了自己最深一刀的人,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悸。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他缓缓说道,“钱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这十年来我失去的东西,不是钱能买回来的。我母亲因为没钱做最好的治疗,现在半身瘫痪坐在轮椅上。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连医院的押金都交不起。我妻子——”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微微滚动,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妻子离开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怕跟你过苦日子,我怕的是永远看不到希望。’”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陈敏把目光别向窗外,赵志明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连周鸿远的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
只有周瑾,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直盯着程旭,里面的光芒越来越亮。
程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十年来支撑我活下去的,不是仇恨,而是一个信念——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道。你拿走的那笔钱,我可以不要。你害我欠下的债,我可以自己还。但你做过的那些事,你必须付出代价。”
他转向周鸿远和周瑾,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周董,周总,我今天来鸿远,确实带着两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揭露钱文栋的真面目,让这个背信弃义、伪造履历、侵吞合伙人财产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个目的我已经达到了。”
“第二个目的——”他停顿了一下,“我确实是来面试的。”
周瑾挑了挑眉:“哦?”
“我需要一份工作。”程旭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坦荡得近乎赤裸,“这不是客套话,是事实。我的银行卡余额还有三千二,房租下个月到期,我母亲的药费每个月要两千八,我女儿的学费这个学期还没交。我需要工作,需要一份能支撑我活下去、支撑我家人活下去的收入。”
“但我不会用卖惨来换取同情。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想告诉你们——我不是一个脱离市场十年的人。这十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在思考、在学习。我比坐在空调房里看数据报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这个市场最真实的脉动。如果你们需要一个真正懂市场的人,我可以胜任。如果你们觉得履历比我更漂亮的那些人更合适,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西装,整个人瘦削而憔悴,但他说话时的气势,却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无法忽视。
那是一种被打磨了十年之后才有的锋芒——表面钝了,但骨子里比任何刀都更锋利。
周瑾和周鸿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鸿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了口。
“程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恒跃咨询当年之所以会出事,除了钱文栋卷款跑路这个直接原因之外,根本问题是什么?”
程旭沉默了一秒。
“是我看人的眼光不行。”他说,“我太容易相信人。”
“错。”周鸿远摇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看人的眼光,而是你没有一个完善的制度来防范风险。你把公司的财务大权完全交到了一个合伙人的手里,没有任何制衡机制,没有任何风险预案。你这不是信任,你这是赌。你在赌钱文栋不会背叛你,结果你赌输了。”
程旭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周鸿远的话很难听,但每一句都说在了最痛的地方。
“商场不是江湖,不是靠兄弟义气就能走得远的。”周鸿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过来人的分量,“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三十年,看过的背叛比你看过的成功案例都多。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亲自参加这场面试?”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滚滚的江水。
“五年前钱文栋入职鸿远的时候,我就让人查过他。他的履历上那段模糊的三年,我一直在让人深挖。他的离岸账户、他的洗钱路径、他伪造履历的证据,我手上全都有。”
钱文栋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周鸿远转过身,看着钱文栋,目光中带着一种淡淡的怜悯和更深的冷酷:“我之所以一直没动你,是因为两条原因。第一,你对鸿远确实有用,这些年你做的几个大项目我都看在眼里。第二——我在等。”
“等什么?”钱文栋的声音发颤。
“等程越恒。”周鸿远的目光转向程旭,“我想看看,那个二十五岁就创造了行业奇迹的年轻人,在经历了十年地狱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旭看着眼前这个国字脸、浓眉、目光如刀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场面试,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周鸿远转头看向周瑾:“你跟他说吧。”
周瑾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程旭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气场却丝毫不落下风。
“程先生,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鸿远集团总裁周瑾,主要负责集团的战略规划和新兴业务拓展。周鸿远董事长是我父亲。”她顿了顿,“但今天这场面试的邀请,不是我父亲发出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市场、懂消费者、能从零到一搭建业务体系的人。”周瑾的语气认真而直接,“鸿远集团的主营业务是高端装备制造,过去二十年我们一直做B端市场,客户是大型国企和跨国公司。但这两年行业天花板越来越明显,我们必须向C端消费市场转型。这个转型能不能成功,决定了鸿远未来十年的生死。”
“而C端市场——”她看着程旭的眼睛,“是一群坐在三十六楼办公室里的人永远搞不懂的。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市场专家,不是一个只会看数据报告和做PPT的经理人。”
程旭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是我?履历比我漂亮的人多得是。”
“因为你懂普通人。”周瑾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刚才说了,我已经查了你很久。你在底层挣扎的这十年,恰恰是你最宝贵的经历。你知道一个普通消费者在超市里拿起一件商品又放下的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什么。你知道一个城中村的家庭主妇愿意为什么东西多花十块钱,又会为什么东西跟摊贩砍价砍半天。这些洞察力,是我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放到程旭面前。
“这是雇佣合同。市场部高级经理,底薪五万一个月,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配期权,参与新事业部的分红。你愿意签吗?”
五万月薪。
程旭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这十年来他看过太多合同——工地的临时工合同、外卖平台的骑手协议、网约车的租赁合同,那些合同里的陷阱比商场上的合同还多,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坑得血本无归。
但这份合同很干净,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
他看完了,却没有马上签字。
“周总,在我签之前,我有两个条件。”
周瑾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一个银行卡只剩三千二的人,在这种时候还敢提条件。
“你说。”
“第一,钱文栋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周瑾和周鸿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鸿远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钱文栋伪造履历入职,已经构成欺诈。他卷款跑路、侵吞合伙人财产的行为,虽然已经过了刑事追诉期,但民事责任仍然存在。鸿远会解除他的劳动合同,并将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移交司法机关。同时——”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钱文栋,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鸿远会委托律师团队,协助程先生追索当年的经济损失。”
钱文栋的脸彻底灰了。
“第二个条件。”程旭看着周瑾,“如果我入职,我在市场策略上拥有充分的自主权。你们的战略方向我可以配合,但具体的市场策略、产品定位、渠道选择,必须由我说了算。如果你们不能接受这个条件,这份工作我不接。”
这话一出口,连陈敏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个刚被施舍了工作的穷鬼,居然敢跟老板谈条件?而且是这种近乎于“放权”的大条件?
但周瑾却笑了。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找到猎物的笑容。
“成交。”她伸出手,“程先生,欢迎加入鸿远。”
程旭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但有力,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绵软,而是经历过专业训练和长期工作的力量感。
“谢谢周总的信任。”他说,“我会用结果来回报这份信任。”
周瑾收回手,转头看向钱文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钱总监,你现在可以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了。你的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我会让人帮你收拾好送到楼下。保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钱文栋瘫在椅子上,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他在鸿远苦心经营了五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市场部总监的位置,正准备今年干完之后就出去单干,结果一切都在今天化为了泡影。
他站起身,腿软得差点摔倒,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他看向程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保安带着他走出了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传来他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程旭没有回头看他。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雇佣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江景依然波光粼粼,阳光把整条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嘹亮,像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也像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场。
而程旭知道,他等了十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签完合同之后,周瑾让赵志明带程旭去办入职手续。赵志明此刻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从刚才的轻视和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小心翼翼。他亲自带着程旭去人事部填表格、拍照、录指纹,一路上殷勤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程经理,这是您的工牌。”人事部的小姑娘双手递上一个崭新的工牌,上面印着程旭的照片和“市场部高级经理”的字样,“门禁系统已经录入了您的指纹,十六楼及以上都可以通行。您的办公室在十八楼,1806,周总安排的是靠江景的那一间。”
程旭接过工牌,低头看了看上面的自己。照片是刚才现拍的,里面的他依然瘦削憔悴,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燃烧的光。
“谢谢。”
他挂上工牌,跟着赵志明去参观了市场部的办公区。整个十八楼都是市场部的地盘,开放式办公区里坐了四五十个人,格子间整整齐齐,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和报表。钱文栋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最大的,门口的名牌还没来得及摘掉,上面依然写着“市场部总监 钱文栋”。
赵志明有些尴尬地解释:“名牌明天就换,周总说了,您先用着隔壁这间。钱文栋那间办公室等他走了之后会重新装修,到时候您再搬进去。”
“不用那么麻烦。”程旭看了一眼那间大办公室的玻璃门,里面还能看到钱文栋桌上的文件和摆件,“把那间办公室里的东西清干净就行,我不介意。”
赵志明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人清理。”
程旭走进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不大,但比他住了十年的城中村单间大多了。落地窗外就是江景,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办公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公司配发的手机,旁边还放了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C端市场拓展项目——初步资料”。
他坐下来,把旧公文包放在脚边。那个包跟了他八年,边缘已经磨破了,拉链也修过好几次,但他一直没换。不是没有钱换,而是这个包像一个标记,时刻提醒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翻开文件夹,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周瑾做的东西很扎实。资料里详细列出了鸿远集团目前的产品线、营收结构、市场份额,以及向C端市场转型的战略规划。鸿远的B端业务确实很强,高端装备制造领域的市场占有率稳居前三,年营收超过一百二十亿。但C端业务几乎是一片空白,去年刚刚推出了第一款面向消费者的智能家居产品,销量惨淡,线上旗舰店月销量只有两位数。
问题出在哪里?程旭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分析。产品本身没问题,鸿远的技术积累摆在那里,产品的硬件配置和性能参数在同价位中绝对是顶尖水平。但消费者不买账,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产品好在哪。
鸿远的营销方式是典型的B端思维。他们的宣传物料全是专业术语——“纳米涂层”“涡轮增压”“热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三”——这些词在B端客户面前很有说服力,因为B端客户都是专业的采购和技术人员,看得懂这些参数。但普通消费者看不懂,也不想看。消费者关心的是“这个东西能帮我做什么”“用了它我的生活会不会变得更方便”“它值不值得我花这个钱”。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沟通问题。
程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说人话。”
他继续往下翻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目光突然定住了。
那是一份市场调研报告,调研对象是鸿远智能家居产品的目标用户群体。报告里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干练漂亮,应该是周瑾写的——“调研结果严重偏离实际,建议重做。”
程旭看了三遍那份调研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告显示,目标用户对产品“智能互联功能”的需求度高达百分之七十八,对“外观设计”的关注度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五。数据看起来很漂亮,很符合一个高科技公司对自己产品的期待。
但程旭知道这数据有问题。
不是数据造假的问题,而是调研方法论的问题。这份报告的调研样本集中在省会城市及以上,家庭月收入两万以上的人群中。这群人本身就是科技产品的早期采用者,对“智能”“互联”这些概念的接受度天然就高。但鸿远的目标客户是谁?是那群会把一个电饭煲用十年、买个手机壳都要砍价、对任何新产品第一反应是“这东西靠不靠谱”的普通人。
那群人才是消费市场的主体,而那群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调研的样本里。
程旭拿起手机,给自己的新助理打了个电话。助理姓方,叫方婷,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今天下午刚被安排过来,之前在市场部做行政专员。
“方婷,帮我做一件事。”程旭说,“把公司去年做的那份C端市场调研的原始问卷找出来,发到我邮箱。另外,帮我联系三家市场调研公司,我要重新做一轮调研,样本范围下沉到三四线城市和县域市场。”
方婷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程经理,这个……重新做调研的话,预算可能需要周总审批……”
“你先联系,预算的问题我明天跟周总谈。”
“好的程经理。”
挂了电话,程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江景。
十年了。他已经十年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没有用过笔记本电脑,没有指挥过别人干活。但这些东西一旦重新上手,那些深深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和习惯就全部苏醒了,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窗外的城市开始亮起万家灯火,江面上的货轮亮起了航行灯,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这个城市有将近两千万人口,每个人都是消费者,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买的和不想买的东西。而他,要做的就是搞懂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这不容易,但这正是他擅长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瑾发来的微信:“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饭,算是欢迎宴。”
程旭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他本来打算下班之后去医院看母亲,但想了想,还是回复了:“好的,周总安排地方。”
周瑾秒回:“七点半,江滨路39号,叫‘江南春’的那家。不用穿太正式,私房菜馆,不讲究那些。”
程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西装,回复了一个“好”。
他关掉电脑,把文件夹锁进抽屉,拎起旧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路过钱文栋那间大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到里面的灯已经黑了,名牌已经被摘掉了,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亚克力板。
十八楼的走廊尽头,几个还没下班的员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程旭走过来,立刻散了开去,各自回到工位上假装忙碌。程旭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新来的高级经理把顶头上司干掉了,入职第一天就搞了一场血雨腥风,这种人以后怎么相处?
程旭没有理会他们。
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是什么——一个空降的关系户,一个落魄了十年的过气创业者,一个靠翻旧账干掉竞争对手的阴险人物。人们不会看到他那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会在意他肚子里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斤两。
但他不在乎。
十年前他就是从零做起来的,十年后他同样可以从零开始。时间和实力会证明一切,别人的嘴皮子从来不是他关心的东西。
他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十八跳到一,走出了鸿远大厦的旋转门。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城市的热浪。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江南春私房菜馆在江滨路的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也不起眼,但程旭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地方不一般——门口停的车最便宜的都是奔驰S级,还有两辆挂着连号车牌的迈巴赫。
他推开木门走进去,服务员迎上来问:“先生几位?”
