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与妻分房三十年,妻子手术他没回,脑梗住院空荡病房才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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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像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

天旋地转。

我撑着茶几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两截面条,整个人直直栽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柜脚上,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嘴里一股铁锈味涌上来。

茶几上的杯子摔在地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我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呃呃”声。

地板是凉的。大冬天,瓷砖贴着脸,凉得我牙关打颤。我想翻身,左边身子不听使唤,像被人拿绳子捆住了,怎么都使不上劲。

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咿咿呀呀地唱。

那声音飘在天花板上,转了几个圈,又飘下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女人,她的嘴一张一合,但我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许秀琳呢?

她今天去哪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家了。

去年她做完手术,就搬走了。

住院第五天了。

对面床老张的老伴又来了,拎着保温桶,一边给他擦手一边念叨:“让你少喝点,不听,这回躺舒服了吧?你知不知道你住院这几天,我晚上都睡不踏实,老怕你半夜又出啥事。”

老张嘿嘿笑:“你少说两句,我明天就好。”

“明天好?你哪次说好就好了?上回医生让你戒烟,你戒了三天就又抽上了。我跟你说,这回出院你要是再喝,我就不管你了。”

“谁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咱家就剩咱俩了,你倒下了,我一个人咋办?”

老张不吭声了,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白了他一眼,没抽回来。

我别过头。

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伸到窗户前面,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只干瘦的手。

我盯着那根树枝看了很久。

女儿昨晚来了,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从外地赶回来的。她坐在床边,给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到我嘴边。我吃了几瓣,觉得酸,就不吃了。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一会儿,她说:“爸,我该回去了,你好好躺着。”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有事就说。”

“爸,我跟妈打过电话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你好好养着。”

就这六个字。

她没说别的。我也没问。

女儿走了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灯管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跟他老伴还在小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我把眼睛闭上。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去年秋天,许秀琳躺在手术台上。麻醉面罩扣在她脸上,她看着头顶的手术灯,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想我?

我睁开眼,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白的,上面有一块水渍,淡黄色的,像一朵干枯的花。



01

住院第一天,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在医院走廊里醒来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窗帘也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有点冲鼻子。

我眨了眨眼,看见女儿郭晓娟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没来得及收拾就赶过来了。

“爸,你吓死我了。”

我想说你至于吗,嘴张了一下,发现发不出声音。舌头像被人打了结,转不过来。我张着嘴,“啊”了几声,声音含混不清,像在水底下说话。

“别说话,好好躺着,医生说你现在不能激动。”她赶紧凑过来,扶着我躺好。

医生说这是脑梗的典型症状,左半边身子也不太能动。语言功能受损,左肢偏瘫,但发现的及时,不算太严重。好好恢复,应该问题不大。

当时我还不懂什么叫“问题不大”,后来才明白,这个“不大”是相对于躺在床上起不来、话都说不出来那种。能走路、能说话,就叫问题不大。

女儿站在医生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一只手扶着柜子撑着自己,另一只手按着后腰。

我知道她累。

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从外地赶回来,坐了三四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医院又跑上跑下办手续,两天都没怎么合眼。

我想跟她说别担心,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呃呃”声。

她赶紧凑过来:“爸,你别说话,好好躺着。”

我闭上眼。

第二天,我清醒了不少,左胳膊能抬起来了,虽然还不太利索,晃悠悠的像挂着个东西。

舌头也利索了,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了。

虽然还是含混,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了。

女儿端了碗粥进来,一勺一勺喂我。

粥是白粥,没什么味道。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喉咙里热乎乎的。

我喝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知道。”

“她……来了一趟?”

我四下看了看。病房里就我跟对面老张,没什么别的人。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水杯、还有一兜女儿带来的水果。

女儿低着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妈没来。”

“哦。”

我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又喂了我一勺粥。我咽下去,看着窗户。

“她忙啥呢?”

“嗯……就是忙自己的事。”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爸,其实妈她……”

“她咋了?”