“周小姐订的位。”
服务员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周小姐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走廊,两边是仿古的庭院,假山流水,红灯高挂。走廊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包间,推开门,里面只有周瑾一个人。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下午那套黑色职业套装,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配米色阔腿裤,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和。
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锐利而清醒。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这里的龙井不错,你尝尝。”
程旭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好,入口清香回甘,比他这十年来喝过的任何茶都好。但更让他意外的是周瑾的状态——办公室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随意的松弛感。
“是不是觉得我跟下午不太一样?”周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工作时间我是鸿远的总裁,下了班我就是我自己。”
“周总这一点很难得。”程旭说,“很多人做不到这种切换。”
“叫我周瑾就行,下了班就不要叫周总了。”她翻着菜单,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这家店的老板以前是国宴厨师,退下来之后开了这家私房菜,每天只接待四桌,不接受点菜,做什么吃什么。我排了一个月的队才排到今天晚上。”
“那我挺荣幸的。”程旭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周瑾放下菜单,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程旭,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她说,“我请你吃饭,不只是为了欢迎你入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你问。”
“第一个问题——十年前的事,你真的放下了吗?”
程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周瑾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洞察力,她不问表面问题,专门问那些戳在人心窝子上的东西。
“我说放下了,你信吗?”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不信。”周瑾干脆利落地回答,“一个人被最好的兄弟捅了一刀,背了十年债,过了十年地狱般的生活,母亲瘫痪、妻子离开、女儿差点上不起学——你要是说你放下了,我反而会觉得你在撒谎。真正经历过那种事的人,不可能轻易放下。”
程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放下。”
“但我在学着跟它共处。”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的庭院,“这十年里我学会了把仇恨和怨气装进一个盒子里,锁起来,放在心里某个角落里,不去打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整天抱着那个盒子过日子,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今天钱文栋被带走的时候,我心里有没有快意?有。但我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周瑾,“这口气我憋了十年,终于呼出去了。呼出去之后,接下来就是过我自己的日子。那些债,我会一笔一笔地还。那些伤口,会慢慢愈合。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周瑾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有些人爬上来之后就飘了,疯狂地报复性地享受成功,最后摔得比原来更惨。有些人爬上来了但心里永远带着伤疤,在人际关系中要么过度防御要么过度讨好,永远无法正常地跟人相处。
但程旭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在深渊里待了很久之后,眼睛里反而不再有深渊的澄澈。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黑暗,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黑暗,所以更加珍惜光。
周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市场部的同事们,今天下午对你议论纷纷。你想好怎么收服他们了吗?”
程旭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不紧不慢地说:“不靠收买,不靠站队,不靠周总帮我站台。”
“那靠什么?”
“靠结果。”
周瑾挑了挑眉,等他说下去。
“任何团队最核心的需求不是人际关系,不是办公室政治,甚至不是钱。”程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是赢。人们跟着一个人干,最根本的原因是觉得跟着他能赢。能打胜仗的领导,脾气再臭也有人死心塌地跟着。打不了胜仗的领导,再好说话也没人真心服气。”
“所以我不打算讨好任何人,也不打算拉帮结派。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做出结果,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我程旭干,能打胜仗。”
周瑾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这次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认可。
“你知道吗?”她说,“我面试了十七个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在我面前装的人。”
“装什么?”
“装自信,装专业,装自己什么都懂。”周瑾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沿,“其他十六个人进来的时候,穿得一个比一个光鲜,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PPT做得精美绝伦,案例讲得天花乱坠。但问他们最根本的问题——消费者到底要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说清楚。”
“你说清楚了。”她看着他,目光灼灼,“而且你说出来的东西,和我这几年在市场上摸爬滚打观察到的完全吻合。”
程旭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瑾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周瑾继续说道:“鸿远的C端业务现在是一块烫手山芋。去年投入了八千万,营收不到两百万。我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董事会那边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有几个董事公开说,鸿远就不该做什么C端,老老实实做B端的老本行才是正路。”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她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高端装备制造这个行业的天花板已经看得到了,未来五到十年一定会进入存量竞争。如果我们现在不在C端打开一条路,十年后鸿远就会变成一家平庸的公司,然后慢慢被市场淘汰。”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懂市场的人,帮我打赢这一仗。”她看着程旭,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今天面试的时候你说,你们的市场调研费用应该给我。这句话打动了我。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对自己的判断力有绝对的自信,而且一定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知道什么数据有用什么数据没用。”
“程旭,我给你三个月。”她说,“三个月的试用期,我不要你做到什么业绩指标,我只要你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真正有效的C端市场策略。一个能让鸿远在消费品市场站稳脚跟的打法。一份经得起推敲的作战计划。”她一字一顿地说,“三个月之后,如果你的方案能说服我和董事会,你的级别从高级经理直接提到市场部总监,年薪翻倍,期权翻倍。如果做不到——”
“那我走人。”程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但自信,“不用等三个月,如果两个月内我拿不出一份靠谱的方案,我自己辞职。”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举起茶杯碰了一下,像是达成了某种不立文字但心照不宣的契约。
菜陆续端上来了。江南春的菜品果然名不虚传,从刀工到火候都近乎完美,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艺术品。程旭吃得很认真,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但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在用味蕾感受这十年来所有错过的美好。
周瑾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她查程旭的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他住的那个城中村单间——月租三百,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夏天的时候室内温度能到四十度。他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十块钱以内,早上两个馒头一杯白水,中午和晚上是工地食堂里最便宜的盒饭。
一个曾经身家过亿、吃遍天下美食的人,过了十年这样的日子。换做大多数人,早就崩溃了。
但他没有。
周瑾忽然开口:“你女儿多大了?”
程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叫什么?”
“程念。”
“念念?”周瑾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妻子取的?”
程旭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来:“我取的。她妈妈离开的时候,念念才刚满一岁。我当时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看着她妈妈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大门。护士在旁边催我交费,怀里的孩子在哭,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我给女儿改名叫程念。不是念念不忘的念,是念书的念。我希望她长大以后好好念书,别像我一样,在最该拼的年纪跌了跟头。”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周瑾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情绪。
她做过功课,知道程旭的妻子是受不了那种看不到头的绝望才离开的。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她理解那种离开。但站在程旭的角度,她也理解那种被抛下的痛苦。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选择,但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就会在某个人身上留下最深的伤痕。
“她现在怎么样?”周瑾问。
“挺好的。”程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柔软的表情,“成绩全班前三,画画拿过市里的奖,最近在学钢琴。我租的那个地方附近有一家琴行,老板人好,愿意按次收费让她练琴,一次十块钱。”
十块钱。周瑾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心里更酸了。
“你母亲呢?”
“在康复医院住着。”程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三年前中过一次风,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好在医保能报销一部分,我自己再贴一些,勉强能维持。她现在最大的乐趣是每天等我去看她,然后在电话里催我赶紧找个对象。”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暖:“她不知道我之前那段时间有多难。我一直骗她说我在一家公司做中层管理,收入稳定,让她别担心。”
“现在不用骗了。”周瑾说。
“嗯,不用骗了。”
两个人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走出江南春的时候,巷子里亮着一排红灯笼,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水汽。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我开车送你?”周瑾问。
“不用,我打车回去。”程旭指了指巷口的方向,“那边就是主路,很好打车。”
周瑾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又停住了脚步。
“程旭。”
“嗯?”
“今天面试的时候,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清晰,“‘我等的就是今天’。这句话说得很霸气。但我问你,如果今天钱文栋没有出现呢?如果他没有恰好走进那间会议室呢?你的那些证据,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来?”
程旭站在路灯下,身上的西装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不出现,我也会在入职之后把那些证据交给你和周董。”他说,“我今天来,确实有两个目的。如果只能达成一个,我选择先入职。拿到这个职位之后,再慢慢揭穿他。只不过他恰好出现了,让两个目的在同一天达成了而已。”
“你就不怕他是你的上司,入职之后对你打击报复?”
“怕。”程旭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因为怕他就不来鸿远,我这辈子都会后悔。我等了十年,不是为了怕一个人的。”
周瑾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程旭?”她说,“我见过很多有能力的人,也见过很多有韧性的人。但既有能力又有韧性,同时还保持着一颗清醒而冷静的头脑的人,我只见过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我父亲。”她顿了顿,“另一个就是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L,低调沉稳,和她的气质很配。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慢慢驶出了巷子。
程旭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然后他拎起旧公文包,往主路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母亲。
康复医院在城北,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程旭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住院部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但门卫老张认识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小程啊,你妈今天一直念叨你。”老张说,“晚饭都没怎么吃,就等着你来呢。”
“谢谢张叔。”
程旭快步走上三楼,推开316病房的门。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但另外两张床最近空着,暂时算是单间。靠窗的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半躺着,左半边身子盖在被子下面,右手拿着一个收音机贴在耳边,正在听戏曲。
听到门响,老太太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一亮:“越恒?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妈,今天公司加班。”程旭走到床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晚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程母放下收音机,用能动的那只右手拍了拍床边,“你坐近点,让妈看看。哎哟,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加班熬夜了?你们公司怎么老让你加班?”
“没有熬夜,就是今天事情多一点。”程旭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瘦粗糙,上面全是老年斑和针眼,但手心的温度还在,暖烘烘的。
“妈,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换工作了。”
程母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换工作了?换到哪里了?”
“鸿远集团。”程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就是咱们市里那个大公司,做高端装备制造的。我去了他们市场部,做高级经理。月薪五万。”
程母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五……五万?”她的声音都发颤了,“越恒,你没骗妈吧?”
“没骗您。”程旭从公文包里拿出今天签的那份合同,翻到薪资那一页,递到母亲面前,“您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程母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数字。她盯着那个“50000”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好……好啊……”她攥着程旭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我儿子终于……终于熬出来了……”
“妈,您别哭。”程旭伸手帮母亲擦眼泪,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以后都会好的。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我就给您换一个好一点的病房,带窗户的,朝阳的。”
“不用不用!”程母连忙摆手,“这间就挺好的,隔壁两张床都空着,护士对我也不错。你别乱花钱,攒着还债,攒着给念念交学费——”
“妈。”程旭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债我会还的,念念的学费我也会交的。但您的身体也很重要。这些年您跟着我吃了多少苦,以后我要让您过好日子。”
程母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病房里安静下来,母子俩就这么牵着手坐着,像过去无数个艰难的夜晚一样。但今晚不一样的是,他们终于看到了光。
程旭在医院待到快十一点才离开。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门卫老张正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深夜的评书。
“小程,你妈今天高兴啊。”老张笑着说,“这大半年了,头一回看她笑。”
“谢谢张叔平时多照顾。”
“说啥呢,应该的。”老张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下午有个男的来打听你妈,西装革履的,看着挺体面。问了护士好几句话,还往你妈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也没进去,就走了。”
程旭的脚步停住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吧,个子不高不矮,戴眼镜,开一辆黑色大奔。”
程旭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钱文栋。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三四点钟吧,具体记不太清了。”
程旭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老张说:“张叔,麻烦您一件事。以后要是有不认识的陌生人来打听我妈,您就说她已经出院了,转院了,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如果是来看她的,没有我陪着,一律不让进。”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点头:“行行行,我记住了。小程,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没有,就是小心一点好。”程旭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张叔,我先走了。改天请您喝酒。”
走出康复医院的大门,程旭站在路灯下,掏出了手机。
他翻到周瑾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周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还没睡?”
“周总,有件事需要麻烦你。”程旭的声音很冷静,但仔细听能感觉到底下的紧绷,“钱文栋今天下午去了我母亲住的康复医院,在我母亲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电话那头的周瑾沉默了两秒。
“他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确认我母亲是不是真的在这家医院,也可能只是想看看她的情况。”程旭说,“但不管他是什么意思,我不能让我母亲有任何风险。”
“我明白了。”周瑾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我安排两件事。第一,通知保安部,钱文栋已经离职,他手里的门禁卡全部注销,鸿远大厦所有楼层禁止他进入。第二,我让人查一下他今天的行踪,看他除了医院之外还去了哪里。”
“谢谢周总。”
“不用谢。”周瑾顿了顿,“程旭,我提醒你一件事。”
“你说。”
“钱文栋在鸿远这五年,经手的项目和人脉都不少。他虽然走了,但他这些年在公司里培植的那些人还在。你今天在会上那么干脆利落地把他扳倒了,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市场部。那些跟他关系近的人,心里肯定会慌。慌了之后会做什么,不好说。”
程旭握着手机,眼睛眯了起来。
周瑾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他今天虽然赢了一场漂亮的仗,但战争还没结束。钱文栋不是孤家寡人,他在鸿远经营五年,必然有自己的势力和班底。这些人现在群龙无首,但保不齐会有谁为了表忠心或者其他目的,给他使绊子。
“我明白。”程旭说,“我自己会小心的。另外,周总,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今天看了市场部的C端调研报告,那份报告的问题很大。调研样本严重偏离目标用户群体,得出的结论基本上不能用来指导实际策略。我打算重新做一轮调研,范围下沉到三四线城市和县域市场,预算方面可能需要跟你报一下。”
“不用报。”周瑾的回答干脆得让程旭有些意外,“我明天让财务给你开一个专项预算账号,额度一百万。在这个额度之内,你不用找我审批,自己决定就行。”
一百万。程旭愣了一下。
一个入职第一天的新人,周瑾居然直接给了一百万的自主预算额度。这种信任力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上司对下属的信任范畴。
“周总,这不合适吧?”他说,“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我乱花?”
电话那头传来周瑾轻轻的笑声。
“程旭,我大学学的是心理学,辅修人力资源管理。我在鸿远干了八年总裁,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自信到了极致的人才有的傲气,“什么样的人值得什么样的信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种人,给你一千万你也不会乱花一分钱。钱文栋那种人,就算把所有的财务流程都卡得死死的,他也能想办法挖出一个洞来。”
“所以信任这件事,跟制度有关,但跟人更有关。”她顿了顿,“我信任你,是因为你在今天上午走进那间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证明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再多做什么来证明。”
程旭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十年来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我信任你”这四个字。这十年里他面对的是催债的、克扣工资的工头、给了差评的客户、把他当骗子看的房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怜悯,要么是戒备,要么是轻视。
而今天,有一个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人告诉他:我信任你。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很轻,但里面的分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挂了电话,程旭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遮住了,只能看到一轮弯月挂在两栋高楼之间,散发着清冷而温柔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公交站旁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的晚饭。
刚才在江南春那顿饭虽然吃得很饱,但毕竟是一天里唯一的一顿像样的饭。他的胃已经被十年的饥一顿饱一顿折腾出了慢性胃炎,医生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注意饮食规律,但他实在没有那个条件。
面包很干,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矿泉水是冰的,喝下去的时候胃抽搐了一下,疼得他皱起了眉头。他按住胃部,深吸一口气,等那股痉挛慢慢过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程越恒,你以为把我赶出鸿远就赢了吗?你太天真了。游戏才刚开始,我手里有你意想不到的牌。咱们走着瞧。——钱文栋”
程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删掉了消息,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站起来,把面包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拧紧矿泉水的瓶盖放进公文包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尘土味,还有远处江水的腥味。
他看着街道尽头那片灯火通明的繁华市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游戏才刚开始?”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说得对,钱文栋。游戏确实才刚开始。只不过十年前的你面对的是程越恒,而现在你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极亮的光。
“是被地狱锻造了十年之后的程旭。”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只有三两个乘客,都是加班到深夜的打工人,脸上挂着同样的疲惫。
程旭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新团队要磨合,市场调研要重新做,竞争对手要分析,渠道策略要规划,产品定位要重新梳理。三个月的时间听起来不短,但要把一个去年营收两百万的C端业务做成气候,这三个月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而在这所有事情之外,他还要应对钱文栋接下来的报复。那条微信不会是无缘无故发过来的,钱文栋一定还有什么后招。
但程旭不担心。
十年前他输,是因为他信任了一个不该信任的人。这个错误他已经用十年的地狱偿还了。如今的他,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深夜的城市,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一片片地掠过他的脸。他的呼吸渐渐均匀,身体靠着车窗,终于在这个漫长的一天结束的时候,睡着了。
程旭搬进鸿远大厦十八楼的办公室之后,头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椅子。他像一台被重新接上电源的机器,浑身每一个零件都在全速运转,那种久违的充实感让他忘记了疲倦,也忘记了胃里时不时的痉挛。
方婷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程旭已经坐在那里了。桌面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了十几页。她不确定他是几点来的,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回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程经理,您的早餐。”方婷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角,里面是一份豆浆和两个包子。
“谢谢。”程旭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方婷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程经理,您是不是昨晚又没回去?”
“回去了。”程旭说。他没说的是,他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件衣服,凌晨四点又回来了。昨晚他在研究竞争对手的渠道布局,查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三个头部品牌在三四线城市的渠道覆盖率全部低于百分之十五,大部分的市场份额被白牌和区域性小品牌占据。这个发现让他兴奋得睡不着觉,干脆打车回了公司继续做分析。
“程经理,周总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十点钟在三号会议室开C端业务的专题会。”方婷翻开小本本,一项一项地汇报,“市场部的周会我帮您推到了下午三点。另外,三家调研公司都回复了,报价和方案今天下午发过来。还有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
“说。”程旭终于抬起头来。
“有几个市场部的同事,这两天在私下里说……”方婷咬了咬嘴唇,“说您是靠翻旧账上位的关系户,没什么真本事。还说钱总监是被冤枉的,是被您和周总联手做掉的。”
程旭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资料。
“程经理,您不生气?”方婷小心翼翼地问。
“生气有用吗?”程旭头也不抬,“他们嘴上说的东西,跟我做出来的结果有什么关系?我做出结果之前,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做出结果之后,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方婷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之前在钱文栋手下做行政专员的时候,钱文栋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开会,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会议上讲的全是漂亮话,PPT做得一个比一个精美,但散会之后该干嘛干嘛,项目永远在推进中,永远看不到结果。
而程旭完全相反。他几乎不说话,不画大饼,不搞形式主义。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干活,从早到晚地干活,那种专注的强度让旁边的人光是看着都觉得累。
十点钟的三号会议室里,周瑾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坐着市场部、研发部、销售部的几位负责人。程旭坐在周瑾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今天叫大家来,是讨论C端业务的下一阶段策略。”周瑾开场白很简短,“程旭,你先说说你这几天看到的问题。”
程旭没有打开PPT,也没有准备任何华丽的演示。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投到了大屏上,上面是一份简洁到近乎朴素的文档。
“我看了去年的所有资料,也跟研发和销售那边初步沟通过。目前C端业务的问题,我归纳为三个。”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品牌认知度为零。鸿远在B端很有名,但普通消费者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们的产品摆在电商平台上,消费者看到‘鸿远’两个字,第一反应是‘没听说过’,第二反应是‘是不是杂牌’。”
“第二,产品定义偏离用户需求。我们第一款智能家居产品定价两千九百九十九,主打卖点是‘全球领先的涡流增压技术’。我问研发的同事,什么是涡流增压技术,他们给我讲了二十分钟原理。但消费者不会听你讲二十分钟原理,他们只想知道这个东西能帮他们做什么。能省电吗?能省多少?能用几年?坏了怎么办?”
“第三,渠道几乎为零。线上只有一家天猫旗舰店,月销量两位数。线下没有经销商,没有代理商,没有零售网点。消费者想买都找不到地方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研发部总监张国强是个五十来岁的技术大牛,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程旭刚才那番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研发,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消费者看不懂。
“程经理。”张国强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技术优势不值一提?”
“不是不值一提。”程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而是不能直接用技术参数去跟消费者沟通。技术优势必须转化为消费者能听懂的利益点。你们的涡流增压技术能让电机效率提高百分之十七,这个参数很厉害。但消费者听不懂。如果换成‘比同类产品省电三分之一,一年能省两百块电费’——消费者就听懂了。”
张国强沉默了几秒,微微点了点头。他是搞技术的人,不太擅长表达,但他听得懂道理。程旭的话虽然直接,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第二个问题。”程旭继续说道,“我们的定价策略。两千九百九十九这个价位,正好卡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比小米贵了将近一倍,比戴森又便宜了三分之一。买小米的人不会多花一倍的钱买一个没听说过的品牌,买戴森的人不会为了省三分之一的钱放弃品牌溢价。结果就是,两头都不讨好。”
销售部总监孙磊插了一嘴:“程经理说得对。我们销售那边也反馈过,两千九百九十九这个价格客户根本不接受。我们建议降到一千九百九十九,至少能抢一部分中端市场。”
“不要降价。”程旭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降价?”孙磊皱起眉头,“那怎么卖?”
“不是不降价,而是不能降价。”程旭切换了屏幕上的页面,上面是一张市场分层图,“降价的逻辑是价格战,价格战的终点是利润归零。鸿远是技术型公司,我们的优势是技术壁垒,不是成本优势。打价格战我们打不过小米,也打不过那些白牌厂商。”
“那怎么办?”
“升级产品,拉高价格。”程旭放大了图上最上面的那层,“做高端消费品牌。定价五千以上,对标戴森,靠技术优势做出差异化,用品牌溢价覆盖研发成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做高端?鸿远在B端确实是高端品牌,但在C端连知名度都没有,就想做高端?这在大多数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程旭身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程旭没有回避质疑,“一个连知名度都没有的品牌想做高端,听起来确实不靠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品牌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他自问自答:“品牌不是靠打广告砸出来的,是靠产品力和用户口碑积累出来的。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让所有人认识鸿远,我们只需要让第一批买我们产品的用户尖叫,然后让他们帮我们传播。”
“要做到这一点,产品本身必须足够好,足够有惊喜感,足够让用户觉得‘这个价格花得值’。这个部分,需要研发的配合。”他看向张国强,“张总监,我需要你们在现有技术基础上做一款真正有颠覆性的产品,不要考虑成本,先把产品做到极致。成本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张国强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过一丝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光芒:“程经理,你要什么样的产品?”
“我要一个让消费者看一眼就想买的产品。”程旭一字一顿地说,“而不是一个需要销售解释半个小时才能勉强卖掉的产品。”
“明白了。”张国强点了点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给你一个原型。”
会议继续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程旭把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计划一项一项地拆解开来,分派到各个部门。他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刚入职三天的新人,更像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浸淫了十年的老手。
散会之后,周瑾把程旭留了下来。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靠在会议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谁?”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周瑾说,“他也是那种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每次开会之前,他会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全部准备好答案。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质疑他,他都能滴水不漏地回应。你刚才就是这样。”
程旭收拾着桌上的资料,语气平淡:“这不算什么准备。这些问题我这十年里每天都在想,想了三千多天,自然就清楚了。”
周瑾看着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我听方婷说,你连续三天都睡在办公室里?”
“没有睡在办公室里。”程旭说,“只是睡得比较晚。”
“程旭。”周瑾的语气严肃起来,“我招你来,是要你长期地、稳定地为鸿远创造价值。不是让你三个月就把自己烧成一堆灰烬。你的身体是你最宝贵的资产,别把它提前透支光了。”
程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耳熟。十年前他创业的时候,他的母亲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不当回事,觉得自己年轻,身体扛得住。后来身体确实没垮,垮的是公司。再后来,身体也垮了——胃病、腰椎间盘突出、神经衰弱,每一样都是那十年地狱生活留下的印记。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周总关心。”
“不是关心。”周瑾板着脸说,“是管理。你现在是我的下属,你的产出跟你的状态直接挂钩。你要是累趴下了,我找谁去做C端市场?”
程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钱文栋的前任助理,一个叫宋雅的女人。
宋雅三十岁出头,长相精明,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在钱文栋手下干了三年,是市场部公认的二号人物。钱文栋走之后,她暂时接替了部分管理工作,但程旭空降之后,她的位置变得很尴尬。
“程经理。”宋雅主动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恭喜您入职。这几天一直没机会正式跟您沟通,今天有空的话,我想跟您聊几句。”
程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来我办公室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1806办公室。程旭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宋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程经理,我开门见山。”宋雅的语气不卑不亢,“我知道您跟钱总监之间的事。我跟了钱总监三年,在工作层面上,我对他的能力是认可的。但工作之外的事,我不了解,也不评价。”
“我找您,是想跟您表个态。”她直视程旭的眼睛,“我是鸿远的员工,不是哪个人的私人班底。钱总监走了,我的上司现在是您。我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不会搞任何小动作。如果您觉得我不适合继续留在市场部,我也可以申请调岗或者离职。选择权在您。”
程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个女人很聪明。她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前任总监的心腹,在新领导面前天然不受信任。与其等着被穿小鞋或者边缘化,不如主动过来把话摊开,把选择权交到对方手里,反而能争取到一线生机。
这份清醒和果决,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宋雅。”程旭开口了,“你之前做的什么工作?”
“主要负责渠道管理和经销商维护。”宋雅回答得很快,“鸿远C端产品去年那批经销商,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虽然数量不多,只有二十几家,但都是我亲自跟的。”
“效果怎么样?”
宋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不太好。经销商普遍反映产品定价太高,品牌知名度不够,终端动销很困难。有几家已经打算退出了。”
程旭点了点头,又问:“你对现在的渠道策略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可能跟您刚才在会上说的不太一样。”宋雅说,“您说要做高端,我理解。但高端产品的渠道和我们现在现有的渠道完全是两条路。我们的经销商都是做中低端家电起家的,客户群体和高端产品不匹配。如果继续用这批经销商,就算产品升级了,也卖不动。如果要换经销商,就意味着要从头开始建渠道。”
“所以你倾向于做中端?”程旭问。
“从务实的角度,做中端更稳妥。”宋雅回答得很坦诚,“但稳妥不一定是正确的。您刚才在会上说的产品升级战略,我听了之后觉得不是没有道理。问题在于——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
程旭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宋雅这个女人,思路清晰,表达精准,更重要的是——她敢说实话。她没有因为他是新领导就一味迎合,也没有因为自己尴尬的处境而畏首畏尾。这种人在职场上是稀缺资源,怪不得钱文栋会重用她。
“渠道的问题,我有我的想法。”程旭说,“但在执行之前,我需要你给我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把你去年的二十几家经销商的详细资料整理出来给我。不只是签了合同的那几家,包括谈过但没有签下来的、签了又退出的、退出之后又有意向回来的,全部都要。每一家经销商的基本信息、主营品类、客户群体、销售规模、跟我们的合作历史和终止原因,我要看到最完整的数据。”
宋雅愣了一下:“程经理,这个工作量不小。有些资料需要重新联系经销商才能拿到。”
“两周时间够不够?”