“没什么。来,再喝一口。”

那天晚上,女儿出去接了个电话。门没关严实,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嗯……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你不用过来了,来了也不让进,探视时间短,折腾你……我知道,你跟许强哥好好待着就行……他没问……我没说……”

我没听清后面几句。

她把电话挂断之后,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许强。

我怎么把这人忘了。

墙是凉的,贴着我的额头,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她做完手术之后,我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许秀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她看了我一眼,说:“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说:“行,那你好好歇着。”

她就闭上眼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有点乱。

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点了下头:“叔,姨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他说完又坐下了。我没多问他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许强在她生病那几天,天天去医院。帮我办住院手续、去药房拿药、在旁边守着,等醒了才走。而我连他是谁都没记住。

02

分房这事,得从孩子小的时候说起。

女儿出生那年,我跟许秀琳从一张床搬成了两张。

她嫌我打呼,说晚上吵得孩子睡不着。

刚开始我不乐意,说两口子分床睡像什么话。

她说你打呼噜能把孩子吓哭,你想咋整?

我没办法,就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几个月。

后来搬到这套两居室,我住小卧室,她带女儿住主卧。

那时候我还觉得挺好的,一人一间,谁也不碍谁。

晚上想睡就睡,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没人管我。

我跟许秀琳是1988年结的婚。

那会儿我在运输公司开车,一个月挣三百多块钱,在当时算不错的。

她在城东一家小厂当出纳,工资不高,但稳定。

经人介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家巷口的小饭馆。

她穿了件蓝底白花的连衣裙,头发扎着,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

我那天穿得也挺精神,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她后来告诉我,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挺干净利落的”。

谈了半年就结了。没什么仪式,就是两家亲戚凑了两桌,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她穿了一件红毛衣,是结婚前我给她买的,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买的时候她嫌贵,说“过日子嘛,浪费那钱干啥”。我说“结婚嘛,该花”。她笑了一下,没再推。

婚后第一年,还挺好的。

我跑车回来,她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

我出车去外地,她提前给我准备干粮,装好咸菜和馒头,用毛巾包着放在包里。

她妈身体不好,她隔三差五回去一趟,但从没耽误过家里的活。

变化是从她怀孕开始的。

那时候我收入不错,但花钱也大手大脚。

出车回来喜欢跟朋友下馆子喝酒,一圈下来一个月的工资能花掉小一半。

她总劝我攒着,“给孩子留着”,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嫌她唠叨。

有一次她跟我算账,问我一个月花多少钱在喝酒上。那天我喝了点酒,心里烦,直接把账本摔在地上:“你管那么多干嘛,我挣的我还不能花了?”

她没跟我吵。

就蹲下去,一本一本把账本捡起来。动作很慢,一张一张捋平了边角,摞好了,放进抽屉里。她再也没问过我钱的事。

女儿出生后,我依然该喝喝,该玩玩。

晚上不回来吃饭是常事,有时候喝了酒,到家倒头就睡。

她一个人带孩子,半夜孩子哭,她抱起来哄,在屋子里来回走,走很久,走得脚都麻了,孩子才睡。

我没帮过忙。我睡得死,听不见。

有一次喝到凌晨两点回来,发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女儿睡在婴儿车里,她自己歪着头靠在墙上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粥。

筷子架在碗沿上,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假装没看见。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半碗粥是她晚饭。她一个人带孩子,连顿饭都吃不安生。

转过年来,她瘦了二十多斤。

整个人像缩了水,腰细了一圈,脸上的肉也没了,颧骨高高凸起来。

厂里的人见了都问她是不是病了。

她说没病,就是带孩子累的。

其实不是累的,是饿的。

她为了省点钱给孩子买奶粉,自己中午在厂里就吃馒头就白开水。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做好了给我和女儿吃,自己对付几口就算了。

我一直不知道这事。

是很多年以后,有一次喝多了,她姐说漏嘴我才知道。那天回去我没问她,她也从没提过。

她就是这种人,什么都不说。



03

住院第四天,我开始想起一些很久没想的事。

比如,她父亲去世那年。

1998年。

那一年女儿刚上小学,她爸在县医院检查出胃癌,已经扩散了。

医生说没有必要治了,回家养着吧。

她没放弃,带着她爸去市里的大医院复查。

坐三个小时的汽车,转两趟公交,到了医院排队挂号,排了整整一上午。

医生说一样的话。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发了很久的呆。

她爸住在县医院,她每个周末都回去,坐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给老人擦身子、翻身、喂饭。