宋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够。”
“那就两周。这份资料做完之后,你跟我一起出一次差。”程旭说,“我要亲自去看这些经销商的门店,去看他们的客户,去看真实的市场是什么样的。”
宋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程经理,您要亲自下市场?”
“废话。”程旭的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报告,永远做不好市场。数据会骗人,报告会骗人,PPT更会骗人。唯一不会骗人的,是你在店里站一天看到的真实客流,是你跟买菜的阿姨聊上半小时听到的真实反馈。”
宋雅看着程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跟钱文栋不同,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粗粝而真实的力量。他没有漂亮的辞藻,没有精致的包装,但他说的东西你都听得懂,而且听完之后你相信他能做到。
这种感觉,她在钱文栋身上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程经理,还有一个问题。”宋雅站起来准备离开,又转身说了一句。
“说。”
“今天上午,钱总监——钱文栋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顿了顿,观察着程旭的反应,“他想让我把市场部近期的几个大客户资料发给他。我没有答应。”
程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什么时候打的?”
“九点半左右。”宋雅说,“我跟他说资料属于公司机密,离职员工无权查阅。他当时语气很不高兴,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然后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这个位子上坐不了几天了。”
程旭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流声。过了几秒,程旭缓缓开口:“你做得对。以后如果他再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只是电话,包括微信、邮件,任何形式的联系。”
“好的。”宋雅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程经理,您小心一点。他在鸿远这几年,在公司外面也认识很多人。有些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我知道了,谢谢。”
宋雅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程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钱文栋在行动。离职不到三天,就开始联络旧部索要公司机密资料。这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法律风险了,或者说,他有某种底气,认为自己不会承担法律后果。
什么样的底气?是谁给他撑腰?
程旭拿起手机,想给周瑾打个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宋雅拒绝提供资料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钱文栋的旧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只要他程旭能把市场部带出成绩,那些人会一个接一个地倒过来。
而如果他做不出成绩,就算没有人搞鬼,他也待不下去。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老话——结果决定一切。
接下来的两周,程旭把市场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停了所有正在进行的广告投放。这个决定一出来,整个市场部都炸了锅——那批广告是钱文栋在任时谈好的,投放渠道涵盖了几家头部APP的信息流广告和几个大V的软文合作,总金额超过三百万。程旭看完投放方案之后,用一句话就否了:“ROI算不出来,停掉。”
“程经理,这个……合同都签了,现在叫停要赔违约金的……”负责广告投放的同事急得满头大汗。
“违约金多少?”
“大概……大概四十多万。”
“赔。”程旭头也不抬,“四十万换两百六十万及时止损,不亏。”
广告被叫停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周瑾耳朵里。周瑾没有打电话来问,只是让方婷转交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做。”
程旭把那张纸条夹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带着宋雅和市场部的两个新人,用了一周时间跑遍了本市五个区的家电卖场、数码城和家居建材市场。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天跑七八个点。宋雅穿着高跟鞋跟了两天,第三天主动换上了平底鞋。
在城南的一家大型家电卖场里,程旭在鸿远产品的展台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个展台位置很偏,在二楼拐角的一个死角里,旁边是消防通道。展台上放着一台样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产品介绍的视频,但没有任何销售人员在旁边。
六个小时,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路过的顾客一共有八十七个人。其中停下来看了一眼的有二十三个,停留时间超过三十秒的有七个,主动拿起产品手册翻看的有两个,最终走到旁边其他品牌展台的有——几乎全部。
程旭把每一个人的行为都记在了本子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超过一半的人在路过展台的时候,目光扫到“鸿远”两个字,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少数几个停下来的人,第一个动作是看价格牌,看到两千九百九十九之后,大多数人的表情是——困惑。一个没听说过的牌子,为什么要卖这个价格?
晚上回到公司,程旭把宋雅和两个新人叫到会议室,把今天的观察记录投到大屏上。
“你们从这些数据里看到了什么?”
两个新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宋雅想了想,说:“品牌认知度太低,消费者完全不知道我们是谁。”
“对,但不完全是。”程旭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你们看这二十三组数据——这是停下来看了一眼的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七个人是在看到‘鸿远集团荣誉出品’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下来的。这说明什么?”
宋雅恍然大悟:“鸿远在B端的知名度确实很高,有一部分消费者听说过鸿远集团,知道是大公司。”
“对。”程旭点头,“这说明我们的品牌资产不是零。鸿远在B端的声誉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杠杆。问题在于——当消费者停下来想进一步了解产品的时候,他们看不到任何能让他们信服的信息。”
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品牌策略调整方向——借力B端品牌资产,建立C端专业形象。”
宋雅看着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字,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每一个要点都有数据和观察支撑。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跟钱文栋最大的区别不是能力,而是方法——钱文栋的决策来源于PPT和报表,程旭的决策来源于他亲自站在商场里数出来的人流量和转化率。
“程经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宋雅说。
“问。”
“您以前做恒跃咨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工作方式吗?”
程旭摇了摇头:“不是。以前我也看报表、开会议、听汇报。是这十年教会我的——所有的报告都可以粉饰,所有的数据都可以筛选,只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才最接近真相。”
会议结束后,宋雅收拾资料的时候,旁边一个新人小声跟她说:“宋姐,我怎么觉得跟着程经理干活比跟着钱总累多了?”
宋雅看了她一眼:“累是累,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这两周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有结果。”宋雅说,“以前跟着钱总,每天也很忙,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PPT,但忙完一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有用的事。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方向,每一个动作都能看到反馈。”
新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还真是。”
“这世界上有两种领导。”宋雅把资料夹在腋下,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种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的,一种是把复杂的事情搞简单的。钱总是前一种,程经理是后一种。前一种让人累且迷茫,后一种让人累但有劲。”
“你选哪种?”
新人想了想,笑了:“那肯定是后者。”
宋雅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但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前提是,这个后一种领导,能撑得足够久。
两周的调研结束之后,程旭带着满满两个笔记本的记录和一整套重新梳理过的市场数据,开始着手撰写他入职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方案。他给这份方案取了一个没有修饰词的名字——“鸿远C端市场破局方案”。
方婷每天帮他把泡好的茶端进去,再帮他把原封未动的茶端出来。她观察了好几天,发现程旭在专注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不喝水,不吃饭,甚至不上厕所,就那么一直盯着屏幕敲字,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像一台打字机。
“程经理,您该吃午饭了。”方婷第十几次站在门口提醒。
“放那儿吧。”程旭照例回了这三个字。
但今天方婷没有像之前那样把盒饭放下就走,而是站在门口没有动。
“程经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下了很大决心才鼓起的勇气,“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但不确定该不该说。”
程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来:“说吧。”
“我昨天在茶水间,听到销售部那边有人在传一个消息。”方婷咬了咬嘴唇,“他们说……钱文栋去了盛恒集团。”
程旭的眉头微微皱起。
盛恒集团——鸿远在本市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在高端装备制造领域打了将近十年的商战,从招标会打到专利法庭,从价格战打到人才挖角,几乎每一个重要的市场节点上都能看到彼此的身影。
“什么职位?”他问。
“据说是市场部总经理。”方婷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盛恒那边已经在筹备C端产品线了,对标的就是我们。钱文栋过去就是负责这块。”
程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发展。
钱文栋在鸿远待了五年,对鸿远的产品线、技术储备、渠道布局、定价策略,几乎了如指掌。如果他去盛恒负责C端业务,意味着盛恒几乎不需要做任何前期调研,就能直接切入鸿远的目标市场。更糟糕的是,钱文栋知道鸿远的所有短板和弱点,他会精准地攻击那些弱点。
“消息可靠吗?”他问。
“我也不确定。”方婷说,“但销售部那边最近在招人,好像是孙磊手下有好几个销售被盛恒挖走了。”
程旭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瑾的电话。
“周总,钱文栋去了盛恒,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周瑾顿了两秒:“消息你从哪里听到的?”
“公司内部在传。”
“是真的。”周瑾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程旭觉得她早就知道了,“我前天就收到了消息,没在内部公开,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不过既然传开了,今天下午的周会上我会正式说这件事。你也来参加。”
下午三点的周会,会议室里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与往常不同的是,周鸿远也来了。他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位置,一言不发,但那股存在感压得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周瑾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钱文栋入职盛恒集团,担任C端事业部总经理,全面负责盛恒的消费类产品线拓展。盛恒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新的事业部,配备了三十人的团队和首期五千万的预算。
“这些信息来自猎头渠道和行业人脉,准确度应该很高。”周瑾说,“钱文栋在鸿远待了五年,对我们的产品体系、技术路线、渠道布局和市场策略都非常了解。他的离开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去了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那里,而且直接负责跟我们正面竞争的业务线。”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孙磊第一个开口:“周总,钱文栋手上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不说别的,光是C端产品线的技术参数和成本结构,他知道的数据比我们在座的好多人还清楚。他到了盛恒,完全可以做一款跟我一模一样的产品,成本比我们更低,价格比我们更便宜。我们拿什么打?”
“未必。”程旭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钱文栋确实知道很多东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盲区。”程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了一支记号笔,“他在鸿远这五年,做的是什么市场?B端。他了解的是B端客户的决策逻辑、采购流程和关系维护。对于C端,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报告和PPT,不是来自于真实的消费者。”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知识的诅咒。”
“这是一个认知心理学的概念。”他解释道,“当你对一个领域非常了解的时候,你就很难想象不了解的人是怎么思考的。钱文栋在制造行业干了十几年,他满脑子都是技术参数和产品规格,他天然地会用B端的思维去做C端——就是把产品做得更便宜、参数更好看,然后指望消费者因为性价比而买单。”
“但C端消费决策的逻辑完全不是这样。”他把“性价比”三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叉,“性价比是理性分析的结果,但消费者的购买决策百分之八十是情绪驱动的。他们为一个东西买单,是因为这个东西让他们感觉好,而不是因为它的参数更优秀。”
他转向张国强:“张总监,你们研发那边的新品原型做得怎么样了?”
张国强推了推眼镜:“已经完成了工程样机。按您的需求,我们把外观重新设计了一遍,增加了几项人性化的交互功能。成本确实上去了,单台成本比原来的产品高出将近百分之六十。”
“性能呢?”
“比原来的产品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在核心指标上已经超过了戴森的同类产品。”
“足够了。”程旭转向周瑾,“周总,我建议把新品的定价定在五千九百九十九。”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千九百九十九——这个价格几乎是原来产品的两倍,在国产品牌里几乎没有先例。除了华为和极少数高端品牌之外,没有哪家国产消费电子品牌敢定到这个价位。
“程经理。”财务部的负责人忍不住开口,“这个定价,毛利率确实好看,但销量能有多少?如果卖不动,研发成本都收不回来。”
“卖得动还是卖不动,不取决于价格,取决于产品力和品牌力。”程旭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不需要讨好所有人,我们只需要讨好一小部分人。这部分人愿意为好东西花钱,愿意为专业感买单,愿意成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们的人数不多,但他们的消费力足够支撑一个新品牌从零到一的起盘。”
“而钱文栋和盛恒,他们大概率会做什么?”他自问自答,“他们大概率会做中低端,把价格定在两千以内,用低价抢市场份额。因为他们知道鸿远原来的定价是两千九百九十九,他们想用价格优势打我们。”
“那就让他们去打。”程旭嘴角微微上扬,“他们抢的是对价格最敏感的那群用户。那群用户今天会因为便宜买你,明天也会因为更便宜买别人。不是优质用户。而我们要抢的,是那群愿意为好产品付费的核心用户。这群人一旦认可了你的品牌,就轻易不会离开。”
周鸿远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
“程经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盛恒是上市公司,年营收是鸿远的一点五倍。如果他们下决心在C端烧钱,以他们的资金实力,至少能连续烧三年。你的这套打法,能在三年之内让鸿远在C端站稳吗?”
“不用三年。”程旭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一年就够了。”
“一年?”
“一年。”程旭重复了一遍,“我甚至可以说得更精确——十二个月之后,如果鸿远C端产品的月销量没有突破一万台,我引咎辞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一万台月销量是什么概念?以五千九百九十九的单价计算,那就是月营收将近六千万,年营收超过七个亿。对于一个去年C端营收只有两百万的品牌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的底气从哪里来?”周鸿远问。
程旭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中国的消费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变革。过去十年是‘有没有’的时代,消费者关心的是能不能买到便宜的东西。未来十年是‘好不好’的时代,消费者关心的是能不能买到好东西。”
他在图中间画了一条分界线。
“这条分界线上方,是消费升级的人群。他们不满足于基础功能,愿意为品质、设计、品牌溢价付费。这群人的规模正在快速增长,但市场上的供给严重不足——中低端产品遍地都是,高端产品被几个国际品牌垄断。”
“鸿远的机会就在这条分界线上方。我们有B端积累的技术壁垒,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有雄厚的资金实力。我们缺的只是正确的产品和正确的打法。”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盛恒可以让钱文栋去负责C端。我不怕。因为我了解他,他骨子里是一个生意人,不是做品牌的人。他会算账,会压成本,会铺渠道,但他不懂消费者。他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性价比很高但毫无灵魂的产品。”
“而我做出来的东西——”他顿了顿,“会让买它的人觉得,这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件作品。”
散会之后,周鸿远把周瑾单独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正对着江景,夕阳把江面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周鸿远站在窗前,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江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觉得程旭这个人怎么样?”他终于开口。
“难得。”周瑾的回答很干脆。
“难得在什么地方?”
“他被打到过谷底,见过最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周瑾走到父亲身边,也望着窗外,“大部分从谷底爬起来的人,要么变得愤世嫉俗,要么变得投机取巧。他没有。他变得更清醒、更务实,同时也更坚定。这种人,我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周鸿远转过头,看着女儿:“你喜欢他?”
周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从用人的角度在评价他。”
“我是从父亲的角度在问你。”周鸿远的目光深邃而温和,“你今年三十二了,之前介绍给你的那些人,你一个都看不上。你妈着急,但我一直不催你。我知道你眼光高,一般的你看不上。”
他顿了顿:“但程旭这个人,跟你看不上的那些不一样。他有本事,有骨气,有底线,更重要的是——他跟你是一类人。”
周瑾这次没有笑,也没有辩解。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夕阳染红的江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爸,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他有他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仗要打。钱文栋去了盛恒,接下来的一年会非常难。我想先把这场仗打赢。”
“打完仗之后呢?”
“打完仗之后的事——”周瑾顿了顿,“打完仗再说。”
周鸿远看着女儿,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是一个极度理性的人,从小就是。上中学的时候别的女孩子追星、逛街、聊八卦,她在图书馆看经济学入门。上大学的时候别的女生谈恋爱、哭哭笑笑、分分合合,她在做社团、搞创业大赛、拿奖学金。毕业回国进鸿远,从基层做起,用了八年时间做到总裁,没有靠父亲走过后门,一步一个脚印硬踩出来的。
她从来不会被感情支配理智。
但她刚才的回答——不是明确的否定,而是“打完仗再说”。对于周瑾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种非常强烈的信号了。
周鸿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盛恒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程旭的方案我刚才汇报过了。”周瑾说,“我觉得可行。而且有一点他说得很对——钱文栋在C端是外行。他在B端的经验反而是他的包袱,会让他在C端做出错误的判断。”
“不要轻敌。”周鸿远说,“钱文栋虽然人品有问题,但业务能力是过关的。他在鸿远五年做成的几个大项目,不是靠运气。盛恒那边有资金、有人才、有渠道,再加上一个了解我们底细的钱文栋,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我明白。”
“另外——”周鸿远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东西,你看看。”
周瑾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份律师事务所发来的律师函。钱文栋委托律师,以“侵犯名誉权”为由,向程旭个人索赔五百万元。律师函中称,程旭在鸿远会议室当众散布“不实言论”,严重损害了钱文栋的声誉和职业前景,要求程旭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否则将提起诉讼。
“他疯了吗?”周瑾放下律师函,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还敢告别人侵犯名誉权?”
“他没有疯。”周鸿远的声音很冷静,“他很聪明。这是标准的事。名誉权诉讼的门槛很低,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他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了损害,就可以告。而且这种官司一旦进入司法程序,程旭就必须出庭应诉,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钱文栋不一定要赢,他要的是拖住程旭,让他在最关键的新品上市期被法律程序缠住手脚。”
周瑾沉默了。
她父亲分析得没错。钱文栋这一手的时机卡得非常精准——程旭的C端方案刚刚在会议上通过,接下来就是最忙碌的产品上市和渠道铺建期。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程旭被一桩诉讼缠住了,整个C端业务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而盛恒那边,钱文栋可以踏踏实实地推进自己的产品线。
“我让法务部对接。”周瑾说,“这种无厘头的诉讼,鸿远的律师团队应付得了。”
“不只是应付。”周鸿远说,“钱文栋告程旭侵犯名誉权,那我们就收集程旭当年被卷款的证据,反诉钱文栋职务侵占和伪造履历。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他要消耗程旭的时间和精力,我们就用鸿远的律师资源替他挡回去。”
周瑾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天晚上,程旭在办公室里收到了法务部转过来的律师函复印件。他看完之后,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张超市小票。
“你怎么想的?”周瑾打电话来问。
“意料之中。”程旭说,“钱文栋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不会甘心就这么消失的,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名誉权诉讼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
“你不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程旭的语气很淡,“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他想拖住我,我就更不能被他拖住。C端产品的上市计划不变,所有的进度都按原定计划推进。律师函的事,交给法务部处理就行。”
周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程旭?我越来越佩服你了。”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这种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本事。”周瑾说,“换做别人,被人告了,告的人还是十年前害自己倾家荡产的仇人,不气得当场砸东西才怪。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程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江景。
“周总,你知道这十年来我最深刻的感悟是什么吗?”
“什么?”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会因为你生气就变小,也不会因为你着急就变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沉稳,“你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反应。其他的,交给时间。”
挂了电话,程旭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十分钟。
他看着桌上那份律师函复印件,目光在上面“赔偿五百万元”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五百万。十年前的五百万对他来说不过是账上一个零头。十年后的今天,五百万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钱文栋大概是查过他目前的财务状况,知道他现在银行卡里只剩三千多块,所以故意把索赔金额写了一个他绝对拿不出来的数字。
这是一种姿态——我不光要整你,我还要从你最痛的地方戳进去。
程旭把律师函折好,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打开电脑,继续写那份还没完成的破局方案。
周五下午,程旭跟张国强在研发部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张国强的团队把新品的工程样机搬到了测试室里,那是一台外观完全重新设计过的智能空气净化器,外壳采用了磨砂质感的深灰色金属材质,造型线条干净利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昂贵的哑光质感。整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机身正面右下角嵌了一枚极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鸿远的logo和产品编号。
程旭围着样机转了两圈,又蹲下来仔细看底部的结构设计,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沿着机身的接缝摸了一圈。
“接缝的公差还能再收半毫米吗?”他问。
张国强愣了一下。他做技术做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市场部的人会去关心接缝的公差。这种细节通常只有结构工程师才会注意。
“理论上可以再收零点三毫米。”张国强说,“但成本会增加不少,而且普通消费者根本感觉不出零点几毫米的差别。”
“感觉得到。”程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户说不出哪里好,但会感觉到。高端产品的竞争力不在于某一个让你惊艳的大功能,而在于一百个让你觉得‘刚刚好’的细节。当所有细节都刚刚好的时候,用户就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个东西值这个价。”
他绕着样机又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指着机身的正面:“这个操作面板,为什么要放在正面?”
张国强解释道:“这是行业惯例,大多数竞品都是这个位置,方便用户操作。”
“用户操作这个面板的频率有多高?”
张国强想了想:“空气净化器属于低频交互的产品,大部分用户设定好模式之后就不会再动了,可能一周操作一两次。”
“既然操作频率这么低,为什么要放在正面最显眼的位置,破坏整体的设计美感?”程旭反问,“把它移到顶部去,正面做成完全无视觉干扰的极简外观。让用户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件家具。”
张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结构工程师说:“记下来,操作面板移到顶部,正面做极简处理。”
程旭继续提了十几个细节方面的意见——电源线的收纳结构能不能做成隐藏式的,底部的防滑垫能不能用更高档的硅胶材质,开机提示音能不能找一个专业的音效师来设计而不是直接用蜂鸣器,甚至连包装箱的材质和开箱体验的层次感都讨论了半天。
张国强最初的时候还有些不以为然,但越往后听越认真,最后干脆拿出本子一条一条地记。因为他发现程旭提的每一个意见都不是拍脑袋的,而是有清晰的逻辑和具体的场景支撑的。
比如程旭说开机提示音要找专业音效师来设计,理由是这样的:“用户买了一个六千块的东西,插上电按下开关的那一刻,如果响起的是五毛钱玩具的滴滴声,他的心理预期会在瞬间崩塌。但如果响起的是一段精致、短促、有质感的音效,他的大脑会收到一个信号——这个声音,值这个价。”
张国强做了一辈子技术,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跟他讨论过产品。
“程经理。”他从本子上抬起头来,“你以前学过工业设计?”
“没学过。”程旭摇头,“但我送外卖的时候送过好几千单,去过各种档次的房子。我见过有人在三百块月租的隔断间里用戴森的吹风机,也见过有人在三千万的豪宅里用几十块钱的杂牌电饭煲。我发现一件事——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本能,跟收入高低没有关系。收入低的人会攒很久的钱买一件好东西,收入高的人会因为某个细节的廉价感而放弃一个品牌。”
“所以你说的那些细节,不是凭空想象的?”
“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程旭指了指样机,“比如接缝的公差——有一次我送外卖到一个客户家里,那个客户是个设计师。他正在拆一个刚买的德国品牌音箱,我多看了一眼,问他为什么选那个牌子。他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你摸一下它的接缝,摸完你就知道了。’我摸了,确实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识到,细节是值钱的。”
张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程旭没想到的话。
“程经理,如果C端产品做成了,我想请你吃顿饭。”
程旭笑了:“我请你才对。”
“不,我请你。”张国强很认真,“我做了一辈子技术,以前一直觉得消费者不懂技术,是他们的问题。今天我才明白——是我不懂消费者。”
从研发部出来,程旭的手机响了。
是周瑾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到过的急促。
“程旭,你现在在哪儿?”
“在研发部,刚看完新品样机。怎么了?”
“你马上来一趟我办公室。”周瑾顿了顿,“出事了。”
程旭心里一沉,快步走向电梯。从他的办公室到周瑾的办公室只隔着两层楼,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推开周瑾办公室的门,他看到的不只是周瑾,还有法务部的负责人刘律师,以及鸿远的公关总监孟雨。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桌面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篇已经发布在网络上的文章。
“你自己看。”周瑾把电脑转向他。
程旭低头看去,文章的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鸿远集团新任市场部高管:一个背债十年、靠揭发前合伙人上位的骗子?》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文章很长,内容极其恶毒。虽然全文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所有信息的指向都精准得不能再精准——“某H姓高管”“十年前创业失败导致供应商血本无归”“长期隐匿履历在底层混迹”“在面试现场当众爆料前合伙人私隐以此博取同情和职位”……
更狠的是,文章里附了几张照片。照片的像素不高,明显是偷拍的,但角度刁钻,光线阴间,把程旭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拍得格外寒酸猥琐。其中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鸿远大厦门口拎着旧公文包的画面,另一张是他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他走进城中村那个出租屋楼道的侧影。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他一无所知。
文章的末尾,是一段看起来很“客观中立”的结语:“笔者无意对H先生的人品做任何评判,只是希望鸿远集团作为知名企业,在用人方面能够更加审慎。一个连自己的财务问题都没有解决的人,真的有能力管理一个年营收百亿企业的市场部门吗?这个问题,留给鸿远自己来回答。”
“这篇文章是下午四点四十分发布的。”孟雨快速汇报道,“发布平台是一个粉丝量大概五十万左右的财经自媒体。到目前为止,阅读量已经过了二十万,评论区已经有上千条了。我们已经联系平台要求删稿,但对方说文章不构成侵权,拒绝删除。”
“二次传播情况呢?”周瑾问。
“已经被三个大号转载了,微博上也有人开始讨论。”孟雨翻着手机,“目前还没有上热搜,但如果继续发酵下去,不好说。”
程旭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偷拍的照片,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
偷拍。跟踪。
从这些照片的角度来看,拍摄者离他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米。也就是说,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他,记录他的每一个举动,拍摄他生活的每一个寒酸瞬间。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把他彻底搞臭,让他在鸿远待不下去。
“是钱文栋。”程旭说,语气不是推测,是肯定。
“我们也认为是他。”刘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从法律角度来说,文章没有实名,照片也是公共场合拍摄的,很难直接认定为诽谤或侵犯隐私。就算我们确定是钱文栋在幕后指使,也需要拿到证据才能采取法律行动。”
“证据的事先放一边。”周瑾站起来,走到程旭面前,“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我?”程旭有些意外。
“对,你。”周瑾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关切,“这篇文章对你的心理冲击有多大,你有没有信心扛过去?如果扛不过去,现在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如果你扛得过去,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反击。”
程旭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三个人都愣住的话。
“这篇文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什么?”孟雨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旭指着屏幕上那篇文章的阅读量数据:“二十万阅读,上千条评论,三个大号转载。这些数字说明什么?说明有很多人正在讨论鸿远的C端业务和人事变动。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这些人可能连鸿远是做C端的都不知道。而现在,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鸿远在搞C端,而且动静不小。”
“这是负面啊!”孟雨急了,“程经理,你知不知道这种负面对于一个高管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的形象会被绑定在这篇文章描述的那个穷酸落魄的形象上,以后你做任何事都会被人拿这个来说事——”
“那又怎么样?”程旭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而坦荡,“文章里写的那些事,大部分是真的。我确实背了十年债,我确实住在城中村,我确实穿地摊上买来的衣服,我确实在面试的时候揭了钱文栋的老底。这些都是事实,我没有必要否认。”
“但问题的关键是——”他提高了半个声调,目光扫过在场三人,“这些事实,可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人从高处跌落,花了十年时间从谷底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老老实实挣钱还债、照顾母亲、抚养女儿——这样的经历,有什么可耻的?”程旭的声音越来越稳,“相反,如果我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这恰恰是鸿远最有力的品牌故事。”
周瑾的眼睛亮了起来。
“继续说。”她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中国消费者对品牌故事的需求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程旭说,“传统的那套‘企业成立于某某年,拥有多少多少专利,产品畅销多少多少国家’的品牌介绍,已经没有人看了。消费者想看到的,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能引发情感共鸣的故事。”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偷拍照片里最寒酸的那一张——他蹲在路边吃盒饭的背影。
“这张照片在钱文栋看来是攻击我的武器。但在消费者眼里,这是一个为了家庭和责任拼命活下去的男人。你觉得大多数人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嘲笑?还是心疼?”