老人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她就熬点小米粥,一口一口喂。

喂完了,把碗洗干净,再坐三个小时的车回来。

回来还要给我和女儿做饭。

我一次没去过。

不是忙,是懒得去。觉得那是她娘家的事,跟我没关系。她也没开口让我去,但每次走之前,都会看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爸走的那天晚上,是冬天。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电话搁在客厅茶几上,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接。接完之后她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僵了。

“德福,”她说,“我爸走了。”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我抬头看了一眼:“哦,那明天回去?”

她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门关得很轻,没有摔,只是轻轻地合上了。

那晚我没进去看她。我继续看电视,看完了新闻联播,又看了天气预报,又看了一集电视剧,然后就睡了。她在卧室里一晚上没出来。

第二天,她自己坐车回了老家。

她处理完了所有后事。

三天后回来,眼睛肿着,脸瘦了一圈。

她没跟我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过程:“送走了,入土了,亲戚们也都见了。”说完就去厨房做饭了。

她还是没跟我吵。

但我们之间的某样东西,从那时候开始断了。

后来想想,她大概是从那时候死心的。

一个人熬过最难的时候,也就不需要别人了。

她自己扛过了父亲的葬礼,自己处理了所有的后事,自己哭了三天,没有人陪她。

那以后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我继续我的日子。

喝酒、打牌、跟朋友吹牛。

她继续她的日子,上班、做饭、带孩子。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见面打招呼,说几句“吃了没”

“今天回来吗”,然后各过各的。

偶尔吵架,也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她嫌我不收拾屋子,我嫌她管我。她嫌我半夜不回家,我嫌她打电话催。吵完了谁也不理谁,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有一回,我忘了什么事,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吵到十点。

她把杯子摔了,我把桌子拍了。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她坐在厨房的凳子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哭。

我看了她一眼,起身回了房间。

现在想想,我们连吵架都懒得认真吵了。吵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吵出来。

被窝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房间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灌进来。半夜冻醒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要不我去她房间睡?

我站起来,走到她门口。

门缝里没有光,她已经睡了。我抬起手想敲门,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站了几秒钟,我又回去了。

后来想想,那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04

第五天下午,阳光挺好。

窗户开着,外面有风进来,吹得输液瓶轻轻晃荡。

我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细细的小河,从这头一直通到那头。

护工大姐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叔,你女儿今天来不?”她问。

“不来。”

“那你一个人?”

“嗯。”

“你爱人呢?”

“她……忙。”

她没再问了,转身去给老张换吊瓶。我知道她看出来了,但她不想让我难堪。

老张的老伴坐在边上,正拿着把刀给苹果削皮,削得细致,皮一圈一圈连着,没断。老张靠在床头,看着她削,脸上的表情有点嫌弃,又有点得意。

“老嫂子,你可真细心。”护工大姐笑着说。

“不细心不行啊,”老伴头也不抬,“病了一次怕了,以后得看着点。”

“谁用你看着。”老张嘴硬。

“我不管你谁管你?咱家就剩咱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怎么过?”她白了他一眼,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给,吃吧。”

老张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甜。”

“废话,我给挑的,当然甜。”

我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开了。

我看见自己摆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没有人给我削苹果,没有人给我递热水,没有人坐在边上跟我拌嘴。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那天晚上,女儿来了。她拿了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煮好的鸡汤。盖子打开,热气冒上来,带着一股浓香的鸡汤味。她舀了一碗递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问她:“你在哪熬的?”

“租了个小公寓,带厨房的。房东大妈人挺好的,还借了我个砂锅。”她说着,又舀了一勺,“慢点喝,烫。”

“这么费事干嘛,反正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爸,你回去谁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

“我妈现在……不跟我们住一块儿了。”

“啥?什么意思?”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桌子上。

“去年妈做完手术,就搬出去住了。租的房子,在城北那边,表姑家的老房子。她自己住,偶尔回来收拾东西。”

我抓着被单,感觉手有点凉。

“她住哪儿?”