孟雨愣住了。
作为公关总监,她的第一本能是控制舆情、删帖灭火。但程旭说的这套逻辑完全反了过来——他要把负面变成正面,把攻击变成武器,把对手递过来的刀夺过来当成自己的兵器。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理清思路,“我们不删稿,而是主动回应?”
“不但要回应,还要把所有的事实主动亮出来。”程旭说,“我的十年经历,一分都不隐瞒。我的债务、我的家庭、我在底层挣扎的每一个细节,全部摊开来给公众看。同时,把我的专业能力和产品理念也亮出来。让公众自己判断——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十年的市场人,到底配不配做鸿远的市场部负责人。”
周瑾看着程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这意味着你的私人生活会完全暴露在公众面前,你母亲、你女儿,都会被卷进来。”
程旭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唯一让他犹豫的点。他不怕别人怎么看他,但他怕这件事影响到母亲和女儿。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看到网上那些议论,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女儿还小,如果同学们知道她爸爸的事,会不会欺负她?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这件事瞒不住的。钱文栋已经盯上我妈了,上次还去了康复医院。与其让他继续在暗处做文章,不如我们主动把牌亮出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开透明的信息上。这样反而能保护她们。”
周瑾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然后做出了决定。
“就这么办。孟雨,你马上联系几家头部媒体,我们要做一次专访。专访对象不是鸿远,是程旭本人。把他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一个字都不要修饰,真实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
“刘律师,那篇文章的取证留档工作交给你,虽然暂时不告,但证据要留好。另外,针对文章里几个不实之处——比如暗示程旭靠揭发前合伙人上位这一点——发一封正式的律师函给那个自媒体平台,要求他们更正不实信息。”
“程旭——”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负责准备专访的内容。你的故事你自己最清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你自己把控。但记住一点——真实。不要包装,不要美化,不要刻意煽情。你的真实经历本身就足够打动人了,任何多余的修饰都会画蛇添足。”
三个人各自领命而去。
程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个很大胆的决定。把自己的伤疤全部揭开给公众看,这需要巨大的勇气。但他也想得很清楚——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最穷的时候他连饭都吃不上,最难的时候他被债主堵在医院门口下跪求宽限几天,最绝望的时候他站在天台上差点跳下去。这些他都熬过来了。现在不过是把那些过去讲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程旭,今年三十三岁。十年前,我是一个身家过亿的创业者。十年后,我住在城中村月租三百的单间里,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不够付下个月的房租。”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江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夜幕上的碎钻。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悠长而苍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敲下去。
专访在三天后的周六下午进行。
周瑾亲自选定了采访地点——不是鸿远的会议室,而是程旭住了三年的那个城中村。她跟程旭商量这个安排的时候,程旭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个“好”字。
“你不问我为什么选那里?”周瑾问。
“不用问。”程旭说,“你想让采访看起来不像采访,而是像一个真实的人在自己真实的生活场景里讲故事。会议室里拍出来的东西太假了,观众一看就知道是摆拍。但在这个地方,我不用演,每一块砖每一道墙缝都是我真实的生活。”
周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什么都懂。他懂得太多东西了,多到让人心疼。
采访当天,来的媒体是周瑾精心挑选过的——一家在年轻人群体中口碑很好的深度内容平台,以长篇幅的人物特稿和纪录片风格的短视频见长。采访团队只有三个人,一个文字记者,一个摄像师,一个导演。设备很轻便,没有那种大阵仗的压迫感。
程旭带着他们在城中村里走了一圈。狭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低低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头顶,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巷子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炒菜的油烟味、晾晒衣物的洗衣粉味、下水道的潮味、还有路边垃圾桶发酵的酸臭味。
摄像师默默地跟在后面,镜头记录着一切。
程旭停在一栋七层自建房的门口。墙面贴着廉价的瓷砖,楼道口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拴着。他推开门,领着采访团队上了五楼。楼梯间很窄,灯光昏暗,墙面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我住五楼。”程旭边走边说,“没有电梯,每天上下楼就当锻炼了。刚搬来的时候爬一趟喘得不行,现在一口气上去不带大喘气的。”
文字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苏敏,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但问问题的角度非常刁钻。她跟在程旭身后,忽然问了一句:“程先生,你从顶层豪宅搬到这种地方,第一天晚上是什么感觉?”
程旭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实话?”
“说实话。”
“第一天晚上我哭了。”他继续往上走,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是那种咬着牙偷偷掉几滴眼泪的哭,是蹲在这个楼道里,哭到站不起来的哭。那天下着雨,楼道里都是湿的,我就蹲在三楼拐角那个地方——”他指了指楼梯拐角,“哭了大概半个小时。”
“后来呢?”苏敏追问。
“后来房东从楼上下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姨。她看了我一眼,也没问我为什么哭,就递给我一卷卫生纸,然后说了一句话——‘小伙子,日子再难也得过,哭完了就上来吧,我给你烧了壶热水。’”
程旭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我那一年里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摄像师和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种细节是任何摆拍都演不出来的,真实到让人心头发紧。
到了五楼,程旭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个电磁炉,几乎就是全部的家当。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极差,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灯。
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按高矮排列,电磁炉旁边的小台面上调料瓶摆放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墙上贴着的画——蜡笔画,画的是彩虹、花朵和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大人,笔触稚嫩但色彩明亮。
“我女儿画的。”程旭指着那幅画,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她说彩虹是希望的颜色,画一个彩虹贴在爸爸床头,爸爸每天醒来就能看到希望。”
苏敏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采访进行了一个下午。程旭按照事先跟周瑾商定的策略,坦然地回答每一个问题,不做任何回避。苏敏问他当年的创业经历,他就从大学退学开始讲起,一直讲到恒跃咨询做到行业前五的辉煌。问他怎么跌落谷底的,他就把合伙人的背叛、资金的断裂、银行的抽贷、供应商的围堵,一桩一件地讲清楚。问他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就从送外卖开始,到工地搬砖、开网约车、摆地摊,每一种工作里的辛酸和收获都如实道来。
问他现在的状态,他说的是那天在会议室里跟周瑾说过的话:“我没有放下仇恨,但我在学着跟它共处。人的一生很长,如果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恨一个人上面,那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替别人买单。”
采访的最后,苏敏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跌倒那一次,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程旭沉默了很久。
“可能更成功,但也可能更浅薄。”他最终给出了这样的回答,“二十五岁的程越恒觉得自己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搞定。三十三岁的程旭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都会,很多事情他也搞不定。但他知道怎么跟搞不定的事情共存,怎么在搞不定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这种能力,是二十五岁的程越恒没有的。”
“所以那十年对你来说,是一笔财富?”
“不是财富。”程旭摇了摇头,“没有人应该经历那种痛苦。它是一块疤,不是什么财富。但既然这块疤已经在身上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它继续往前走,然后尽我所能,不让别的人经历我曾经经历的事情。”
苏敏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导演。
导演点了点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专访结束之后,拍摄团队在城中村又补了一些空镜和程旭日常生活的场景。他们拍程旭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拍他在巷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饭,拍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出神。
程旭全部配合,没有任何不自然。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在镜头前的所有状态,都是他真实生活的自然流露。
拍摄结束后,周瑾来接他。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低调的休闲装,开了一辆不起眼的大众。她不想让城中村的邻居们注意到有豪车出入,给程旭带来不必要的议论。
“怎么样?”她问。
“比想象中累。”程旭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把那些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又撕开了一次。”
“会好的。”周瑾发动了车子,“等这篇文章发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专访文章在三天后上线。平台给这篇特稿配了一个简洁的标题——《从亿万富翁到城中村:一个创业者的十年坠落与重生》。文章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原原本本地讲述了程旭这十年的经历,没有任何煽情和渲染,但字里行间那种粗粝的真实感,让人读完之后久久无法平静。
文章发布后不到两个小时,阅读量突破了十万。六个小时后,突破了一百万。二十四小时后,全网阅读量超过了五百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更让人意外的是评论区的风向。最初那篇负面文章出来的时候,评论大多是质疑和嘲讽。但这篇专访出来之后,评论区几乎是清一色的正向反馈。
热评第一条写着:“看哭了。一个男人为了还债、照顾母亲、养大女儿,在底层撑了十年,不偷不抢不坑不骗,这种人要是骗子,那我希望这个世界上多几个这样的骗子。”
热评第二条:“楼上的说出了我想说的。之前那篇文章明显是有人花钱写的,角度阴间得不行。蹲在路边吃盒饭怎么了?说明他节约!住城中村怎么了?说明他真实!这种男人不比那些穿着光鲜背地里干尽坏事的衣冠禽兽强一百倍?”
热评第三条的角度更犀利:“我反而更想买鸿远的产品了。一个市场部老大是这样的背景,至少说明他们不会坐在空调房里拍脑袋做决策。期待鸿远的新品。”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翻转了。偶尔有几句负面的声音,也很快被更多的正向评论淹没。
孟雨在办公室里盯着后台数据,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做了十几年公关,从来没有见过一次危机公关能逆转得这么彻底。通常来说,负面新闻一旦出圈,就算后续洗白再成功,也会留下疤痕。但这次不一样——那篇抹黑文章不但没有对程旭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变成了这次正向传播的催化剂。正是因为有了那篇恶意文章在前,这篇专访出来之后才显得更加真实可信,更加引发公众的共情。
这就是所谓的“逆火效应”——当你想要抹黑一个人的时候,如果用的手段太恶毒太低劣,反而会让公众对被抹黑的人产生同情和保护欲。钱文栋那篇文章,恰恰踩在了这个临界点上。
程旭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专访文章的全部评论,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方婷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程经理,您看评论了吗?全是夸您的!”
“看了。”程旭的语气很淡。
“您不高兴吗?”
“高兴。”程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这篇文章带来的热度是暂时的,如果两周之后我们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出来,热度一过,公众就会忘记我们。”
“实质性的东西?”
“产品。”程旭放下茶杯,“归根结底,所有的公关、营销、品牌故事,都要建立在产品力之上。如果产品不行,故事讲得再好也只是空中楼阁。如果产品能打,那这篇文章就会成为一个完美的品牌基石。”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研发部。
“张总监,新品进度怎么样?”
张国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技术狂人特有的亢奋:“比预期快!按您上次提的意见改完之后,样机质感明显上了两个台阶。我自己都觉得好。下周五之前能出最终版样机,到时候请你过来看。”
“好。”
程旭挂了电话,正要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程念用学校电话手表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女儿脆生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爸爸,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写了你,老师看了之后说写得特别好,让我下周在班里朗读!”
程旭握着手机,嘴角慢慢上扬。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他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闪耀,像是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那座跨江大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汇成一条永不停歇的光河。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十年前,他的办公室也在江边,也是这样的落地窗,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那时候他二十五岁,意气风发,以为世界就在自己脚下。后来世界塌了,他从三十三楼的办公室跌到了城中村的隔断间,花了整整十年才重新站到能看到江景的地方。
但现在他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十年前的他是一个人——一个聪明但不成熟的天才,身边围着的全是冲着利益来的人。利益在,人在;利益没了,人也就散了。
而现在,他身边有了真正的盟友。周瑾、张国强、宋雅、方婷,还有那些正在慢慢从钱文栋阵营倒过来的一线员工。他们不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而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一件真正有价值的、能改变行业格局的事情。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给女儿回了一条语音:“念念写得真好,等爸爸周末回去听你朗读好不好?”
女儿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好!爸爸说好了周末回来的,不许加班!”
程旭笑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上那份还没完成的产品上市计划书,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屏幕上的光标在页面上飞快地移动,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密集而精准地落在文档里。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移,他的影子被慢慢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而他的背,始终挺得很直。
新品最终版样机按时交付的那天,张国强亲自推着样机进了程旭的办公室。他像推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完成杰作之后的满足和骄傲。
程旭看着眼前这台机器,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将近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整台机器的质感已经完全脱胎换骨。深灰色的磨砂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接缝的处理几乎看不到任何痕迹,操作面板被移到了机身顶部,正面是一整块没有任何视觉干扰的极简面板,只在下方的铭牌上刻着一行低调的银色字体——“鸿远制造”。
“接缝的公差收了零点三毫米。”张国强在旁边解说,“电源线收纳做了隐藏式结构,底部的防滑垫换成了医用级硅胶,开机音效找了上海音乐学院的老师帮忙设计的,是C大调和弦的一个短变奏。”
“包装呢?”程旭问。
“也按你的要求改了。”张国强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包装盒,“开箱分三层结构,第一层是产品说明书和保修卡,用的是手感纸;第二层是配件盒,每个配件都有独立的绒布收纳袋;第三层才是机器本体,包裹在定制的防震海绵里。用户开箱的过程大概需要两到三分钟,每一步都有仪式感。”
程旭伸出手,用手指沿着机身的侧面缓缓滑过。触感温润细腻,没有任何毛刺或不平整。他把耳朵凑近机身,让张国强开机,听了几秒钟运行时的声音。
“噪音控制怎么样?”
“最低档运行噪音比戴森同级产品低两个分贝。”张国强说出这个数据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豪,“最高档比戴森低零点八个分贝。”
两个分贝。普通人根本听不出两个分贝的差别。但在高端制造领域,两个分贝的差距意味着风道设计、电机精度、降噪材料的全方位领先。
程旭直起身,看着张国强,说了一句让这个老技术人眼眶发热的话。
“张总监,这台机器,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市场的任何一个展台上,都不丢人。”
张国强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新品上市的日子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程旭选择了线下首发加线上同步直播的模式,首发地点放在本市最高端的购物中心——恒隆广场的中庭。
这个决定在市场部内部引发了不小的争议。恒隆中庭的周末日均客流超过十五万人次,场地租金贵得离谱,再加上搭建展台、请活动公司、安排安保,一场活动下来至少要花一百二十万。对于一个还没有被市场验证过的新品来说,这个投入过于冒险了。
“程经理,我们能不能先在线上做预售,等有了市场反馈再搞线下活动?”有人在会议上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能。”程旭的回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线上预售是打价格战的品牌的玩法。我们做的不是性价比产品,是高端品牌。高端品牌的第一次亮相必须在最贵的商场里,让消费者在最体面的环境里看到它、摸到它、感受它。这不是费用,是投资。”
宋雅站起来补充了一句:“我支持程经理的意见。我去恒隆实地看过场地了,中庭正对着主入口,周边是LV、Gucci、戴森的专卖店。我们的产品放在那个位置,天然就进入了高端消费品的语境。消费者路过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杂牌,而会觉得——能在恒隆中庭做首发的品牌,应该不差。”
活动方案最终定了下来。预算一百二十万,日期十二月第一个周六,主题就叫“重新定义好空气”。
程旭把活动方案拿给周瑾审批的时候,周瑾看了一遍,在预算那栏的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一百二十万。”她抬起头,“你确定这个钱花得值?”
“确定。”
“理由。”
程旭把一份竞争分析报告放到她面前:“我查过了,钱文栋在盛恒的C端产品也是十二月上市,比我们晚一周。他们选的方式是线上预售加价格战,定价一千九百九十九,首发优惠减三百,实际成交价一千六百九十九。这个价格比成本价还低了将近两百块,是明显在烧钱抢市场。”
“所以你觉得我们要避开价格战?”
“不但要避开,还要反其道而行之。”程旭说,“他们在低价区抢用户,我们就在高价区立品牌。他们在线上铺量,我们就在线下造势。两个完全不同维度上的竞争,谁也打不到谁。但等三个月之后,市场的反馈会告诉所有人——到底哪条路是对的。”
周瑾签了字。
程旭拿着审批单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瑾忽然叫住了他。
“程旭。”
他回头。
“钱文栋最近没有动静,这不正常。”周瑾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上次那篇抹黑文章被你的专访反转之后,他就再也没出过手。以他的性格,这不像是放弃了,更像是在憋一个更大的。你最近小心一点。”
程旭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不管他要出什么招,首发活动都是他现在最想破坏的东西。只要首发成功了,我们的产品就站住了脚跟。所以我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首发上,确保万无一失。”
周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程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之后,周瑾坐在办公椅上,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最近发现自己的一个变化——以前她关注程旭,是因为他是她招来的人,是他最重要的战略执行者。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关注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已经不只是业务上的事了。
她会在早上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专门往里面看一眼,看他是不是又通宵了。她会在午饭时间让方婷盯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会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找一些工作上的理由给他发一条微信,实际上只是想确认他还撑不撑得住。
这些细节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三十二岁的鸿远集团总裁,从小就被父亲教育“商场如战场,感情是最大的软肋”,此刻却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出神。
但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首发在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应该放在战场上。
这场仗,不能输。
十二月第一个周六,恒隆广场中庭。
程旭早上六点就到了现场。搭建团队通宵施工了十六个小时,展台已经基本完成。整个展台的设计方案是他自己把关的——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产品堆砌,而是用极简的线条和大面积的留白营造出一种安静而高级的氛围。主展区只放了一台机器,放在一个半透明的玻璃展柜里,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金属外壳的质感照得温润如玉。
展区外围是一圈体验区,放置了六台样机供消费者亲手操作。每台样机旁边都配备了一位经过专门培训的产品顾问——不是那种话术统一的销售,而是真正懂产品、能和消费者聊天的专业人士。
“音响系统测试过了吗?”程旭问活动公司的现场导演。
“测过了,没问题。”
“开场视频呢?”
“备了三份,主播放源、备用播放源、离线备份,全测过了。”
程旭点了点头,又在现场走了一圈,用他特有的方式检查每一个细节——电源线有没有外露,地毯边缘会不会绊到人,展柜玻璃上有没有指纹,灯光的色温是否统一,甚至让人爬到展台上方确认了一圈所有灯具的保险绳是否牢靠。
宋雅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钱文栋以前搞活动的时候,从来不会亲自到现场,都是把方案丢给活动公司,活动当天过来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就走人。而程旭——这个已经到了“经理”级别的人,却像一个工头一样亲自检查每一处细节。
这就是区别。
上午九点半,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恒隆广场的人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周瑾带着几个高管到了现场,周鸿远也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展区边缘,安静地看着程旭在现场做最后的检查。
“你觉得怎么样?”周瑾走到父亲身边。
“像一个当年恒跃的程越恒。”周鸿远缓缓说道,“但比那时候更稳了。”
十点半,活动正式开始。
程旭没有安排任何花哨的环节——没有明星站台,没有网红直播,没有锣鼓喧天。开场只有一段三分钟的短片,拍摄的是产品从研发到出厂的全过程,画面质感和剪辑节奏完全不输给国际大牌的品牌宣传片。短片结束之后,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中央的展柜上,玻璃柜缓缓升起,新品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完成了它的首次公开亮相。
然后程旭走上台,没有演讲稿,没有提词器,手里只拿了一支话筒。
“大家好,我叫程旭,是鸿远集团市场部负责人。”他站在台上,穿着一身全新的深灰色西装——这是周瑾硬拉着他去定做的,她说你代表的不是你个人,是鸿远的脸面,“在座的大多数人不认识我,也没有听说过鸿远这个品牌。没关系,三分钟之后,你们会对我们有一个全新的认识。”
他没有讲技术参数,没有讲公司实力,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我住在两百七十平米的大平层里,家里用的全是进口家电,最贵的一台空气净化器花了三万多块。后来我破产了,搬进了一个十五平米的隔断间,买不起净化器,窗户对面又是别人家的厨房排烟口,一到饭点满屋子都是油烟味。那时候我的女儿刚学会走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站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做一台空气净化器,我一定要做一个能让住在隔断间里的人也用得起好东西的产品。”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后来我来到鸿远,遇到了张总监和他的研发团队。他们给了我一台样机,我拿回那个十五平米的隔断间,开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女儿没有咳嗽。”他停顿了一下,“那一刻我知道,这东西,成了。”
追光灯下的新品静静矗立在展柜中,深灰色的金属外壳泛着温润的光泽。
程旭走上去,把机器从展柜里取出来,接通电源,按下开关。一段精致而短促的C大调和弦从机身里传出来,像是一个温柔的低语。然后机器开始运转,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鸿远V1空气净化器。”他说出了产品的名字,“官方售价,五千九百九十九。”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价格确实不便宜,但在恒隆中庭这个环境里,在刚才那段故事的氛围中,没有人觉得这个价格突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程旭笑了一下,“六千块,买一个没听说过牌子的净化器,是不是太贵了?我的回答是——如果你只是需要一台能过滤空气的机器,市面上有一千块的、八百块的,甚至三百块的都有,那些产品也很好,它们能满足你的基本需求。”
“但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台能让你每次走进房间都忍不住多吸两口气的净化器,是一台能让你的孩子每天早上醒来不再咳嗽的净化器,是一台你用了三年之后还会跟朋友推荐说‘这东西买得值’的净化器——那么,这台V1就是你的选择。”
他环视台下的观众,声音稳而有力。
“我不会告诉你们V1用了什么技术,达到了什么参数,超过了哪个国际品牌。那些数据在产品手册里都有,你们可以自己看。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做这台机器的标准,是给我女儿用的标准。我不会让我的女儿用不合格的东西,所以我也不会让你们的家人用不合格的东西。”
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下午五点闭场的时候,现场总共接待了超过三千名消费者,发放了两千多份产品手册,收集了八百多个意向客户的信息。现场成交六十七台——这个数字对于一场品牌首发活动来说,已经相当漂亮了。
但程旭关注的重点不是现场成交额,而是另一个数字——社交媒体上的传播数据。
活动全程在鸿远的官方账号上进行了直播,同时邀请了五位不同领域的博主进行现场体验和同步分发。到当天晚上十点,相关话题的全网阅读量突破了一千万,其中五位博主发布的体验视频合计播放量超过四百万,评论区的好评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个数据——”孟雨在晚上的复盘会上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比我预期的好了五倍!尤其是那位母婴博主发的视频,现在已经有六十多万播放了,评论区全是问哪里买的。程经理,你讲的那个故事太抓人了!”
“不是我讲的故事抓人。”程旭说,“是真实的故事最抓人。消费者不傻,你跟他们说假话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说真话他们就会用脚投票。”
复盘会结束后,程旭一个人在展厅里站了很久。展柜已经空了,样机被撤回了公司,灯光也关了,只剩头顶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
他站在展区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第一步。
鸿远V1的销量在首发后的两周内爬升得很快。首周日销一百二十台,第二周突破了日销两百台,线上旗舰店的月销量在半个月内就突破了两千台。这个数字虽然跟小米、戴森这些成熟品牌还有很大差距,但对于一个定价六千元的新品牌来说,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更让程旭高兴的,是用户的真实反馈。
第一批用户自发产出了大量的评价和体验分享,其中提到最多的关键词不是“性价比高”——这个词汇对于六千块的产品来说本来也不合适——而是“有质感”“安静到忘了存在”“开箱体验很好”“客服态度超好”。这些评价和程旭当初在产品方案里列出的用户体验目标几乎完全一致。
周瑾在第三周的周会上展示了一组数据:首批用户的净推荐值达到了七十八分。这个数字在消费电子行业里是什么概念?苹果的净推荐值通常在七十到八十之间,戴森在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一个刚刚上市三周的新品牌,净推荐值做到了七十八,这意味着第一批用户不但自己买了,还在疯狂地帮鸿远做口碑传播。
“这组数据说明什么?”周瑾在会上说,“说明程经理的策略是对的。高端品牌的核心不是广告,不是渠道,甚至不是产品本身——而是用户的真实口碑。我们不需要讨好所有人,只要让第一批用户成为我们的代言人,品牌的雪球就会自己滚起来。”
会后,程旭收到了周瑾发来的微信:“今晚有空吗?我爸想请你到家里吃顿饭。”
程旭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好”。
晚上七点,他按着周瑾给的地址,到了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小区的楼不高,最高只有六层,但每一栋都掩映在茂密的绿树中,私密性极好。周家的房子是一栋独栋的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程旭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气质优雅的阿姨,眉眼间和周瑾有几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周瑾的母亲。
“程先生吧?快请进。”周母笑得很温和,完全没有任何豪门夫人的架子,反而像邻家阿姨一样热情,“小瑾跟她爸在书房里,你先坐,我给你倒杯茶。”
程旭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周家的装修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富丽堂皇的风格,而是中式现代简约风,家具不多但每件都很有质感,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古筝,整个空间安静而雅致。
周母端着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未来女婿的打量意味,让程旭有些不太自在。
“程先生,我看了你那个专访文章。”周母说,“看得我眼泪都下来了。你这孩子也太不容易了。”
“阿姨,您叫我程旭就行。”程旭接过茶杯,“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周母叹了口气,“人啊,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道坎。能迈过去的,才是真本事。我听小瑾说你在公司做得很好,那个新品卖得特别好?”
“还在起步阶段,离‘好’还有一段距离。”程旭说得很实在。
周母看他的眼神更满意了。她见过太多年轻人在做出一点成绩之后就飘上天,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反而更加沉得住了。
正聊着,周瑾和周鸿远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周鸿远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者的温和。
“来了?”周鸿远在程旭对面坐下,“今天请你来,不是聊工作。就是想跟你吃顿饭,聊聊天。”
晚饭是周母亲自下厨做的,几道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菜心、一锅老火汤。味道很好,是那种在家里才能吃到的温暖味道。程旭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拘束,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吃过一顿饭了。
吃着吃着,周母忽然问了一句:“程旭,你女儿平时谁带?”