“农机厂家属院那一片,老小区,没有电梯。许强哥帮忙收拾的,刷了墙,换了窗户,还买了新家具。”

许强,又是许强。

“妈说,她想一个人待着。我劝过她,她不听。她说,她这辈子没一个人待过,想试试。”

女儿说完这话,就没再说了。

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她什么时候搬走的?搬了多久了?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那半年我在干啥来着?

哦,想起来了。

去年她做完手术出院之后,我还跟她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她做饭,我吃饭;她看电视,我看手机。

我以为日子跟以前一样。

该吃吃,该睡睡。

她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屋里玩手机。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原来她已经不一样了。

她一个人搬出去住了。

她宁愿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旧房子里,也不愿意跟我待在一起了。

我翻了个身。

隔壁床上,老张又在跟他老伴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



05

那个电话,是我自己打的。

那天是入院第8天。下午,护工大姐不在,老张去做检查了,病房里就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麻雀在叽叽喳喳叫。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儿,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年她做手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来没问过。

一次都没有。

我让女儿把手机给我。她犹豫了一下:“爸,你干嘛呀?”

“查点东西。”

“查什么?我帮你查。”

“把手机给我。”

她看了看我,把手机递过来了。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许强的号码。

去年联系过一次,他打电话跟我说“姨的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我回了个“哦,那就好”,就挂了。

我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

“小强,是我,你姨父。”

“叔?你咋了?有事?”

“没事,就……想问问你去年的事儿。你姨做手术那天,到底啥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叔,你想听实话?”

“你说。”

许强就说了。

那天下午,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许秀琳一个人在家。

她中午吃了几口饭,觉得胃不舒服,以为是老毛病犯了,没当回事。

到下午两点多,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去厕所蹲了一会儿,还是疼。

越来越疼,疼得她站不直。

她给我打电话的。电话通了,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她靠在厨房的台子上,疼得冒冷汗。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给表姐打了。

许强接了电话赶过去了。

进门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地上。

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板,额头贴着瓷砖地面,凉水顺着脸往下淌,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姨,姨!你咋了?”

“小强……”她已经快说不出话了,“送我去医院……去市医院……”

许强把她扶起来,她已经站不住了。他半搀半抱地把她弄下楼,上了车。路上她一直咬着牙,没喊疼,没叫出声。

“姨,你疼你就喊出来,没事的。”

“不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她说不疼。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要立刻手术。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过来,说家属签个字。

许秀琳说“我签”。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强:“您是家属吗?”

“不是,我是侄子。”

“家属呢?丈夫呢?”

许秀琳接过笔,笑了笑,说:“他不在。”然后她低头在同意书上签了名字。

手在抖,签字签了三次才签好。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写的完全不一样。

“姨,要不我再给姨父打个电话?”

“不打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有他自己的事。”

她被推进手术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叔,姨她……一个人扛过来的。”许强说。

“她没让你再打电话?”

“打了。那之后我又打了一次,你关机了。后来我就不敢打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拿着手机,盯着天花板。

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隔壁床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一句都听不进去。老张跟他老伴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全没听见。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躺在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

我从来没在那里过。

我在牌桌上。我永远在牌桌上。

我慢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就这半小时。

她这辈子最需要我的半小时。

我给了一个牌桌。

然后她学会了不需要我。

06

第11天,女儿给我看了个视频。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的,窗户开着,外面有风吹进来。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突然把手机掏出来,说:“爸,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

视频里拍的是公园,有人在打太极拳。镜头晃了一下,锁定在中间一个人身上。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运动服,头发剪短了,扎起来一小撮。是许秀琳。

我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她站在第三排,跟着前面的教练动作。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

行云流水的,一点看不出六十多岁的样子。

表情很专注,嘴巴抿着,眼睛有神,看着前面。

最后一个动作收势。她站定,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在家那种礼节性的笑。嘴角翘起来,眉毛弯起来,脸上的皱褶都舒展开了。

是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我愣住了。

我上一次看见这种笑,是多久以前?