“我妈在带。”程旭放下筷子,“她虽然身体不太方便,但精神还不错,平时念念上学放学都是她盯着。”
“那你挺不容易的。”周母说,“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忙工作。”
“习惯了。”程旭说。
“以后有空带念念来家里玩。”周母笑着说,“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带孩子还是有一套的。小瑾小时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皮得很。”
“妈——”周瑾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程旭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
吃完饭之后,周鸿远叫程旭去了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全是书架,上面的书不是那种买来装饰的精装大部头,而是真正被翻过很多次的旧书,书脊上都有磨损的痕迹。周鸿远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旭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周鸿远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茶香清雅,是上好的龙井。
“程旭,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以董事长的身份跟你谈话。”周鸿远开口了,“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程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小瑾是我唯一的女儿。”周鸿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字里行间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深沉,“从小到大,我对她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严格。她要进鸿远,得从最基层的岗位开始轮岗,一干就是四年。她要参与竞标,得自己写标书、自己跑客户,不许打我的旗号。她从部门经理做到总裁,每一步都是自己硬踩出来的。我对得起的是,这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旭身上。
“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对她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心。”
“她的个人问题。”程旭接过话头。
“对。”周鸿远点了点头,“她太要强了。一般的男人她看不上,她看得上的男人又大多受不了她的强势。这么多年了,她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能让她真正信任和依赖的人。直到你出现。”
程旭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施压。”周鸿远摆了摆手,“感情的事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不会掺和,小瑾也不会允许我掺和。我今天是作为父亲,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和期许。
“程旭,你是一个经历过深渊的人。你知道失去一切的滋味,也知道从谷底往上爬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这种经历让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如果你和小瑾之间真的有那个缘分,我希望你能珍惜她。不是因为她是我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是鸿远的总裁,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值得被珍惜的人。”
“如果你和小瑾之间没有那个缘分——”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那也没关系。你是鸿远最优秀的人才之一,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今天说的这些话,不影响你在鸿远的任何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程旭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真诚。
“周董,说实话,我现在还没有资格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直视周鸿远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我的债还没还完,我妈的病还需要治疗,我女儿还需要我更多的陪伴。在这些事情没有处理妥当之前,我没有资格对任何人承诺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承诺。”他顿了顿,“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不会伤害周瑾。她是一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是一个难得的人。不只是作为上司,作为一个人。我不会让信任我的人失望。十年前我在这一点上犯过错,十年后的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鸿远看着他,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看透的复杂作品。
最终他端起茶杯,向程旭举了一下。
“这就够了。”
程旭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空中亮着一轮满月,清辉洒进书房的窗户,落在两个男人的肩头。一场没有摆在台面上、但彼此心知肚明的对话,就这样在茶香和月色中安静地完成了。
元旦过后,市场迎来了春节前的消费旺季。各家品牌都在这个节点上加大力度做促销,C端消费品市场的竞争骤然升温。
鸿远V1在旺季中的表现相当稳定,一月份的月销量突破了两千五百台,二月份受春节假期影响略有回落,但也有将近两千台。对于一个上市不到三个月的新品牌来说,这个成绩单已经足以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闭嘴。
但程旭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三月初,盛恒的C端新品正式上市了。钱文栋亲自站台,在线上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邀请了十几位当红主播同步带货,首发价定在一千六百九十九,前一千名还送价值三百块的赠品。以盛恒的资金实力和渠道覆盖度,这款产品在上市第一周就冲到了电商平台同类产品的销量前三。
消息传到鸿远的时候,市场部里出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程经理,盛恒那个产品的配置跟我们之前的旧款差不多,但价格只有我们V1的三分之一不到。”有人在周会上担忧地提出,“他们这个打法,会不会把整个品类的价格预期拉下来?”
“不会。”程旭的回答依然斩钉截铁,“把价格预期拉下来,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钱文栋现在烧的是盛恒的钱,等烧到一定时候,盛恒的财务部就会坐不住了。到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涨价,要么继续烧。涨价的话他的性价比优势就没了,继续烧的话盛恒的忍耐是有底线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价格战从来不是战争的终点,而是战争的开始。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产品力和品牌力。钱文栋可以靠低价抢到一批对价格最敏感的用户,但那批用户不会产生任何口碑价值,更不会帮品牌做传播。而我们V1的每一台,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传播节点。”
他的判断在一个月后得到了验证。
盛恒的产品虽然首月销量冲得很高,达到了八千多台的月销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负面评价——噪音大、做工粗糙、包装简陋、客服态度差。用户的净推荐值只有可怜的三十几分,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推荐这款产品。
更糟糕的是,价格敏感型用户的忠诚度果然极低。当另一个白牌厂商推出一款一千三百九十九的同类产品时,盛恒的销量立刻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钱文栋不得不再次降价到一千四百九十九,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渠道商的怨气也越来越大。
而鸿远V1这边,虽然月销量始终维持在两千多台的“温和”水平,但用户的净推荐值一直稳定在七十分以上,复购率和推荐转化率持续走高。到四月份,V1的累计销量突破了一万台,累计营收超过了六千万。更关键的是,通过V1积累的高端用户口碑,开始产生溢出效应——越来越多的人在社交媒体上自发地推荐鸿远V1,把它称为“国产净化器里的戴森”。
四月中旬,程旭收到了一个让他也有些意外的消息。
一家全国性的高端家电连锁渠道主动联系鸿远,希望把V1纳入他们的高端品类进行销售。这家渠道在全国有超过三百家门店,入驻门槛极高,通常只接受国际一线品牌。他们主动找上门来,意味着V1在消费端的口碑已经好到足以让渠道端主动弯腰的程度。
宋雅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是做渠道出身的人,太清楚被这种级别的渠道主动找上门来意味着什么。
程旭亲自带着宋雅去谈了渠道合作。谈判桌上,对方的采购总监开门见山:“程经理,说实话,我们最开始对鸿远做C端是持怀疑态度的。但V1这款产品在社交媒体上的口碑实在太好了,好到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品牌。我们做了一个小范围测试,在十家门店的净化器区域旁边加了一个V1的临时展位,结果一个周末卖了二十三台。这个转化率,已经跟戴森差不多了。”
程旭签完合同回到公司,周瑾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恭喜。”周瑾笑着说,“你做到了。”
“还没到恭喜的时候。”程旭把合同放在桌上,“这个渠道的合作对我们来说是双刃剑。三百家门店的入驻需要备足库存,对供应链和生产排期都是巨大的压力。而且线下渠道的管理比线上复杂得多,我们现有的团队人手明显不够。”
“那就招人。”周瑾说,“你在C端业务的预算和编制,从今天开始全部翻倍。部门名称从‘市场部C端业务组’正式更名为‘C端事业部’,你担任事业部总经理,直接向我汇报。”
程旭愣了一下。
这个升迁速度,在鸿远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他入职不到半年,从高级经理跳到事业部总经理,连跨了两个级别。但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欣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需要三个人。”他说,“第一,研发方面,我需要张国强那边专门成立一个C端产品研发小组,不能跟B端项目共用资源。第二,渠道方面,宋雅的能力已经完全胜任渠道总监的位置,我申请给她升职。第三,品牌公关方面,孟雨那边需要专门配一个对接C端业务的公关经理。”
“全部批准。”周瑾没有任何犹豫。
程旭站起来准备离开,周瑾忽然叫住了他。
“程旭。”
他回头。
周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程旭拿起文件翻开,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鸿远集团的股权激励计划书。在最新的受益人名单里,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对应的份额是零点五个百分点。零点五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但以鸿远目前的估值,这零点五对应的价值是将近两千万。
“这是董事会上周通过的。”周瑾说,“我父亲亲自提的。他说,鸿远从成立到现在三十年,从来没有一个员工在入职半年之内就获得股权激励。你是第一个。”
程旭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半年前自己站在鸿远大厦楼下,攥着旧公文包,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想起赵志明看他的眼神,想起陈敏掉在桌上的笔,想起钱文栋伸过来又收回去的手。想起周瑾说“我信任你”的那个夜晚,想起张国强推着样机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个下午,想起首发活动结束后他在空荡荡的展厅里闭眼吸的那一口气。
“周总——”他开口。
“下了班就不要叫周总。”周瑾打断了他。
“周瑾。”程旭改了口,语气认真而郑重,“这半年来,你给了我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这份信任,我会用接下来所有的职业生涯来回报。”
周瑾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程旭去医院看了母亲。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把股权激励的事跟她说了。程母听不懂什么股权什么份额,但她听懂了儿子现在值两千万。
两千万。
她攥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越恒啊……”她叫着程旭十年前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这些年苦了你了……妈没用,拖累你了……”
“妈。”程旭帮母亲擦掉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不是您拖累我,是我拖累了您。如果当年我没有跌倒,您也不用跟着我受这么多年的苦。以后不会了。我给您换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您的病一定能治好。”
程母摇着头,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程旭在病房里待到很晚,等母亲睡着了才离开。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门卫老张叫住了他:“小程,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字。程旭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印着一行字——
“恭喜你,程越恒。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当年你的那个合伙人,真的是自己主动卷款跑路的吗?”
程旭站在路灯下,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他认不出纸条上的笔迹——因为根本没有笔迹,是用打印机打印的。也看不出信封上的邮戳,因为信封上没有邮戳,是直接放在门卫室的。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信封和纸条的每一个细节,除了那行打印的宋体字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线索。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补充道:“大概晚上七点多,一个穿外卖衣服的小伙子送过来的,说是有个顾客出钱让他跑腿送的。小伙子放下就走了,我也没多想。”
“外卖小哥长什么样?”
“戴着头盔口罩,看不清。个子不高不矮,跟你差不多瘦。”
程旭收起信封和纸条,跟老张道了声谢,走出了医院大门。
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他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当年你的那个合伙人,真的是自己主动卷款跑路的吗?”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它暗示的是——钱文栋当年卷款跑路,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背后还有别人。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件事?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
程旭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十年前恒跃咨询的崩塌,他一直以为原因很简单——钱文栋见钱眼开,趁他不在的时候转了款跑路。但如果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呢?如果钱文栋背后还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纵这一切呢?
他想起了十年前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恒跃咨询出事之前的那半年,公司确实经历了几个不太正常的项目波动。先是最大的客户突然提前终止了合作合同,然后是两个老客户接连压单,接着银行那边本来谈好的贷款突然被卡住了审批。当时他把这些问题都归咎于运气不好和经营压力,没有往深处想。
现在回头来看,这些信号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疑的模式。
有人,在十年前,就在精准地、一步步地,把恒跃往绝路上逼。
钱文栋卷款跑路,也许不是那个计划的开始,而是那个计划的最后一环。
程旭握着那张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写这张纸条的人是谁,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十年前的事情,也许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已经水落石出。
但他现在不能乱。
C端事业部刚刚升格,渠道合作刚刚落地,V1的销量还在爬坡期,盛恒那边的竞争也在加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一件十年前的旧案。
但这条线索,他一定会查。
不是现在,但一定会。
他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火把星星都遮住了,只有那轮弯月依然清冷而明亮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也照着他脚下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夜路。
他迈开步子,走向公交站的方向。
公文包里装着那张神秘的纸条,同时也装着他接下来一周要处理的十几份文件。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包里,像是一个隐喻——过去的阴影和未来的希望,同时压在他的肩上。
而他,必须扛着这两样东西,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旭把自己劈成了两半用。一半的精力扑在C端事业部的日常运营和新品研发上——V1的线下渠道铺建进入了关键期,三百家门店的入驻需要协调大量的物流、培训、陈列和促销资源;同时张国强那边的研发小组也在推进第二款C端产品的开发,程旭给新品的定位是“更小、更轻、覆盖更年轻的人群”。
另一半的精力,他用在了那件不能跟任何人说起的事情上。
那张纸条。
他用一切可能的时间碎片去查十年前的旧事。当年的那些客户、供应商、银行经手人,大部分都已经换了公司或者失了联,能找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个在恒跃崩塌前突然提前终止合同的最大客户,是一家叫“鼎盛实业”的公司。鼎盛当年的采购总监姓魏,在终止合同之后不到三个月就离职了,去向不明。程旭花了很大力气才打听到,魏总监离职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做副总,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盛恒集团旗下一家控股子公司的负责人。
再往下挖,他发现当年那两个接连压单的老客户,在那之后不久也把订单转移给了另一家咨询公司。而这家咨询公司,正是盛恒集团长期合作的外部顾问机构。
一条线是巧合。两条线也可能是巧合。三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就不太可能是巧合了。
程旭坐在办公室里,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所有碎片信息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那些泛黄的邮件打印件、手写的电话记录、工商登记信息表,像是一幅被打散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合出十年前那个事件的另一种可能。
盛恒集团。
不是钱文栋主动找上盛恒,而是盛恒在十年前就已经盯上了恒跃。那场让恒跃崩塌的风暴,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不是运气不好,更不是一个合伙人的见利忘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商战绞杀。
钱文栋不是主谋。他是被收买的棋子。
程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十年地狱般的生活,不是命运的安排,而是一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表,冷静地、有计划地制造出来的。他们选中了恒跃作为目标,设计了整个局,收买了钱文栋,一步一步地把一个蒸蒸日上的创业公司逼到了绝路,然后从容地收购了它的市场份额和人才资源。
而他程旭,是这个计划里被牺牲掉的那个代价。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张纸条。纸条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当年你的那个合伙人,真的是自己主动卷款跑路的吗?”
给他纸条的人,一定知道内情。这个人可能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可能是事发后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想借他的手对付盛恒。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这个人一定还会再联系他。
他等了两个月,那个人没有出现。
但程旭不急。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个月。
五月的第二个周三,鸿远集团召开季度经营分析会。C端事业部的数据是全场最亮眼的部分——V1上市半年,累计销量突破一万八千台,累计营收过亿,线下渠道从零扩张到三百二十家门店,品牌认知度从最初的几乎为零提升到了行业前三。
周鸿远在会上亲自点名表扬了程旭。这在鸿远的历史上极其罕见——周鸿远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公开表扬的人。
但程旭没有因此放松。因为他知道,钱文栋和盛恒不会坐视鸿远在C端站稳脚跟而不采取行动。
果然,散会之后,周瑾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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