大概是我们刚结婚那两年,有一次我跑车回来带了一兜橘子。

她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说“真甜”,就是这么笑的。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妈去年手术后报的班,”女儿的声音在旁边,“她还报了书法班,每周去两次。周末跟几个老姐妹去爬山。以前她腿不好,走两步就喘。现在爬个山啥的,一点问题没有了。”

“她……还会啥?”

“会做饭了。以前就会那几样,现在会做好多菜。上个月还发了照片给我,酸菜鱼、红烧茄子、排骨汤。她还学了包粽子,自己包的,比外面卖的还好吃。爸,你想想,咱家以前的饭都是啥?”

我没说话。

我们家以前的饭,永远是大米饭加一个炒菜一个汤。

炒菜永远是青菜炒肉,汤永远是紫菜蛋花汤。

最多再加个西红柿炒鸡蛋。

就这几样,翻来覆去做了几十年。

她就会这几样。不是不想学,是没有时间学。带孩子、上班、照顾老人,一天到晚都是满的,哪有空学做饭。

现在她有时间了。因为我不在了。

“妈现在可开心了,”女儿说,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她说她这辈子终于活明白了。”

“她说啥?”

“她说,以前她老是想着别人。想着你,想着我,想着她爸妈。从来不想自己。现在她想明白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视频放完了,画面定格在她笑的那一帧。她穿着粉色运动服,头发短短的,笑得很亮。

“她把头发剪了。”

“嗯。她说长发不好打理。”

她以前留着长发,扎一个马尾辫,跟了我几十年。我说她扎起来好看,她就一直扎着。洗头费事,她就晚上洗,怕早上来不及。

现在她把头发剪了。

“晓娟。”

“嗯?”

“这视频……谁拍的?”

“许强哥。”

又是许强。

“你妈跟许强……”

“爸,你别瞎想。许强哥就是帮忙,他媳妇也经常去,跟妈关系挺好的。人家就是把我妈当长辈孝敬。”女儿看了我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我没接话。

“爸,你知道吗,妈现在衣服也换了。以前她穿衣服从来不超过一百块钱,都是地摊上买的。现在她会给自己买好衣服了,还买了化妆品。上回我回来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07

第13天凌晨,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许秀琳年轻的时候。

那会儿我们刚结婚,住单位分的筒子楼,很小,就一间屋,加一个厨房,厕所是公用的。

她穿着那件带花的连衣裙,用铁卡子别住头发,手里拎着个铝锅。

走廊里晒着被单,她侧着身走过去,撩开被单露出脸,冲我笑了一下。

“你傻站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条毛巾:“给你新买的,下次出车带上。”

然后画面一转。

她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穿了一件灰色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背影很瘦,肩膀塌着。

“秀琳?”

她不回头。

我走过去拉她。一转过来,她满脸都是眼泪。不是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郭福贵,我等了你三十多年。”

“等啥?”

“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我一下子惊醒了。

看了看床头,黑漆漆的,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打在墙壁上,黄呼呼的。旁边的床上,老张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把左手伸出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快得发慌。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

突然有点怕。

不是怕死,是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怕等我出院回去,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

再没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等我回来。

再没有人煮好饭放在桌上。

再没有人唠叨我“又喝多了”。

她走了。我去哪里找她?

我忽然记起来,大概两年多以前,有一次发烧。

烧到快39度,躺在床上起不来。浑身酸疼,骨头缝里都疼。她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了退烧药,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吃。

“还行不行?”她问我。

“行。”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她就蹲在那儿,看着我一颗一颗把退烧药咽下去。然后她把碗收了,说:“有事喊我,我就在客厅。”

那天她没出门,一直在客厅待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看见她还坐在客厅沙发上,歪着头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咿咿呀呀地唱。

她以前不看这个,她说太吵。

那天她大概怕我听不见她,把声音开大了,但又怕吵醒我,就调小了。

第二天烧退了,我爬起来下楼喝酒。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不难受了?”

“不难受了。”

“吃碗面再出去?”

“不用,我跟老李他们约好了。”

“行。那你少喝点。”

我“嗯”了一声就走了。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下楼,手里还拿着围裙。

我冲她摆了摆手,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等了一晚上,等我回来。

我半夜才进的门。她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凉掉的面,上面盖着个盘子。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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